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的余波在荒原上久久不散,灰色的辐射云遮蔽了天空,像一个永远合不拢的伤口。苏缓缓睁开左眼——那只碧绿色的、唯一能看见世界的眼睛——入目是一片焦黑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肉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想呕。
他跪在碎石堆里,右手的指节深深嵌入泥土,感受到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那不是地震,那是使徒们在地壳之下缓缓蠕动时发出的呼吸。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皮肤光滑,没有血迹,没有裂口,甚至没有任何旧伤疤。他的手本不该是这样的。就在刚才——或者说,在他死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双手曾被梅迪尔丽的巨剑“杀狱”贯穿,指骨断裂成十七块,血肉翻卷如盛开的红色花束,那景象至今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记得那把剑的重量。一百五十公斤的精钢,在梅迪尔丽手中轻如羽毛,当它刺穿他的身体时,苏甚至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痛到了极致之后,人的意识会变得格外清明,仿佛灵魂被剥离出躯壳,从高处俯瞰着一切的发生。他看见梅迪尔丽的苍灰色长发在风中飘散,湛蓝如晨星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意。使徒短暂地控制了她的身体,借她的手,完成了对贝萨因都传承者最致命的一击。
然后他就死了。
苏的脑子应该已经炸开了,意识应该已经消散了,回归到那个永恒的、不可名状的主的意识海洋中去,成为它亿万次进食中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养料。但他现在醒来了,活生生地跪在这片荒原上,感受着风沙刮过皮肤的刺痛。这不是幻觉。他活过来了。或者说,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在他死亡的瞬间抓住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把他塞回了过去,塞回了他还弱小的躯壳里。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电波信号。苏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海伦,第五使徒,那个拥有无尽智慧和运算能力的军师型使徒。她在苏死亡之前的那一秒做了手脚,利用贝萨因都神语中某个古老的禁忌秘法,将苏的意识投射回了他生命中的一个关键节点。使徒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的。海伦早就看清了主的真实面目——当主进行最后一次进食时,所有的使徒都将成为它的食物,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意识都不会剩下。她不想死,所以她选择了背叛,选择了在苏这个贝萨因都的传承者身上下注。
“时间不多了。”海伦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你回到的是第一次核爆之前的关键节点。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三号使徒会降临北方的约克斯顿镇。你必须阻止它。如果你失败,一切都会重演——你会再次死在那把剑下,而梅迪尔丽将永远被使徒操控,成为它们的傀儡。”
苏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现在的身体还很弱,格斗域的能力最多只有二阶,感知域也只有一阶。他想起上一世——或者说,上一轮人生——他经历了多少次濒死才把能力提升到九阶,又是多少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靠着贝萨因都那近乎不死的细胞再生能力一次又一次地爬回来。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慢慢变强了。七十二小时内,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在三号使徒降临之前就削弱它、囚禁它,甚至摧毁它。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龙城。暗黑龙骑的总部。在那里,有一个被严密保护的实验室,里面储存着当年“完美生物计划”留下的残余样本——那些被核弹炸毁的基因原液。上一世,他直到很晚才知道这些原液的存在,因为帕瑟芬妮一直把它们藏得很好,不让任何人知道。但这一世,他有了信息差的优势。他知道那批原液存放在龙城地下三层的保险库中,也知道保险库的密码是帕瑟芬妮母亲的生日——那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也是她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苏迈开步伐,朝着龙城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北边刮来,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荒原上四处可见散落的骸骨——有些是人的,有些是变异生物的,还有些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物种了。核战争之后,人间秩序完全瓦解,弱肉强食成为第一原则。当欲望失去了枷锁,就没有了向前的路,只能转左,或者向右。左边是地狱,右边也是地狱。-
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龙城那灰色的轮廓才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由废墟、混凝土和钢铁拼凑起来的巨型聚居地,外围竖立着高耸的围墙和岗哨塔楼,塔楼上架设着重型机枪和能量炮,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面八方,随时准备迎接荒原上游荡的变异生物和劫匪。暗黑龙骑的旗帜在最高塔楼上飘扬,黑色的龙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苏没有从正门进入。上一世他在暗黑龙骑混了那么久,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下水道、每一处通风管道都了如指掌。他绕过北侧的污水处理厂,从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渠钻进了城内的下层街区。那里的居民大多是穷人和流民,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裹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绿色眼睛的陌生青年。苏穿过拥挤的巷道,避开巡逻的暗黑龙骑士兵,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抵达了暗黑龙骑总部大楼的后门。
地下保险库的入口在总部大楼的地下二层,再往下走一层才是存放基因原液的地方。苏知道这条路线,但他也知道这层楼的安保系统有多么严密。上一世,他曾经因为一次任务闯入过这里,那一次他差点死在那群武装到牙齿的警卫手里。但这一世,他不需要正面突破。
苏闭上眼睛,将感知域的能力提升到极限。一阶感知域的能力不算强,但在这种情况下足够了。他能够感受到保险库内的能量波动——那批基因原液中蕴含的贝萨因都基因残片正在发出微弱的共鸣,像是某种沉睡的野兽在梦境中轻轻颤动。这些残片是主在这个星球上留下的最后一颗种子,只要将它们植入体内,他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能力,甚至直接跃升到五阶以上。
但植入原液的风险也极高。上一世,帕瑟芬妮曾警告过他,这些原液的纯度过高,任何未经训练的人直接注射都会引发不可控的基因崩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开始独立进化,最终导致整个身体崩解成一团混乱的肉泥。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保险库的合金门。那扇门本该需要密码和虹膜识别才能打开,但在他上一次死亡之前的那一瞬间,海伦将贝萨因都神语的一部分秘密灌入了他的意识中。现在,他可以像打开自家大门一样轻松地打开这扇门。
保险库的内部温度极低,冷气从墙壁上的出风口嘶嘶地喷出,在金属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一排排冷冻柜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中央,每一台柜子上都贴着标有编号和日期的标签。苏的目光掠过这些标签,很快锁定了其中一台。他打开柜门,冷雾扑面而来,露出里面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玻璃管,每根玻璃管中都盛放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红色、蓝色、绿色、金色,像是某种诡异的彩虹。
苏拿起一根金色的试管,在手中转了转。玻璃管的表面冰凉光滑,透过管壁可以看到液体在缓缓流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这就是贝萨因都的基因原液。他将试管举到眼前,透过那金色的液体,看到自己的左眼在玻璃的折射下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绿色星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将试管口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感受到了一阵剧痛,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咬噬着他的血管,那种痛感从颈部迅速蔓延到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旋转,冷冻柜、金属墙、天花板上的灯管,全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正在他的血肉之躯上刻印。
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看见了梅迪尔丽——那个婴儿时代就被母亲塞进他怀中的女孩,那个他用尽全部心力抚养长大的女孩,那个在审判镇用巨剑“杀狱”刺穿他身体的女孩。她的苍灰色长发在风中飘舞,湛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知道那不是她。那是使徒。使徒借用了她的手,借用了她的力量,借用了她的身体,完成了对他最致命的一击。
但他的记忆没有停留在这里,而是继续向前回溯。他看见了帕瑟芬妮——那个半胁迫他加入暗黑龙骑的女人,那个在全城面前高调宣布他是她的保护人的女人,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独自承担了一切、背负着他梦想前进的女人。她还活着吗?在他死亡之后,帕瑟芬妮带着他的三个孩子穿越了空间门,进入了主之国度,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海伦告诉他,那扇空间门现在仍然存在,仍然连接着两个世界,只要他能够阻止使徒的降临,他就能重新打开那扇门,就能重新见到她们。
苏咬紧牙关,强行将意识从那些纷乱的记忆中拽回来。疼痛还在持续,但他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那些基因原液带来的冲击。他的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肌肉纤维在剧烈蠕动、重组,每一寸肌体都在变得更紧实、更有力。苏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那股力量感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五阶能力,格斗域。感知域也提升到了三阶。
他站起身,迈步走出保险库。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的感知域中,整个暗黑龙骑总部的能量图谱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中——三层的哨兵在打瞌睡,五层的军官在密室里密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顶层的帕瑟芬妮的办公室里没有人的生命迹象,但她办公桌下面暗格里藏着一个加密通讯器,那是她用来与荒野上的间谍联络的设备。苏可以用那个通讯器联系到荒野上的流浪者网络,在三号使徒降临之前就发出预警,让约克斯顿镇的平民提前疏散,同时召集足够的火力在使徒降临的地点布下陷阱。
但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感知域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那是血的气息,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像是腐烂的玫瑰花瓣被碾碎后的汁液。那气息不属于人类,不属于变异生物,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那是蜘蛛女皇。血腥议会的蜘蛛女皇,深红城堡的主人,拥有类法术域十二阶末日风暴的恐怖存在,本世界无可争议的人类最强者。-
她不应该在这里。上一世,蜘蛛女皇出现在约克斯顿镇的时间是核爆后的第四天,比三号使徒的降临早了几个小时。但这一次,她提前出现了。这意味着什么?是海伦的干预打乱了时间线,还是有别的力量在暗中推动?
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蜘蛛女皇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十二阶的能力者的感知范围远超他的想象,此刻蜘蛛女皇可能已经在数十公里之外就锁定了他的位置。她之所以还没有动手,也许是因为好奇——一个五阶的变种人,居然敢在她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对她来说可能是个有趣的小插曲。
但也可能,她在等待。
苏不再犹豫,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他没有时间浪费。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他必须在蜘蛛女皇做出反应之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基因原液已经植入,能力已经提升,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帕瑟芬妮的加密通讯器,联络荒野上的流浪者网络,在三号使徒降临之前布下陷阱,然后——
然后他要亲手杀了那个使徒。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拯救世界,甚至不是为了阻止主吞噬整个宇宙。他要杀了使徒,是因为他要夺回梅迪尔丽的控制权。他要让那个被使徒操控的女孩重获自由,让她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武器。他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傀儡,不是工具,不是谁的棋子。她是梅迪尔丽,风暴女神,审判镇的黑暗圣裁,那个婴儿时代就被母亲塞进他怀中的女孩。
而他会把她从黑暗里拉回来。
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
走廊尽头,一道合金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龙城灰白色的天空。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挟着荒原上特有的血腥气和焦灼味。苏深吸一口气,将绷带重新缠紧,只露出那只碧绿色的左眼,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灰白色的光明之中。身后,暗黑龙骑总部大楼的地下保险库重新陷入黑暗,冷冻柜里剩下的基因原液在低温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轻声低语,诉说着某个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