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你疯了!”

县长李国良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到那份红头文件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印记。

我站在县委书记张德海的办公室正中央,面前是三米长的红木会议桌,桌面上摊着那份任命我为“清远镇副镇长”的红头文件。张德海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看过一辈子的、温和又虚伪的笑。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个笑容骗了。

“我没疯。”我拿起那份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撕两半,“张书记,您这‘提拔’,我受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张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李国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办公室副主任刘志远吓得手里的本子都掉了。在场还有县委组织部的三个干部,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个三十一岁的县府办副科级干部,正撕县委书记亲自签发的任命文件。

“周明远!”张德海终于维持不住那副笑脸,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上辈子,就是这份“提拔”,让我欢天喜地去了清远镇。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三十五岁前能到乡镇镀金,回来就是实职正科,前途一片光明。

结果呢?

清远镇是个烂摊子,信访积案全市第一,财政赤字三千万,镇党委书记赵德柱在镇上经营了十五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我这个“副镇长”去了就是个摆设,分管的工作全是坑——危房改造资金被挪用、扶贫项目弄虚作假、征地拆迁激化矛盾。

所有脏活累活全推给我,所有黑锅也全是我背。

上辈子我在清远镇熬了三年,背了三个处分,仕途尽毁。最后赵德柱贪腐案发,反咬一口说我知情不报、参与分赃。我被带走调查的那天,我老婆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跪在检察院门口哭。

我爹脑溢血住院,我娘一夜白头。

而张德海呢?他早就升到市里去了,成了副市长。我托人给他带话求他帮忙说句话,他让秘书回了一句:“小周的事,组织会依法依规处理。”

去他妈的依法依规。

我重生了。

重生在接到这份任命的一个小时前。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县府办那间逼仄的格子间,桌上摆着2016年的台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4月12日。我愣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疯狂地翻抽屉、查文件、确认一切。

时间倒退了八年。

上辈子,4月12日下午三点,我被叫到张德海办公室,接到那份“提拔”。我激动得手都在抖,当场表了决心,第二天就去清远镇报到了。

这一次,我提前做了准备。

我花了一个小时,去了趟档案室,调出赵德柱这几年的信访举报材料复印件。又去审计局找了一个老同学,拿到了清远镇近三年的财政审计底稿。我给市纪委的老同学打了电话,约了今晚吃饭。

“周明远,你冷静一下。”李国良绕过桌子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什么想法可以谈,你这样闹,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李国良,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李国良后来也栽了,因为和张德海的派系斗争,被调去政协养老。他是个想干事的人,可惜上面压着张德海,下面使唤不动人,干着急没办法。

“李县长,我不是闹。”我把撕碎的文件碎片放在桌上,“我是要告诉张书记,清远镇那个坑,我不跳。”

张德海冷笑一声:“组织安排,是你想不去就不去的?”

“组织安排?”我盯着他,“张书记,清远镇副镇长这个岗位,前前后后换了四任了吧?最短的干了两个月就跑路了,最长的也没撑过一年。您这是提拔我,还是整治我?”

张德海脸色彻底沉下来。

“周明远,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我当然负责。”我从兜里掏出那份信访材料复印件,放在桌上,“张书记,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坚持让我去清远镇。”

张德海没动,但刘志远好奇地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张书记,这是……”刘志远欲言又止。

张德海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手指明显收紧。

那是赵德柱的举报材料——挪用扶贫资金、违规发包工程、搞团团伙伙、对抗组织调查……每一条都有具体事例,有些还有录音和转账记录。

“这些材料,市纪委已经有一份了。”我平静地说,“今晚我和市纪委三室的王主任吃饭,他会亲自把材料递上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张德海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

“张书记,我不是不懂事的人。”我放缓语气,“我知道您也有难处,赵德柱是您的老部下,您抹不开面子动他。但这个坑我不跳,您换个人吧。至于赵德柱的问题,组织上迟早会查,早查晚查都是查,您说对吧?”

张德海沉默了。

李国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半晌,张德海开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说,“清远镇我不去。我申请调到县纪委,参与赵德柱案的调查。”

“你疯了?”刘志远脱口而出,“你一个副科级,调纪委?”

“纪委缺人。”我看了一眼李国良,“李县长,您上次在常委会上提过,纪委办案力量不足,建议从县直部门选调年轻干部。我符合条件。”

李国良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纪委的工作可不轻松。”

“比跳进赵德柱那个坑轻松。”

张德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最后停住:“你要调纪委,组织上可以考虑。但赵德柱的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那就走着瞧。”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出了县委大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2016年4月12日,星期二,天气晴。

上辈子的这一天,我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清远镇副镇长的任命,从此踏上不归路。

这辈子的这一天,我当着县长的面掀了书记的牌桌,从一个即将被坑死的副镇长,变成了纪委的办案人员。

但这只是第一步。

上辈子,清远镇的案子后来闹大了,省纪委直接介入,赵德柱被判了十二年。顺藤摸瓜牵出一串人,张德海被免职,全县官场大地震。而我在那场地震里被埋了,成了牺牲品。

这一次,我要掌握主动权。

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挖出来。

我要让上辈子害过我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手机响了,是市纪委王主任打来的。

“明远,你那些材料我看了,分量很重。晚上吃饭的事,可能要改一下,我们书记想亲自见你。”

我握紧手机,嘴角勾起。

“好的,几点?”

“七点,市纪委三楼小会议室。明远,你确定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主任,我上辈子就没想过回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笑声:“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六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正往下看。我看不清是谁,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栋楼里的很多人,都要睡不着觉了。

而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