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妃沈氏,和亲三年,失贞失节,赐鸩酒。”
我跪在金殿之上,看着那杯泛着寒光的毒酒,忽而笑了。
上一世,我饮下这杯酒,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皇上说,沈氏既死,便可名正言顺迎娶太后侄女为后了。”
多可笑。我为他和亲北狄,忍辱负重三年,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失贞”,一杯毒酒。
可我死后才知,那三年里,他从未想过接我回朝。和亲是假,借北狄之手除掉我才是真。只因我父亲手握兵权,他忌惮沈家,又不敢明着动,便想出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
我死之后,父亲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母亲撞柱而亡,幼弟被流放边疆,死在途中。
而我,沈清辞,大梁第一将军府嫡女,死得比蝼蚁还不值。
毒酒入喉,烈火灼烧。
我睁眼时,正坐在花轿里。耳边是喜庆的唢呐声,眼前是刺目的红盖头。
掀开轿帘,我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这是三年前,我出嫁和亲的路上。
不,准确说,是出嫁前三天。
上一世,我正是在这天被萧衍召入宫中,他以“国家危难”为由,哭着求我替他去和亲。我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真心爱我却无奈江山,便心甘情愿替他赴死。
可这一次。
“停轿。”我冷声开口。
随行的嬷嬷吓了一跳:“公主,这还没到——”
“我说停轿。”
轿子停下,我掀帘而出。身边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扯下凤冠,扔在地上。
凤冠碎裂的声音,像极了上一世我骨头断裂的声音。
“回宫。”
我骑马直奔皇宫,一路上,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衍,大梁皇帝,我的表哥,也是我上一世最爱的人。他曾对我说:“清辞,等我坐稳江山,定接你回来。”我信了,于是我在北狄王庭替他当了三年的棋子,替他偷情报,替他策反将领,甚至替他挡过一刀。
可等我做完这一切,等北狄内乱、再无力南下时,他给我的不是嘉奖,而是一杯毒酒。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我知道他暗中勾结北狄二王子,知道他用和亲的名义送我去做间谍,更知道——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
他知道的,沈家世代忠良,若知道我死在北狄,定会起兵复仇。到时候他就能以“谋反”为由,名正言顺地抄了沈家,吞了沈家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多完美的计划。
可惜,老天让我重生了。
“皇上,沈家嫡女求见。”太监通报时,我站在御书房外,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熟悉的龙涎香。
“宣。”
我推门进去,看见了那个让我恨到骨子里的男人。
萧衍,二十五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他此刻正坐在龙案后,批着奏折,见我进来,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换上那副我熟悉的温柔表情。
“清辞,你怎么来了?朕正想找你呢。”他放下笔,朝我走来,“北狄使臣已经到了,和亲的事——”
“我不去。”
他愣住。
“清辞,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和亲。”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皇上另请高明吧。”
萧衍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笑来:“清辞,你是在跟朕赌气吗?朕知道委屈你了,可这是为了江山社稷——”
“为了你的江山社稷,就该让我去送死?”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责备,“沈家世代忠君爱国,你身为沈家嫡女,就该以身许国——”
“以身许国?”我笑了,“那皇上怎么不让你的亲妹妹去?怎么不让太后的侄女去?”
他脸色一沉:“清辞,你放肆!”
“我放肆?”我往前走了一步,“表哥,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登基时,是谁带兵替你平了八王之乱?是我父亲。是谁替你镇守北境,让北狄十年不敢南下?是我沈家三十万将士。”
“可你呢?你坐稳江山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送去和亲,然后把沈家满门抄斩!”
萧衍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上一世的事,可他不知道。在他眼里,我只是个突然翻脸的疯女人。
但我不在乎。
“皇上,我只问你一句:和亲的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又换上那副温柔面具:“清辞,朕知道你委屈,可这是圣旨——”
“好。”我点头,“那我不去。”
“你敢抗旨?”
“我敢。”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阴冷的声音:“沈清辞,你考虑清楚。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回头,冲他笑了:“那皇上就诛吧。我倒想看看,你动了我沈家,北境那三十万将士会不会反。”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上一世,我就是太听话了。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有用,他就会爱我,就会善待沈家。
呵。
我走出御书房时,正好撞见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她看见我,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清辞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白若薇,太后的侄女,上一世萧衍在我死后立的皇后。
也是上一世,在我被赐死那天,亲自端着鸩酒送到我面前的女人。
“姐姐,皇上也是没办法,你就体谅体谅他吧。”她端着毒酒,笑得温柔,“你放心,你死后,本宫会替你照顾好皇上的。”
本宫。
她那时已经以“皇后”自居了。
此刻,她还是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听说你要去和亲了,我好舍不得你——”
我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
她愣住,眼圈立刻红了:“姐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白若薇,你放心,我不去和亲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怎么,失望了?”我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等我走了就爬上龙床,坐上后位?”
“你——你胡说什么!”她脸色煞白。
我没再理她,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她委屈的哭声,以及萧衍安慰她的声音。
真好。上一世,我也是这么被他们联手骗的。
出宫之后,我直接回了将军府。
父亲沈崇远正在书房处理军务,见我回来,放下手中的信报:“辞儿,和亲的事定了?”
“定了。”我说,“我不去。”
他皱眉:“圣旨已下——”
“父亲。”我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上一世,你因为我的死,被萧衍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母亲撞柱而亡,弟弟被流放边疆,死在路上。”
他愣住:“辞儿,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真话。”我深吸一口气,“父亲,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重生了。我死过一次,亲眼看见沈家满门被灭。而害死我们的,就是萧衍。”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
他是沙场上杀出来的将军,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手中的刀。
但他信我。
“你想怎么做?”他问。
“反。”
我说出这个字时,声音很平静。
上一世,沈家太忠心了。忠心到明知萧衍忌惮我们,明知他在一步步蚕食沈家的兵权,却仍然替他守着北境,替他卖命。
最后呢?换来的是满门抄斩。
“萧衍现在最怕的,就是沈家造反。”我说,“所以他才会用和亲的名义把我送走,逼父亲你起兵,这样他就有借口诛杀沈家。”
“既然他这么想让我们反,那我们就反给他看。”
沈崇远看着我,眼底有震惊,有心疼,最后化为坚定。
“好。”
接下来三天,我没闲着。
上一世,我在北狄王庭三年,学会了一件事——情报就是武器。
萧衍以为把我送去和亲是妙计,却不知道,我在北狄三年,不仅替他做了间谍,还摸清了北狄所有将领的底细,甚至策反了北狄二王子身边的亲信。
这些情报,上一世我临死前交给了萧衍,希望他能看在这些功劳的份上,放过沈家。
结果他看都没看,就把我杀了。
这一次,这些情报是我的底牌。
我派人秘密联系了北狄二王子阿史那默。上一世,他是我在北狄唯一的盟友,也是我策反的人。他知道萧衍不会兑现承诺,所以最终选择与我合作。
这一次,我提前三年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想当北狄的大汗吗?”
三天后,萧衍的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清辞,抗旨不遵,藐视皇权,即日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宣旨的太监还没念完,就被沈崇远一刀砍了头。
“反了!沈崇远反了!”传信的士兵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宫。
萧衍震怒,立刻调兵围困将军府。
可他忘了,京城一半的守军,都是沈家的旧部。
那一夜,京城火光冲天。
我站在将军府的城楼上,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忽然想起上一世,我被赐死那天,也是这样看着皇宫。
只是那时,我满心都是不甘。
现在,我只有痛快。
“小姐。”暗卫来报,“皇上已经调了禁军,正往这边来。”
“不急。”我笑了笑,“先让他急一会儿。”
上一世,他让我跪在金殿上,让我像个蝼蚁一样死去。
这一次,我要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
禁军围了将军府三天三夜。
萧衍以为困住我们,就能逼我们就范。他不知道,这三天里,我已经做了三件事。
第一,派人去北境,让沈家三十万大军南下勤王。
第二,把萧衍勾结北狄、以和亲为名行间谍之实的证据,散布到京城各处。
第三,联系了朝中所有对萧衍不满的大臣。
上一世,萧衍能坐稳皇位,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够狠。他把所有威胁都除掉,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可棋子也会反。
第三天夜里,沈家大军兵临城下。
萧衍慌了,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可他召集的人里,有一半已经被我策反。
“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沈家。”一个老臣站出来说。
“安抚?”萧衍冷笑,“他们都要造反了,你让朕怎么安抚?”
“那皇上觉得,沈家为什么要反?”另一个大臣问。
萧衍语塞。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臣听说,皇上曾暗中勾结北狄二王子,以和亲为名,送沈氏嫡女去北狄做间谍。”那个大臣继续说,“事成之后,又打算以‘失贞’为由赐死沈氏,借此激怒沈家,好名正言顺地除掉沈家,吞并兵权。”
“皇上,可有此事?”
萧衍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
“臣是不是血口喷人,皇上心里清楚。”大臣冷笑,“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这件事,皇上觉得,还能瞒得住吗?”
萧衍颓然坐在龙椅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婪和愚蠢。
天亮时,我带着沈家大军入宫。
禁军没有抵抗,因为禁军统领也是沈家的旧部。
我走进金殿时,萧衍正坐在龙椅上,身边只有白若薇陪着。
她看见我,吓得往萧衍身后躲。
“沈清辞,你想造反吗?”萧衍厉声问。
“造反?”我笑了,“皇上,你搞错了。我这不是造反,是清君侧。”
“清什么君侧?!”
“清你。”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萧衍,你弑父杀兄、篡位登基,勾结外敌、陷害忠良,这样的人,不配当皇帝。”
他脸色煞白:“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扔在地上,“这是你与北狄二王子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你的玉玺和亲笔签名。要不要我念给大臣们听听?”
萧衍瘫坐在龙椅上。
白若薇哭着说:“清辞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皇上?他可是你表哥——”
“闭嘴。”我看都没看她,“白若薇,你以为你跑得掉?你勾结太后,毒杀先帝,篡改遗诏,桩桩件件,都够你死十次了。”
她脸白如纸。
“来人。”我转身,“把萧衍和白若薇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萧衍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我:“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你杀了我,你就是弑君,天下人不会放过你!”
我走到龙椅前,坐下。
“谁说我要杀你?”我看着他,笑了,“我只是废了你,然后换一个皇帝。”
他愣住:“换谁?”
“你三岁的侄子,萧启。”我说,“他登基之后,我就是摄政王。”
萧衍的脸彻底扭曲了:“你——你这个毒妇!”
“毒妇?”我站起来,“萧衍,我沈家三代忠良,替你大梁守了五十年的北境。我父亲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我祖父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可你是怎么对我们的?”
“你忌惮沈家兵权,就让我去和亲送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送给北狄二王子的密信里写着:‘沈氏既死,北境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届时你我南北夹击,大梁可破。’”
“你想用我的死,换整个大梁的江山。”
萧衍说不出话了。
“现在,你说我是毒妇?”我冷笑,“萧衍,你配吗?”
他被拖走了。
整个金殿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上一世,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替沈家说过话。他们看着我被赐死,看着沈家满门被灭,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现在,他们跪得比谁都老实。
“都起来吧。”我淡淡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三个月后,萧启登基,我为摄政王。
萧衍被囚禁在冷宫,白若薇被赐死。
赐死那天,我让人端了一杯鸩酒给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清辞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我看着她,想起上一世,她端着毒酒到我面前时,笑得那么温柔。
“白若薇,你还记得吗?”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上一世,你端着毒酒到我面前,说‘你放心,你死后,本宫会替你照顾好皇上的’。”
她愣住:“什么上一世?”
“没什么。”我站起来,“送她上路。”
鸩酒入喉,她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对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尸体,“本宫现在才是摄政王,你那个‘皇后’的梦,下辈子再做吧。”
走出天牢时,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上一世,我死在三月的春风里。
这一世,我活在三月的阳光下。
“摄政王。”身边有人叫我。
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将领站在我身后,正是沈家旧部的儿子,也是我这一世选中的合作伙伴。
“什么事?”我问。
“北狄那边来消息了。”他说,“阿史那默已经控制了北狄王庭,想跟您谈合作。”
“谈什么?”
“他说,想跟大梁永结同好,互不侵犯。”
我笑了。
上一世,阿史那默跟我合作,是因为我手里有他需要的筹码。这一世,他还是跟我合作,是因为他知道,我比萧衍更值得信任。
“告诉他,合作可以。”我说,“但他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萧衍当年勾结他的证据,全部交给我。”
年轻将领愣住:“您不是已经有证据了吗?”
“那些是假的。”我笑了笑,“真正的证据,还在阿史那默手里。”
他恍然大悟。
我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想起上一世萧衍说的话:“清辞,等我坐稳江山,定接你回来。”
呵。
他不配坐江山,也不配让我等。
这一世,江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远处,春风拂过,吹落了一树梨花。
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握紧。
萧衍,你以为重生就能改变一切?
不,重生只是让我多了一次杀你的机会。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