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回。
死在冰冷的看守所里,死在我最信任的男人亲手编织的陷阱中。
手机屏幕的微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日期——2024年3月15日。
三年前的今天。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手指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温热的,有温度的,活着的。
上一秒,我还躺在那个阴冷的房间里,听着狱警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胃里翻涌着毒药带来的灼烧感。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秒的痛苦,记得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指甲抠进水泥地面,直到最后一点意识消散。
然后我醒了。
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在这间租来的小公寓里,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新消息。
“宝宝,订婚的事我跟家里商量好了,下周就去你家提亲。你保研的事先放一放,我那个项目真的特别需要你帮忙。你不是说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吗?现在就是证明的时候了。”
发送者备注:陆景深❤️
我盯着那个红心,胃里翻涌起真实的恶心感。
上一世,我收到这条消息时,感动得哭了。我觉得他终于肯给我一个名分了,我毫不犹豫地回复“好”,然后亲手把自己的保研名额让了出去,把我爸给我攒的嫁妆钱全部投进他的“创业项目”,把爸妈的养老房子拿去银行抵押贷款,帮他还清了所谓的“紧急债务”。
三年。
我用三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名校金融系的高材生,变成他公司里一个没有头衔、没有股份、没有任何保障的免费劳动力。我帮他写商业计划书,我帮他拉投资,我帮他搞定最难缠的客户。他站在镁光灯下接受采访,我在出租屋里给他改方案到凌晨三点。
他的公司估值过亿那天,我的闺蜜沈知意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念念,陆总说你手里的那些原始资料需要交接一下,把U盘给我吧。”
我给了。
三天后,商业间谍罪的名头就扣在了我头上。陆景深在法庭上作证,说我窃取公司核心数据,试图卖给竞争对手。沈知意拿出了完整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全部是伪造的,但每一条都天衣无缝。
我爸妈赶到城里想救我,路上出了车祸,双双进了ICU。
陆景深连医药费都没垫付一分。
他只是在律师来见我的时候,托律师带了一句话:“告诉宋念,如果她乖乖认罪,不牵扯公司,我会考虑帮她爸妈付医药费。”
我认了。
我认罪的那天晚上,我妈死在了手术台上。三天后,我爸也跟着去了。
而陆景深和沈知意的订婚宴,就在我爸去世的同一天举行。我在看守所的电视上看到了新闻推送——“新锐企业家陆景深与海归金融精英沈知意喜结连理,强强联手引业界瞩目”。
照片上,沈知意穿着白色礼服,依偎在陆景深怀里,笑得温柔得体。
那是我帮他写的商业计划书换来的钱买的礼服。
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帮他搞定的客户送来的贺礼。
是我用我爸妈的命换来的,他的锦绣前程。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握得咯吱作响。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陆景深,沈知意。
上一世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门铃响了。
我没动,因为我知道是谁。上一世的今天,沈知意也是这样,在我收到陆景深消息后半小时准时出现,带着两杯奶茶和一副“好闺蜜”的面孔,来劝我“要体谅景深的难处”。
门铃响了第二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沈知意穿着一件奶油白的针织裙,长发披肩,手里果然拎着两杯奶茶。她看到我,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温柔又担忧的表情,像极了真心实意为朋友操心的好闺蜜。
“念念,景深跟我说了订婚的事,我就知道你肯定一晚上没睡好。”她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把奶茶放在茶几上,“你别多想,景深让你放弃保研帮他,说明他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啊。你看多少女生想帮他还帮不上呢。”
一模一样的话。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些话哄得晕头转向,觉得他把我当“自己人”,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沈知意在我面前表演。
她打开奶茶,插好吸管,递给我:“喏,你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少糖去冰。”
上一世我接过来了,喝得一滴不剩,觉得全世界只有这个闺蜜最懂我。
这一世,我盯着那杯奶茶,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我在看守所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我经手的那些“证据”,那些最终把我送进监狱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只有沈知意有机会拿到。因为她总是以“帮忙”的名义,借用我的电脑。
她每次来,都会带一杯芋泥波波。
少糖去冰。
然后在我专心喝奶茶的时候,顺手打开我的电脑,翻我的文件,拷贝我的资料。
“念念?”沈知意举着奶茶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我接过奶茶,没喝,放在桌上。
“知意,你觉得我应该放弃保研吗?”
她立刻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语气恳切:“念念,我知道保研很难得,但你想想,景深那个项目如果做成了,你们就是夫妻档创业啊。一个研究生学历算什么?到时候你就是老板娘,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那你知道他的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当然知道啊,景深跟我聊过很多次呢。”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一个懂金融的人帮他梳理商业模式,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没接话。
上一世,我听到这番话,只觉得陆景深连这种事都跟沈知意聊,说明他们关系好,我应该更努力地融入。这一世再听,我只觉得讽刺。
他在跟他的“好闺蜜”商量怎么利用我。
而我这个傻子,还觉得这是信任。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拿起手机,“你帮我约一下景深吧,就今天,我想跟他当面聊聊订婚的事。”
沈知意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我就知道你想通了!景深知道了一定特别高兴。”
她低头打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我在上一世从未注意过。
那不是为朋友高兴的笑。
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
三个小时后,我坐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里,对面是陆景深。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二十七岁的他已经有了成熟商人的气质,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恰到好处的强势。
上一世,我觉得这种气质叫做“霸总”。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念念,订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伸手过来,想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让你放弃保研很委屈你,但我保证,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一定给你补一个更好的。”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我控制住了把手抽回来的冲动。
上一世,这个动作让我心跳加速。
这一世,我只觉得像是被蛇爬过。
“景深,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的项目。”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你之前只跟我说了个大概,具体的商业模式、财务模型、融资计划,我想看完整的资料。”
陆景深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了温柔的表情:“当然可以,你是学金融的,帮我看看肯定比我一个人瞎搞强。不过念念,这些资料比较多,要不你直接来公司帮我?边做边看,效率更高。”
先把我骗进公司,名正言顺地做免费劳动力。
等我的价值被榨干了,再一脚踢开。
我笑了笑:“好啊,不过我想先看看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你发给我,我这两天研究一下。”
“行,晚上我让助理发给你。”陆景深回答得很爽快,但我注意到他拿起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犹豫。
因为那份商业计划书,核心内容根本不是我帮他写的吗?上一世我一直以为那份计划书是我从零开始做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免费的优化工具。他手里有底稿,是花钱找咨询公司买的半成品,但那个半成品漏洞百出,他自己根本搞不定。
所以他需要一个懂金融的傻子帮他填空。
“对了,订婚的事,我想改个日子。”我慢慢搅动面前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陆景深眉头微皱:“为什么?我妈专门找大师算的日子,说那天最吉利。”
“因为我下周要参加保研面试。”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陆景深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住的怒意。
“念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压迫感,“你之前答应过我,会全力支持我的事业。保研的事,我们可以明年再申请,但我的项目不等人。”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为了你的项目,放弃我的保研资格?”
“我是觉得,我们是未婚夫妻,应该共同进退。”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次力道更重了一些,“等我成功了,你的学历还重要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意,没有心疼,甚至没有算计。
只有理所当然。
他觉得我就该为他牺牲,就该为他放弃一切,就该像上一世一样,把命都搭进去,最后连个完整的墓碑都没有。
“陆景深。”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上一世,我叫他“景深”,叫他“老公”,叫他“亲爱的”,唯独没有这样冷冰冰地连名带姓叫过。
“你不用找大师算日子了。”我从包里抽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那是他昨天让人送到我公寓的订婚协议,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的那份。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因为不会有订婚了。”
陆景深愣住了。
他打开信封,抽出那份协议,看到最后一页我的签名栏——空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退婚。分手。从今天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景深,你的那些破事,你的那个破项目,你自己玩吧。我不伺候了。”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我见过他很多种表情——温柔的、霸道的、愤怒的、虚伪的。
但这一世,我是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狰狞。
“宋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了你那么多,你现在跟我说分手?”
“你给了我什么?”
“——”
“你给了我什么,陆景深?”我重复了一遍,“你说给我买过什么?给我做过什么?除了那些不值钱的情话和画了三年的大饼,你给我什么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给过我。
上一世,他连订婚戒指都是在网上买的几十块钱的仿钻,还骗我说是定制的,要等三个月才能做好。我戴着一枚假戒指戴了三年,逢人就说我未婚夫对我多好多好。
“你——”陆景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餐厅里其他客人纷纷看过来。
他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压低声音:“念念,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清楚。”
“没有。”我站起来,拎起包,“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我就是忽然想通了而已。”
“想通什么?”
我想通了,你不是什么良人。
我想通了,我爸妈的命比你的破公司重要一万倍。
我想通了,我上一世为你流的每一滴眼泪,都他妈的不值得。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通了我应该先把自己的书读完,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冷,因为陆景深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陆景深,后会无期。”
我转身走了。
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阳光很暖。
活着真好。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念念啊,吃饭了没?”
眼泪瞬间涌上来。
上一世,她死之前,我都没能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她反对我嫁给陆景深,骂过我,求过我,甚至跪下来求过我,我都没听。我觉得她是老古董,觉得她不懂爱情,觉得她是在阻碍我的幸福。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想吃就回来啊,妈给你做。”
“这周末就回去。”
“行,妈去买排骨等你。”
挂掉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飞速运转。
陆景深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拒绝。上一世他能在三年后把我送进监狱,就因为我在他公司里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留下来反而是个隐患。
这一世我提前退出,他会怎么做?
他手里的商业计划书还是那个漏洞百出的半成品,他急需一个懂金融的人帮他完善。没有我,他还能找谁?
沈知意?
沈知意学的是市场营销,对金融一窍不通。
所以他会想办法把我弄回去。或者,找别人。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别人之前,先拿到他公司的核心资料,拿到他偷税漏税、商业欺诈的证据。上一世他能在法庭上伪造证据栽赃我,这一世我为什么不能先他一步,拿到他真正的罪证?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顾晏辰。
上一世,这个名字在三年后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里。他是陆景深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在同一赛道厮杀,最后陆景深用不正当手段赢了。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
这一世,我知道陆景深所有底牌,知道他的商业模式抄袭了谁,知道他的投资人是被什么话术打动的,知道他公司在财务上做了哪些手脚。
这些信息,对陆景深的对手来说,值多少钱?
我拨出了电话。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你好,请问是哪位?”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
“顾总你好,我叫宋念。”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我手里有一份关于你竞争对手陆景深的完整商业分析报告,我想你会有兴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带着一点玩味:“说说看。”
“他的A轮融资计划书里,核心数据造假。他的天使轮投资人之所以撤资,不是因为他说的‘战略调整’,而是因为他虚报了用户增长数据,被投资人发现了。”
又是两秒沉默。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帮他做的。”
顾晏辰笑了,笑声很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帮竞争对手做数据,然后跑来告诉我?宋小姐,你这个操作很有意思。”
“不是帮竞争对手做数据。”我纠正他,“是帮他做数据的时候,留了一份备份。”
上一世我没留。
这一世,我在昨晚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脑里所有经手过的文件全部备份了。包括陆景深让我签的那份“保密协议”里夹带的“股权代持协议”——那上面清楚地写着,我在他公司所做的所有工作成果,知识产权归属于他个人。
那份协议我上一世没仔细看就签了,签字的时候他还在旁边说“都是走个形式”。
这一世,我不仅没签,还复印了三份。
“顾总,我知道你在筹备进军他所在的赛道,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团队里缺一个懂金融的人。”我说,“我下周三参加保研面试,但在此之前,我有充足的时间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你把他的A轮融资搅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顾晏辰在查我的资料。三秒后,他开口了:“宋念,XX大学金融系大三,连续三年专业第一,拿过全国大学生金融精英挑战赛金奖。你的简历很漂亮,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学生?”
“因为你没有选择。”我说得很平静,“你的B轮融资还有一个半月到期,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证明你在这个赛道上有绝对优势,你的投资人会重新评估你的估值。而陆景深是你在这个赛道上唯一的威胁,只要他的A轮融资失败,你的估值至少能保住。”
“你连我的融资周期都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我笑了笑,“比如你上周跟启明资本的人吃饭的时候,他们问了你一个问题——如果陆景深拿到A轮融资,你的差异化优势在哪里?你没有回答上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我知道我赌对了。
因为上一世,顾晏辰和陆景深之间的竞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景深每次开会分析竞争对手的时候,我都在场。我帮他做了无数份针对顾晏辰的竞品分析报告,我比顾晏辰自己都了解他的弱点。
但这一世,这些信息,我要卖给顾晏辰。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去接你。”顾晏辰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带上你说的那份报告。”
“不用接,我自己去。地址发我就行。”
“宋念。”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帮他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有点刺眼。
“想过。”我说,“但那时候我觉得,他值得我赌上一切。”
“现在呢?”
“现在?”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我觉得,我值得拥有比赌徒更好的人生。”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沈知意发来的。
“念念,你今天跟景深说什么了?他回来脸色特别难看,你们吵架了吗?你别任性啊,景深对你多好啊,你放弃一个保研算什么,他以后能给你更好的——”
我没看完,直接拉黑了。
然后我打开陆景深的对话框,打了最后一行字:“陆景深,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我会亲手拿回来。不,不用还。因为你还不起了。”
发送。
拉黑。
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春天花香的空气。
活着真好。
好到我想让那些欠我的人,也死一次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