林栀醒来时,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笔趣阁御书网的独家签约协议。上一世,她在这份合同上签了字,把自己辛辛苦苦写了三年的小说《簪中录》全版权交给了这个平台。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这是梦想的起点。
结果是深渊。
签约第三个月,她的作品被批量“加工”成AI洗稿文,挂上不同作者的名字在网站内部分发。她的读者被导流到同类型抄袭作品上,她的月收入从三万跌到三千。她去维权,被平台以“合同条款已授权平台进行二次创作”为由驳回。她去曝光,被法务团队以诽谤罪起诉。
官司打了一年,她输了。
赔了五十万,账号被封,笔名被永久拉入行业黑名单。她蹲在出租屋里翻看笔趣阁御书网的母公司信息,才发现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她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周砚白。
那个曾经抱着她手抄稿说“栀子你一定会成为大神”的男人。
那个在她签约当天,笑着对她说“你的书我会好好运营”的男人。
那个在她被告到倾家荡产时,发来一条短信说“栀子,商业就是这样,你太天真了”的男人。
林栀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2023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
距离她签约还有三天。
她重生在了悬崖边上。
“林栀小姐,合同条款您看完了吗?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安排线上签约。”手机那头,笔趣阁御书网的签约编辑苏糖发来消息,语气温柔得像蜜糖。
林栀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记得苏糖。上一世就是这个编辑,在她维权时第一个跳出来说她“忘恩负义”,还截图她们的聊天记录发到作者群,引导舆论网暴她。苏糖后来升了主编,踩着林栀的尸骨往上爬。
她点开对话框,慢慢打字:“苏编,合同我看了,有几个条款我想当面和你们总编聊聊。”
“不好意思,总编很忙的,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和我说。”
“那就算了。”林栀直接退出对话框。
不到三十秒,苏糖的消息又弹出来:“林栀小姐,您的书我们真的很看好,首发三个月全渠道推广,这个待遇不是谁都有的。”
林栀没理她。
她打开笔趣阁御书网的APP,开始截图。截的是那些所谓的“独家精品文”——十篇里有八篇,开篇套路、人设、核心梗都和某些知名作者的作品高度相似。这些东西她上一世就发现了,只是那时候她不敢说,怕得罪平台。
现在她怕什么?
她又打开天眼查,输入笔趣阁御书网的母公司——墨客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周明远,是周砚白的小叔。股权穿透后,周砚白持股百分之四十二,是实际控制人。
林栀把这些截图全部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星辰文化的高铭总编吗?我是《簪中录》的作者栀子花开。对,我想和您谈谈这本书的版权。”
高铭是业内出了名的“狠人”,星辰文化在数字阅读领域是笔趣阁御书网的死对头。上一世,高铭曾经通过中间人联系过林栀,想签她的《簪中录》,但那时候林栀已经和笔趣阁签了约,只能拒绝。
高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栀子花开?我听过你的书。你确定要和星辰合作?我们的合同条款很严格,但不会有任何暗坑。”
“我确定。”林栀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们技术部门配合我,做一个版权溯源系统。”
高铭又沉默了片刻:“你想干什么?”
林栀笑了笑:“我想打假。”
签约当天,林栀没有去笔趣阁御书网的总部,而是去了星辰文化。
高铭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更年轻,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他翻完《簪中录》的前三卷,抬头看林栀:“这本书的质量,放在任何平台都是头部。你之前为什么选了笔趣阁?”
“因为被骗了。”林栀把合同递过去,“他们的合同第七条写着‘平台有权对作品进行合理改编和再创作’,这个‘合理’的界定权完全在平台。第十六条写着‘作者授予平台独家维权权利’,意味着作者自己不能维权。第二十三条写着‘争议解决由平台所在地法院管辖’,他们在北京,作者在天南海北,谁打得赢官司?”
高铭翻了翻合同复印件,笑了:“你这是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
“还不够。”林栀把加密相册里的截图调出来,“这是他们平台上的‘独家精品’,这一本和晋江某大神的三部曲开篇相似度百分之七十,这一本和起点某男频大神的设定几乎一样,这一本——”
“够了。”高铭抬手打断她,“你想怎么做?”
林栀收起手机:“我要先发制人。”
三天后,笔趣阁御书网首页置顶了一条公告:《簪中录》独家首发,日更万字,全渠道推广。
消息发出去两小时,评论区全是读者催更。没有人知道,这本书的版权根本没签。
林栀在星辰文化的签约仪式上,对着镜头微笑。高铭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刚签完的合同。现场来了十几家行业媒体,林栀特意让高铭邀请的。
“林栀小姐,请问您为什么会选择星辰文化?”有记者问。
林栀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星辰文化的合同干净。没有暗坑,没有霸王条款,作者的作品版权永远属于作者。我签约前把合同发给律师看了三遍,每一页都干净。”
记者又问:“那您之前接触过其他平台吗?”
林栀笑了:“接触过。但有些平台的合同,我看了三遍,发现了二十三个坑。”
她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当天下午,微博上就炸了。
笔趣阁御书网的法务团队发了律师函,说林栀“恶意诋毁平台商誉”,要求她公开道歉并赔偿一百万元。林栀直接把合同条款截图发了出来,用红笔圈出了那三条霸王条款,配文:“来,你告诉我,这三条怎么解释?”
转发瞬间破万。
评论区全是作者和读者的骂声。有人扒出笔趣阁御书网此前和作者的纠纷案,发现这家公司两年内被告了十七次,全是合同纠纷。十七次里,作者赢了零次——不是因为作者没理,是因为作者没钱打异地官司。
热搜挂了整整一天。
笔趣阁御书网的日活用户暴跌百分之四十,很多作者开始要求解约。林栀没有停手,她让星辰文化的技术团队连夜上线了一个“版权溯源系统”——只要输入作品名,就能查到这部作品的最初发布时间、首发平台、版权归属,全程上链,不可篡改。
这个系统一上线,笔趣阁御书网那些“独家精品”就现了原形。一篇篇洗稿文被扒出来,原作的读者涌进笔趣阁的官微骂,骂到小编删博跑路。
周砚白终于坐不住了。
林栀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星辰文化的新办公室里喝咖啡。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栀子,我们谈谈。”
林栀放下咖啡杯:“你谁?”
“是我,砚白。”声音温柔得让她起鸡皮疙瘩,“栀子,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但笔趣阁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些合同条款是行业惯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你有意见我们可以改,没必要闹成这样。”
林栀笑了:“周砚白,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痛吗?”
“栀子——”
“你上一世让我赔了五十万,封了我的号,把我赶出行业。你现在跟我说行业惯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上一世?”周砚白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上一世?”
林栀心里一动。
她试探着说:“我说的是你让苏糖在我签约后第三个月开始洗我的稿,把我的人设拿去给其他作者用,把我的读者导流给抄袭文。这些事你不会不记得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砚白笑了,笑声很冷:“林栀,你也重生了?”
林栀的手指猛地收紧。
周砚白的声音从温柔变得阴鸷:“我本来想,这一世让你好好写书,我好好做平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你非要搞事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挂了电话。
林栀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砚白也重生了。
这意味着他同样知道上一世所有的商业决策、所有的行业走向、所有的潜在机会。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是一个带着两年行业记忆的重生者。
高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林栀脸色发白:“怎么了?”
“周砚白也是重生的。”
高铭皱眉:“什么意思?”
林栀深吸一口气,把上一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说重生的事,只说了周砚白和笔趣阁御书网的背景。
高铭听完,推了推眼镜:“那就更要干掉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星辰文化能在三年内从一家小公司做到笔趣阁的死对头。
这个人,比周砚白狠。
“林栀,你想过没有,”高铭说,“周砚白重生,对他来说反而是劣势。因为他以为他知道所有事情,他以为他能掌控所有变量。但他不知道你也重生了。他不知道你在暗处。”
林栀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想怎么做?”
高铭笑了:“你不是做了版权溯源系统吗?再做个作者维权联盟。笔趣阁不是靠压榨作者起家的吗?那我们就从作者入手。你认识多少被笔趣阁坑过的作者?”
林栀想了想:“至少三十个。”
“够了。”高铭翻开笔记本电脑,“让他们实名举报笔趣阁的霸王条款,我们提供法律援助。一个两个平台可以不理,三十个作者同时举报,你猜监管部门理不理?”
一周后,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国家版权局发布公告,将对网络文学平台的合同条款进行专项审查。
公告发布的第二天,笔趣阁御书网的日活用户跌破百万,创下三年新低。超过五十位作者公开宣布与平台解约,其中大部分转投了星辰文化。
周砚白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就是见不得行业好。”
林栀截图,配文发到微博:“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作者好。”
转发再次破万。
笔趣阁御书网开始疯狂删书删评,试图挽回损失。但越删越糟,读者发现很多正版作品也被误删了,愤怒的情绪彻底失控。有人在知乎开帖扒笔趣阁的发家史,发现这家公司最早的启动资金来自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是周砚白的母亲。
帖子两小时内获得十万赞,随后被删除。
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林栀保存了所有截图,连同笔趣阁御书网这些年的合同纠纷、洗稿证据、作者维权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通过高铭的关系递到了国家版权局。
三个月后,笔趣阁御书网被吊销网络出版服务许可证。
墨客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被罚款五百万元,法定代表人周明远被列入行业黑名单。周砚白作为实际控制人,被要求配合调查。
林栀去版权局做证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周砚白。
他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血丝,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看到林栀,他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栀子,你真狠。”
林栀看着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蹲在出租屋里哭到天亮,想起母亲因为她的官司急得住院,想起父亲卖了老家房子帮她还债。
她笑了:“不及你。”
周砚白被带走的那天,笔趣阁御书网的服务器正式关停。首页最后保留的,是林栀那本从未在平台上传的《簪中录》的空白书页,和一行灰色的字:
“版权归作者所有,侵权必究。”
《簪中录》在星辰文化上线首日,订阅破百万。
林栀在后台看着那些数据,想起上一世自己在这本书上倾注的心血,想起那些被笔趣阁糟蹋的文字,想起那些被她辜负的读者。
她打开文档,在新章节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这一世,不会再有人偷走你的故事。”
高铭在评论区发了条消息:“恭喜。”
林栀回他:“同喜。”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高铭知道,这场仗不是谁帮谁,是所有人一起打的。那些被笔趣阁坑过的作者,那些被霸王条款压榨的创作者,那些想看正版却找不到渠道的读者,每一个人都是这场胜利的一部分。
笔趣阁御书网倒下的那天晚上,林栀在出租屋里开了瓶啤酒。
她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糖发来的消息。
“林栀姐,我之前做那些事都是周总让我做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现在找不到工作了。”
林栀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一世苏糖在作者群里说她“活该”,说她“自己签的合同怨不得别人”,说她“就是想蹭热度”。
她把苏糖拉黑了。
然后她打开文档,开始写新书。
书名就叫《笔趣阁》。
她想好了开头第一句话:
“有些网站活着,但已经死了;有些作者死了,但她的书还活着。”
这一世,不会再有人偷走她的故事。
也不会再有人偷走任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