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汤汁泼在脸上时,沈清荷醒了。
不,不是汤汁。
是清明时节的冷雨,裹着泥水从破败屋檐漏下,一滴一滴砸在她眉心。
她睁开眼,入目是开裂的土墙、发霉的稻草,以及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
上一世,她死在三月的雪地里。
赵家老宅的偏院,连柴房都不如。她蜷缩在单薄被褥中,高烧三日,无人问津。临死前听见的最后声音,是正院里赵明远与新纳小妾的嬉笑声。
她为他操持田产、开荒百亩、从佃农之女拼成全县首富的糟糠妻,最终连一副薄棺都没换来。
“清荷?清荷!”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木板被踹开的巨响。
沈清荷抬起眼,看见赵明远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眉眼还算周正,眼底却已透出她熟悉的算计与不耐。
“你又装什么病?”他皱眉扫了眼漏雨的屋顶,“今日县城李员外家遣人来问,你手里的三亩水田到底卖不卖?我告诉你,那田契本就该是我赵家的,你爹娘当初不过是——”
“卖。”
赵明远一愣。
沈清荷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上粗布麻衣湿冷地贴在肌肤上,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重生了。
重生在和离前一个月,重生在赵明远刚搭上县丞千金、正琢磨如何将她净身出户的节点。
“你说什么?”赵明远眯起眼,似是不信她答应得如此痛快。
沈清荷转过身,对上他试探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我说卖。但不是卖给李员外。”
“那你想卖给谁?”
“县丞大人。”沈清荷一字一顿,“三亩水田,一百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赵明远脸色骤变:“你疯了?县丞大人怎会——”
“他会的。”沈清荷从枕下摸出那张被她藏了两世的田契,缓缓展开,“因为这三亩水田底下,有煤矿。”
空气骤然凝固。
赵明远瞳孔剧震,死死盯着那张田契,喉结上下滚动。
“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荷没有回答。
上一世,她是在被赶出赵家三年后才得知此事。那三亩田被赵明远以二十两贱卖,新主人挖出煤矿,一跃成为全县首富。而赵明远拿着那二十两,娶了县丞千金,步步高升,最后做到了知府。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一百两,卖给县丞大人。”沈清荷将田契折好,重新塞回枕下,“你若敢私下转卖,我便将你有意瞒报矿产、意图欺瞒官府的事捅出去。你猜,县丞大人会怎么赏你?”
赵明远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甩袖而去。
沈清荷站在漏雨的屋檐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上一世,她以为忍让能换来安稳,付出能换来真心。结果呢?父母被赵家逼死,幼弟流落街头,她自己病死在破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要让所有负她的人,百倍偿还。
三日后,县丞大人亲临赵家。
一百两银子摆在桌上,白花花的晃眼。赵明远脸色铁青,却不敢说半个不字——沈清荷那日的话不是威胁,她真敢捅出去。
“沈氏深明大义,本官甚慰。”县丞捋着胡须,笑眯眯看向沈清荷,“听说你精通农事?”
沈清荷欠身:“民妇不敢当精通二字,只是自幼随父亲耕种,略懂一二。”
“好一个略懂一二。”县丞大笑,“本官正欲在城东置办一片田庄,你若肯相助,本官必有重谢。”
赵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上一世,沈清荷就是被县丞“请”去帮忙打理田庄,从此沦为赵明远攀附权贵的工具。她日日夜夜操劳,将那片荒地开垦成良田,功劳却全被赵明远占了去。
“大人厚爱,民妇本该从命。”沈清荷不卑不亢,“但民妇已决意与赵明远和离,待此事了结,自当前往效力。”
赵明远霍然站起:“沈清荷,你敢——”
“我敢。”沈清荷平静地看着他,“你纳县丞千金为妾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县丞脸色一变,看向赵明远的目光陡然锐利。
赵明远慌了:“大人明鉴,这贱人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沈清荷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写给县丞千金的信,要她设法促成你我离异,好明媒正娶。信中连田产如何分割、家产如何转移都写得一清二楚。”
县丞拿起信,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沉。
“赵明远。”他缓缓开口,“你好大的胆子。”
赵明远扑通跪地:“大人,这是陷害!这贱人陷害我!”
“陷害?”县丞冷笑,“这字迹是你的吧?这印鉴是你的吧?本官虽老眼昏花,却不糊涂。”
他起身,将那封信收入袖中,看向沈清荷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沈氏,你且去办和离。待事成之后,城东田庄,本官许你三成干股。”
沈清荷深深一福:“多谢大人。”
赵明远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沈清荷走出门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他欺负了十年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
和离书签得干脆利落。
沈清荷净身出户,只带走那三亩水田换来的一百两银子。赵家人站在门口,用看疯子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离了我们赵家,看你怎么活!”
“一个和离的弃妇,还不如死了干净!”
沈清荷充耳不闻,背着包袱走进县城。
她没有去县丞府上,而是在城东最破败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上一世,她花了整整五年才看清一个道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她要靠自己。
次日清晨,她拿着剩下的银子,买下了城东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
三十亩,只花了二十两。
不是地便宜,是这片地连着三年颗粒无收,所有人都说是“死地”。
沈清荷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凑近鼻尖闻了闻。
上一世,她是在被赵家赶出后才偶然发现——这片所谓的死地,只是表层土壤碱化,底下三尺却是上好的黑土。只需挖渠引水、深耕翻土,再加两年绿肥养地,便能恢复生机。
而她恰好知道,明年开春,朝廷会修一条水渠从这片地旁边经过。
到那时,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地,会变成价比黄金的良田。
“这位娘子,你买这地做甚?”
沈清荷抬头,看见一个布衣青年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目清隽,眼神锐利。
“种田。”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呢?这荒郊野外的,可不像闲逛的地方。”
青年微微一笑:“我是来勘测水路的。朝廷要在这一带修渠,我奉命先行探查。”
沈清荷心中一动。
上一世,负责修渠的官员因贪墨被撤职,工程拖延两年,最终换了个年轻主事才得以完成。那个年轻主事叫什么来着?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陆沉舟。”
沈清荷瞳孔微缩。
陆沉舟。
上一世,这个人在三年后官至工部侍郎,主持修复黄河大堤,名动天下。而他起家的第一块基石,就是这条水渠。
“陆公子。”沈清荷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土,“你可知道,这片地为何三年不收?”
陆沉舟挑眉:“愿闻其详。”
沈清荷蹲下身,挖出一块土,掰开给他看:“表层碱化,但底层是黑土。只需挖深沟、灌大水,将碱洗去,再种一季绿肥,明年就能丰收。”
陆沉舟接过那块土,仔细端详,眼中渐渐亮起光。
“你是农人?”
“我是佃农的女儿,耕了二十年的地。”沈清荷直视他的眼睛,“陆公子,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修渠,我种地。”沈清荷说,“等水渠修成,我这三十亩地的产出,分你三成。”
陆沉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哪来的底气跟我谈条件?”
沈清荷也笑了。
“因为我知道,你这条水渠,朝廷只拨了六成银子,剩下的四成得你自己想办法。而我恰好知道,这片地一旦恢复生机,三年后的产出,足够补上你那四成的缺口。”
陆沉舟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沈清荷,像是要从她眼底看出什么秘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种地的。”沈清荷平静地说,“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
水渠开工那天,赵明远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县丞千金——不,现在该叫赵夫人了。沈清荷前脚离开赵家,县丞千金后脚就进了门。
“哟,这不是沈氏吗?”赵夫人捂着嘴笑,“听说你买了三十亩死地?啧啧,一百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真是可怜。”
赵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以为沈清荷离了赵家就会活不下去,没想到她竟然拿着银子去买荒地。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赵夫人说的是。”沈清荷蹲在田里,头也不抬,“不过总比有些人强,花一百两银子买个破落户,连嫁妆都搭进去了。”
赵夫人脸色一变:“你——”
“对了。”沈清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赵夫人可知道,你爹为什么把城东田庄的三成干股许给我?”
赵夫人愣住了。
沈清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因为你爹知道,这片地明年就会变成良田。而你那位好相公,三年前就知道这地底下有煤矿,却瞒着不报,想私下转卖。你说,你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待他?”
赵夫人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额头冒汗:“清荷,你——”
“请叫我沈娘子。”沈清荷打断他,“我们已经和离了。”
她转身走回田里,弯腰继续拔草。
身后传来赵夫人压低的质问声和赵明远慌张的解释声,沈清荷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水渠修成。
沈清荷的三十亩地经过深耕洗碱、绿肥养地,已经焕然一新。嫩绿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县丞亲自来看了,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好,好!沈氏果然名不虚传。城东那片田庄,就交给你打理了。”
沈清荷接过地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她没有急着去打理田庄,而是先回了趟娘家。
上一世,她嫁给赵明远后,父母为了给她撑腰,把家里的十亩良田都卖了做嫁妆。后来赵明远发达了,却翻脸不认人,逼得父母流落街头,双双病死在破庙里。
这一世,她要先护住家人。
“爹,娘。”沈清荷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沈母抱着她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父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硬撑着不落泪:“那姓赵的没欺负你吧?”
“没有。”沈清荷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五十两银子,“爹,这是女儿攒下的,您拿着。”
沈父吓了一跳:“哪来这么多银子?”
“女儿替县丞大人打理田庄,这是工钱。”沈清荷将银子塞进父亲手里,“您拿这银子,把当年卖掉的田赎回来。剩下的,给弟弟请个先生,让他读书。”
沈父手都在抖:“清荷,你……”
“爹,女儿长大了。”沈清荷握住父亲粗糙的手,“这一世,换女儿来护着你们。”
沈母哭得更凶了。
沈清荷擦干母亲的眼泪,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怯生生望着她的幼弟。
“清安,过来。”
七岁的沈清安跑过来,仰着脸看她:“姐,他们说你是弃妇,是没人要的……”
“胡说。”沈清荷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姐姐不是没人要,是姐姐不要他们了。你记住,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庸,姐姐靠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沈清安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年后。
城东田庄从最初的五百亩扩展到三千亩,成为全县最大的粮食产地。沈清荷不仅种粮食,还种桑养蚕、挖塘养鱼,搞起了立体农业。
县丞升任知府,临走时把田庄的股份卖给了沈清荷。她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弃妇,变成了坐拥三千亩良田的女地主。
而赵明远呢?
他娶了县丞千金后,本以为能飞黄腾达,没想到县丞发现他瞒报煤矿的事,一怒之下撤了他的官职。他没了靠山,做生意又接连亏损,不到三年就把家产败得精光。
赵夫人受不了穷,跟人跑了。赵明远沦落到街头乞讨,偶尔从沈清荷的田庄前经过,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眼中满是悔恨。
“清荷……”他跪在田埂上,涕泪横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收留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沈清荷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如今跪在她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
“赵明远。”她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把我赶出赵家时说的话吗?”
赵明远浑身一颤。
“你说,离了赵家,我活不下去。”沈清荷笑了笑,“现在你看看,是谁活不下去?”
她转身离开,不再多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赵明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沈清荷脚步不停,走进田庄深处。
陆沉舟站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她走来,微微颔首。
“朝廷的调令下来了。”他将文书递给她,“黄河决堤,工部征召我去治水。走之前,想问你一句——”
“问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三年前你帮我补上那四成的银子,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我官至侍郎,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养你绰绰有余。沈清荷,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沈清荷打断他。
陆沉舟一愣。
沈清荷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契递给他:“这是城东田庄的三成股份,你拿着。”
“这是……”
“当年说好的,你修渠,我种地,产出分你三成。”沈清荷说,“不过现在不是分产出,是分股份。你拿着这股份,每年分红足够你治水之用,不用再为银子发愁。”
陆沉舟握着那张地契,半晌说不出话。
“沈清荷,你这个人……”他苦笑,“我跟你表白心意,你给我塞股份?”
“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沈清荷认真地看着他,“陆沉舟,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弃妇了。我不需要谁来养我,我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你需要我?”
沈清荷想了想,嘴角微扬。
“等你能把黄河治好,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陆沉舟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将地契收入袖中,“那就等我治好黄河,再来找你。”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沈清荷站在池塘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眼中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这一世,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是沈清荷,坐拥三千亩良田的女地主,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黄河水患平息那天,陆沉舟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城东田庄。
三千亩良田正值丰收,金黄的稻浪在风中翻滚,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沈清荷站在田埂上,正在指挥佃农收割。她穿着粗布衣裳,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
“沈清荷!”陆沉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我回来了。”
沈清荷抬头看他,见他比三年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眼睛更亮了,像是装着满天星辰。
“黄河治好了?”
“治好了。”陆沉舟站在她面前,一字一顿,“天下苍生,我都放在心上了。现在,我可以问你那个问题了吗?”
沈清荷歪着头看他:“问吧。”
“沈清荷,你愿不愿意——”
“等等。”沈清荷抬手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你先看看这个。”
陆沉舟接过,发现是一张地契。
“城东田庄又扩了三千亩,现在是六千亩了。”沈清荷笑着说,“你要是不嫌弃,这六千亩的三成股份,还是你的。”
陆沉舟拿着地契,哭笑不得。
“沈清荷,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一次?”
“我这不是回答得很好吗?”沈清荷眨了眨眼,“股份都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将地契折好放进袖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这是我用治水的赏银买的。”他说,“不值几个钱,但每一文都是干净的。沈清荷,我不要你的股份,我只要你。”
沈清荷看着那支白玉簪,眼眶微微泛红。
上一世,她为赵明远付出了所有,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得到过。这一世,她靠自己挣下了六千亩良田,却有一个男人,愿意用全部赏银给她买一支簪子。
“陆沉舟。”她接过那支簪子,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觉得,我需要你来养。”
陆沉舟笑了,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因为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养。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活。”他说,“不是谁养谁,是一起种地、一起赚钱、一起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沈清荷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笑了。
她将那支白玉簪插进发髻,转身面朝六千亩良田,深吸一口气。
“那就一起种吧。”
秋风拂过,稻浪翻涌。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洋,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荒地里挖起那块土,说“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的样子。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值得他用一生去追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