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摔在脸上的那一刻,沈清辞笑了。
上一世,她跪在这张紫檀木案前哭得肝肠寸断,求裴宴不要休她。彼时裴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沈家满门获罪,留你一条命,已是本侯爷最大的仁慈。”
然后她被净身出户,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三个月后,沈家九族伏法,她被裴宴那位“表妹”柳如烟派人灌了一碗鸩酒,死在后巷的臭水沟旁。
死前最后一秒,她听见柳如烟娇软的笑声:“姐姐别怪我,谁让裴郎说,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你那张脸呢?”
再睁眼,她回到了和离这一夜。
烛火摇曳,裴宴坐在对面,修长手指捏着那封和离书,眉目清冷如霜:“沈清辞,签了它,本侯可保你一条命。”
上一世,她信了。
这一世,沈清辞站起身,一把夺过和离书,当着裴宴的面撕成碎片,扬在他脸上。
裴宴瞳孔骤缩。
“保我的命?”沈清辞笑了,眼底淬着寒光,“裴宴,你一个靠沈家军功起家的白眼狼,有什么资格说保我的命?”
她转身推开房门,夜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
门外,裴宴的贴身小厮急匆匆跑来,附耳低语。裴宴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你怎么知道——”
“知道圣上今夜要抄沈家满门?”沈清辞漫不经心地系好斗篷,“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裴侯爷暗中递上去的那封‘检举沈家通敌’的密信,用的是柳如烟替你仿的笔迹。”
裴宴的呼吸凝滞了。
沈清辞看着他终于碎裂的冷静,笑得像朵带刺的玫瑰:“裴宴,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转身走进风雪,身后传来裴宴压抑的声音:“你要去哪?”
“入宫。”沈清辞头也不回,“面圣。”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清辞跪在金砖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行军日志。这是她上一世死后,在阴间翻遍忘川才记起来的东西——沈家军九年前平定西凉的真正战报。
“陛下,臣女父亲沈崇远,九年前平定西凉,屠尽叛军三万,却被朝中言官弹劾‘杀降冒功’,落了个终身流放的下场。”沈清辞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陛下不知道的是,那三万叛军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垂帘后的老皇帝微微倾身。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如炬:“西凉叛军的粮草辎重,全部出自江南织造局。而江南织造局的背后,是当朝太子妃的母家,王、谢、袁、萧四大家族。”
老皇帝手中的朱笔停了。
“沈家军当年缴获的粮草账册,臣女已经找到,藏在大理寺卷库的夹层里。”沈清辞一字一顿,“陛下若不信,可命人连夜去查。账册上清清楚楚写着,西凉叛军三年间收到的粮草折合白银四百二十万两,全部由江南四家供给。”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的膝盖跪得发麻。
然后他笑了,笑声苍凉:“朕养的好儿子,养的好臣子。”
沈清辞知道,她赌对了。
上一世,老皇帝在沈家被抄后三个月驾崩,太子登基,裴宴从侯爷晋位国公,柳如烟被封了诰命。而她沈清辞,连同沈家三百余口,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都尝尝,什么叫地狱。
三天后,圣旨下。
沈家通敌案惊天反转,裴宴因“诬陷忠良”下狱,柳如烟因“伪造文书”被押入刑部大牢。太子被废,四大家族连根拔起,抄家斩首,牵连者上千人。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会趁机为父亲翻案,求皇帝赦免沈崇远。可沈清辞什么都没要,只跪求了一件事——重审沈家军“杀降冒功”旧案。
老皇帝准了。
大理寺翻出九年前的案卷,沈清辞亲自对质,一条一条驳倒当年的弹劾奏章。证据链完整到无可辩驳,最终沈崇远被追封为“忠勇公”,沈家军阵亡将士全部追授抚恤。
消息传到流放地时,沈崇远老泪纵横。
可沈清辞没有停下。
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上书皇帝,请求组建大梁第一支“女子行军营”,由她亲自统领,专门负责边关粮草调度、军械督造、伤员救治。
满朝文武炸了锅。
“女子行军营?简直荒唐!”
“沈清辞疯了吧?她一介女流,凭什么统领军务?”
老皇帝看着沈清辞呈上来的折子,折子里详细列出了女子行军营的组织架构、训练章程、经费预算,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比兵部那些老爷们写的东西强了十倍不止。
“准了。”老皇帝朱笔一挥。
沈清辞的封侯之路,正式开启。
女子行军营成立第一天,满京城的贵女们蜂拥而至。不是来报名的,是来看笑话的。
“沈清辞这是要和离后发疯了吧?”
“啧啧啧,带着一群女人去边关?怕不是去给将士们当军妓?”
沈清辞站在校场上,面前稀稀拉拉站着三十几个女人——有被夫家休弃的,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有逃难到京城的流民,唯独没有一个贵女。
她笑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沈清辞的兵。我不跟你们谈忠君爱国那一套,我只说一句——跟着我,你们不用再跪任何人,包括你们自己。”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寡妇,叫春草。她男人是边关将士,战死后抚恤银被当地县官吞了,她告状无门,差点被卖进青楼。
“沈娘子,俺信你。”春草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沈清辞扶起她:“叫我将军。”
三个月魔鬼训练,沈清辞亲自教她们认字、算账、包扎伤口、识别药材,还从兵部借了退役的老兵教她们骑马、射箭、排兵布阵。
春草学得最拼命。她大字不识一个,硬是三个月背下了三千个常用字,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半年后,北境急报——柔然犯边,边关粮草告急,户部调拨的三十万石粮食卡在半路,押运官跑了,民夫散了,再没人管,边关就要断粮。
满朝文武推来推去,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沈清辞站出来了:“臣愿往。”
老皇帝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三百个身穿戎装、腰悬长刀的女子军,沉默了半晌,吐出一个字:“准。”
沈清辞带着三百女兵,星夜兼程赶往粮草滞留地。
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三十万石粮食堆在官道上,押运的民夫跑得一个不剩,附近的土匪山贼闻风而动,天天来抢粮,当地县衙紧闭大门装死。
春草急了:“将军,咱们才三百人,怎么运这三十万石粮食?”
沈清辞没回答,转身走进县衙。
县太爷正搂着小妾喝酒,看见沈清辞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沈将军,本官已经上报朝廷,等兵部派兵来护送,最快也得两个月——”
话没说完,沈清辞抽出腰间长刀,一刀砍断了县太爷面前的案几。
“我给你两个时辰。”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两个时辰内,你要么给我征调两千民夫,要么我砍了你的脑袋,自己征。”
县太爷腿软了,连滚带爬去办。
两个时辰后,两千民夫到位。沈清辞把三百女兵分成十队,每队负责三十里路段,沿途设驿站、备草料、修路搭桥,硬是用七天时间把三十万石粮食运到了边关。
柔然可汗听说运粮的是个女人,嗤笑一声:“大梁没人了,让一个女人送死?”
他派三千骑兵来劫粮。
沈清辞早就料到了。她在粮道必经的峡谷里埋伏了火药——不是普通的火药,是她上一世在阴间翻书时记下来的配方,威力是普通火药的三倍。
三千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沈清辞率三百女兵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柔然人死伤过半,狼狈逃窜。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惊。
老皇帝在朝堂上大笑三声:“好一个沈清辞!好一个女子行军营!”
当场下旨,封沈清辞为“镇北将军”,赐金印紫绶,统领北境三镇粮草军务。
沈清辞跪谢圣恩,抬起头时,眼底没有欣喜,只有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封侯拜相。
裴宴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已经半年了。
他以为沈清辞会来见他,会来看他的笑话,会来羞辱他。可沈清辞一次都没来,仿佛他这个人已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
终于有一天,牢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清辞,是春草。
春草把一封书信扔在裴宴面前:“将军让我告诉你,你母亲三年前病重时,是将军当掉了自己的嫁妆给她请的大夫。你表妹柳如烟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在跟你花前月下。”
裴宴浑身一僵。
“将军还说,你那个侯府的账房先生,是你父亲留下的老仆人,去年被你辞退了,现在在北城门口要饭。”春草冷冷地看着他,“将军让我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裴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草转身走了,走到牢门口又停住:“对了,将军还让我转告你最后一句话——上一世你灌她鸩酒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牢门重重关上。
裴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沈清辞复仇计划中最轻的一环。
真正致命的一击,在朝堂上。
沈清辞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暗中搜集了所有参与“沈家通敌案”的官员证据——不仅仅是裴宴,还有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足足十七个三品以上大员,全部收受过太子和四大家族的贿赂。
她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取名《国贼录》,一式三份,一份呈给老皇帝,一份张贴在午门外,一份让人刻成了石碑,竖在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举国哗然。
老皇帝震怒,下旨彻查。十七个官员全部落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裴宴罪加一等,被判斩立决。
行刑那天,沈清辞去了。
她骑在马上,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三百女兵,威风凛凛地站在刑场外,隔着人海,看着跪在断头台上的裴宴。
裴宴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宴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沈清辞,你赢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光一闪。
裴宴的人头落地。
沈清辞转身,骑马离开,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身后,春草轻声问:“将军,你恨他吗?”
沈清辞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翘角,淡淡一笑:“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替沈家军那些死去的将士活着,替那些被欺负的女人活着,替我自己活着。”
她策马扬鞭,三百女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在颤抖。
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看着这支英姿飒爽的女子军,忍不住议论纷纷:
“那就是沈将军?”
“听说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就已经封侯拜相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沈将军比那些窝囊废男人强一百倍!”
沈清辞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她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上一世,她死在臭水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站在万人之上,身后是三百忠心耿耿的女兵,面前是锦绣未央的万里河山。
和离,从来不是她的终点。
是她封侯拜相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