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这不是病,是天生的——油耳,腋下粘腻,出汗后衣衫泛黄,气味浓烈却怎么洗都洗不掉。你母亲和你外婆,应当也是如此。我说的可对?”
我坐在太医院侧殿的紫檀木椅上,看着面前面色涨红的年轻女子,一字一句地说。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渐渐泛红:“太医令,您……您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将手中那张叠好的医方推过去:“四钱藿香,三钱佩兰,煎水外洗。一日两次,连用七日。再去寻些明矾、枯矾,研末调膏,薄涂腋下,可收一时之效。”
女子接过医方,双手微微发抖:“可……可这味道,当真不是脏病?”
“不是。”我看着她眼底的如释重负,心口却微微一紧——这样的表情,我见过太多。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我信了一个人,信了整整三年。
上一世的沈若笙,活成了一个笑话。
太医院令之女,师承宫廷女医派,精通皮肤与体气诸症,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太医令。可她偏偏遇上了三皇子赵允珩——一个笑一笑就能让满京城闺秀失了魂的男人。
他说:“若笙,你的医术当真了得,这腋下异味的方子,连太医院的老太医都开不出来。”
她被他夸得晕了头,将自己潜心整理的《体气症治秘录》全盘托出,帮他治好了身边一众近侍的腋臭之症。三皇子府中宫人身上再无半分异味,个个清爽干净,一时成为京城美谈。他靠着这份“体恤下人”的仁德名声,在朝中博得了满堂彩。
而她呢?
她放弃的,是太医院女医派的升迁资格。她掏空的,是整个沈家三十年来积攒的药材库和银钱。她把沈氏一族捆绑在三皇子这条船上,以为自己是未来的皇子妃,是帮他成事的内助之贤。
换来的,是三皇子妃之位被赐给了丞相之女,她被贬为侧室,日日跪在正妃面前请安。
换来的,是沈父被查出“私囤药材、图谋不轨”,秋后问斩。母亲哭瞎了双眼,弟弟子承父业、却被断了科考之路。
而她,被灌下一碗毒药,罪名是“私通外敌、泄露宫闱秘方”。
临终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允珩搂着那位正妃,笑着说的:“沈若笙那女人,活着也就这点用处了。没有她的医方,本王何来今日的‘仁德’之名?”
毒药入喉,她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重活一世,沈若笙没有急着去撕赵允珩的脸。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重拾上一世荒废的医术,将《体气症治秘录》重新整理、精校,加入了更多的临床验案与鉴别之法。她将腋下异味的判断方法归纳为五步:一闻气味,二观汗色,三查油耳,四问家族,五测距离。
这一世,她要先立住自己的根本。
第二件,是在太医院重新站稳脚跟,以医术说话,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她改良了治疗腋臭的外洗方和散剂,方子虽小,却切中了无数人的隐痛——那些不敢抬胳膊的闺秀,那些被宫人背后议论的贵妇,那些因体味自卑而不敢见人的少女。她的名声,在宫中不胫而走。
第三件,是她将上一世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地刻在心里,一个都没有忘。
但她不急。
复仇这种事,急不得。就像确诊腋臭,你不能光凭鼻子一闻就下定论,你要观察汗液的粘稠度,要检查腋毛上是否有白色或淡黄色结晶物,要看衣服腋下有没有被染成黄色,要问一问患者家属有没有同样的情况-1-7。如果条件允许,还要在静息状态下,用纱布垫在腋下十五二十分钟,再拿出来闻味道-。
上一世的沈若笙,就是被赵允珩那张好看的脸一照,就忘了“确诊”两个字怎么写。
这一世,她学会了先观察,再动手。
这一世,赵允珩还是那个赵允珩——笑起来温柔似水,说出来的话甜得像蜜。
他第一次“偶遇”沈若笙,是在太医院外的长廊上。她刚给几位嫔妃看完诊,手里抱着医案,迎面撞上了他。
“沈太医令。”他微微一礼,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本王听闻你最近在整理体气之症的医方,不知能否借阅一二?府中有一位年迈的老嬷嬷,多年来深受其苦,本王心中不忍。”
上一世,就是这个借口,这个“心怀仁德、体恤下人”的人设,让沈若笙毫无防备地上了钩。
这一世,她微微一笑,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三殿下有心了。只是臣的医案尚未整理完备,等齐全之后,再呈殿下过目。”
语气恭敬,态度疏离,滴水不漏。
赵允珩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那……本王改日再来。”他走之前,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上一世那种藏不住的爱慕和讨好。
没有。什么也没有。
沈若笙目送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扬。
钓鱼,得先让鱼以为自己有饵。现在松口答应,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赵允珩果然又来了。
这一世的他,比上一世更有耐心。他先派人暗中打听了沈若笙近期的动向,得知她不仅在宫中看病,还开始私下接诊一些朝臣的家眷。那些有腋下异味烦恼的贵妇、小姐,原本羞于启齿,却在沈若笙这里找到了答案。
“您不笑话我?”一位尚书之女在诊室里红了眼眶。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沈若笙语气平淡,“您这症状属于轻度,仅在重体力活动后、距腋窝二十厘米内才能闻到轻微异味,还不到需要手术治疗的程度-6。日常用些外洗方,配合止汗散剂,就能控制得很好。需要注意的是,少吃大蒜、洋葱这些刺激性食物,情绪也别太紧张,否则会加重-6。”
尚书之女走后,沈若笙低头在医案上记下一笔:今日接诊六人,其中真性腋臭者四人,另有二人系普通汗臭,经清洁后即可消除-。
鉴别诊断,是女医派的基本功。汗臭与狐臭的气味性质完全不同:汗臭是淡淡的酸馊味,洗澡后就消失;狐臭是浓烈的刺鼻臭味,就算洗得再干净,过一会儿还是会冒出来-1。狐臭患者的汗液往往粘稠,容易在衣物腋下留下黄色印记,腋毛上还可能有白色或淡黄色的结晶物-1。
最关键的是——狐臭会遗传。
沈若笙翻开手边的一本旧医案,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病例。其中一页用朱笔写着:父母一方有狐臭,子女患病概率约五成;父母双方皆有,概率高达八成-7。
这就是赵允珩为什么非要拿到她的医案的原因。
他府中有多少人需要治?他是真的“体恤下人”,还是另有所图?
沈若笙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允珩第三次来的时候,沈若笙终于“松口”了。
“三殿下屡次相求,臣再推辞,反倒显得不通人情了。”她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臣初步整理的体气症辨治概要,殿下可以先看一看,若有不详之处,臣再补充。”
赵允珩接过册子,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多谢沈太医令。本王一定好生研读。”
他哪里知道,这本册子里的内容,九真一假。
真的部分,是那些关于腋臭的判断方法、分级标准和日常护理建议,都是她上一世花了无数心血验证出来的,确确实实能帮到那些受困于此的百姓。
假的那部分,才是关键——所有治疗方剂中的核心药材,都被替换成了性味相反的药引。短期用看不出问题,长期用下去,不仅治不好病,反而会加重体味,甚至引发皮肤红肿、刺痛等反应-46。
赵允珩把这样的方子拿去给府中宫人用,用久了,全府上下都带着一股怪味,他苦心经营的“仁德”名声,怕是要变成满京城的笑柄了。
这是沈若笙给他设的第一道陷阱。
接下来的日子,赵允珩果然开始大规模地在三皇子府中推行沈若笙给的方子。
他以为他占了便宜,拿到了免费的医方,可以靠这些方子继续收买人心。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沈若笙布下的局。
与此同时,沈若笙在太医院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改良的腋臭外洗方被正式收录进太医院的方剂库,她整理的《体气症治秘要》也被太医令推荐给其他太医参考使用。
一位曾在边疆行医多年的老御医看了她的医案后,当场拍案叫绝:“这丫头,把腋下异味的鉴别诊断写得比我还细致!汗臭与狐臭的区别、轻重程度的分级、油耳与狐臭的关联——甚至提到了静息状态下的纱布测试法,这可是连太医院都没几人在用的法子-。”
沈若笙淡淡一笑:“不过是多看了些病患,多问了些症状罢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些鉴别方法,是上一世她用命换来的。
上一世,赵允珩把她当工具使唤的时候,她从早到晚都在接诊。那些不敢暴露身份的病患,那些隐姓埋名求诊的贵人,每一个人的症状她都认真记录、仔细分析。正是这些真实案例,让她的医术精进了不止一个层次。
可那些诊费、那些方子、那些医案,最后全成了赵允珩的囊中之物。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属于她的东西。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的中秋宫宴。
三皇子赵允珩奉旨在宫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这本是他展现皇家风范、拉拢朝臣的好机会。可宴席刚开不久,就有几个坐在他近旁的官员皱起了眉头。
那股味道,太明显了。
不是普通的汗味,而是一种浓烈的、类似酸腐的刺鼻气味,在密闭的宴厅里弥漫开来,让人忍不住想捂住鼻子-1。
有官员小声问身边的人:“这……是三殿下身上的味道?”
被问的人尴尬地别过脸,没有回答。
赵允珩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沈若笙坐在女眷席位的角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上一世,赵允珩让她喝下毒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自信满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这一世,换她了。
宫宴尚未结束,三皇子府中有异味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京城。有人添油加醋地说,三殿下府中的宫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怪味,连三殿下本人也不例外。还有人编了顺口溜,在酒楼茶馆里传唱:“三殿下,仁德名,满府上下臭熏熏。不修德,不修心,太医令前跪地吟。”
赵允珩的名声,一夜之间跌到了谷底。
赵允珩不是没有挣扎过。
他连夜派人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位郎中进府诊治,可那些郎中翻遍了医书,也查不出他的宫人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有人怀疑是腋臭,可症状又不太像——普通的腋臭患者,经过日常清洁和使用止汗剂,多少能缓解一些。而三皇子府中的宫人,明明已经按照沈若笙的方子用药了好几个月,体味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1。
赵允珩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沈若笙坑了。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太医院,指着沈若笙的鼻子质问:“你给本王的方子,是假的!”
沈若笙正在给一位嫔妃的贴身宫女看诊,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三殿下,臣给殿下的方子,每一味药材都写得清清楚楚。殿下若觉得有假,大可以拿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不过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曾按照臣的嘱咐,在使用外洗方之前,先对府中宫人做过‘静息纱布测试’?”
赵允珩一愣。
“殿下有没有检查过他们的腋下是否有黄色汗渍和白色结晶物?有没有问过他们的直系亲属中是否有相同症状?有没有根据症状的轻重程度,区分过普通汗臭与真性腋臭?”沈若笙站起来,目光平静如水,“殿下什么都没有做,就敢随便给人用药。殿下是把臣的医术当成什么了?是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句句扎在赵允珩的心口上。
太医院的其他太医闻言,纷纷侧目。那位赏识沈若笙的老御医更是当众点头:“沈太医令说得对。体气之症的诊治,首重鉴别诊断。一上来就用方子,那是庸医所为。”
赵允珩的脸色铁青,却又无话可说。
因为沈若笙说得没错——他没有做任何前期诊断,就直接用了方子。在医学上,这叫作“诊断不清,用药不明”,出了问题,责任在他自己。
赵允珩的名声,彻底完了。
宫宴上的异味事件只是一个开始。随后,沈若笙暗中放出消息,将赵允珩这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贪污军饷、草菅人命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地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一个月后,三皇子赵允珩被褫夺封号,圈禁于冷宫别院,永不得入朝。其府中一干涉事之人,也一并论罪。
消息传到太医院的时候,沈若笙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宫女看诊。
那宫女红着脸,扭捏了半天,才小声问:“太医令,我腋下好像有点味道,您……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沈若笙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递给她:“垫在腋下,夹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们再看。”
宫女乖乖照做。
十五分钟后,沈若笙拿起纱布,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纱布的颜色。
“气味是淡淡的酸馊味,不是狐臭的那种刺鼻臭味。纱布上没有黄色汗渍,腋毛上也没有结晶物。你刚才说你父母、兄弟姐妹中没有人有这个症状,对吧?”沈若笙一一核对着判断标准,“综合来看,你这是普通的汗臭,不是狐臭。回去勤洗澡、勤换衣,运动后及时擦干,就可以了。”
宫女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送走宫女后,沈若笙站在太医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世,她没有恋爱脑,没有掏空家底去扶持一个不值得的人。她用医术保护了自己,也用医术守护了想要守护的人。
父亲还在太医院旁安心地经营着药材铺。母亲的眼睛还好好的,每天都会给她煮一盅银耳羹。弟弟已经入了国子监,前程似锦。
而她,被皇帝亲笔御封为太医院首席女医,专司疑难杂症与体气诸症。
皇帝召见她的时候,笑着问她:“沈若笙,你要什么赏赐?”
她叩首:“臣只想办好一件事——让天下人知道,腋下异味不等于狐臭,普通汗臭和狐臭的区别,其实没有那么难判断。臣想把这些鉴别之法,编成一本通俗易懂的小册子,分发到各州县医馆,让每一个有困扰的人,都能在家自己先做一次筛查。”
皇帝大笑:“准了。”
回到宫中的沈若笙,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腋下异味自我筛查五步法》
第一步,闻气味。用干净纸巾用力擦拭腋下,闻纸巾上是否有酸臭味或腐臭味。运动后检测,气味会更明显-7。
第二步,看汗渍。观察内衣腋窝部位是否有难洗的黄色汗渍,这是大汗腺分泌粘稠汗液的典型表现-7-1。
第三步,查腋毛。检查腋毛上是否附着白色或淡黄色的细小结晶物,或粘腻的油脂状物质-1。
第四步,问家族。直系亲属中是否有人有类似症状。父母一方有腋臭,子女患病概率约五成-7。
第五步,测距离。轻度:仅在重体力活动后,距腋窝20厘米内可闻到气味。中度:日常活动后,1米内可闻到。重度:未活动时,1米外可闻到-6。
她在每一行的后面,都加了详细的注解和示意图。
笔落之时,窗外月色如水,星辉满天。
沈若笙合上医案,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这一世,她用医术,把自己活成了最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