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月隐星稀。
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张家集,此刻已化作修罗炼狱。
尸身横陈,血水汇成小溪,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燃烧的茅屋“噼啪”作响,火星冲天而起,如同无数祭奠亡魂的冥纸。
村口的老槐树下,仰面躺着一个中年汉子,双目圆睁,至死都不知自己因何而死。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那是他方才从田间归来时带在身边的唯一“兵器”。
刀光一闪。
青衣刀客的手起刀落间,又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踉跄了两步,轰然扑倒在血泊中。
“阁主有令,鸡犬不留。”
刀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收刀入鞘,转过身去,身后的血光映在他冷漠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村庄深处,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在惊恐地奔逃。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冲出后门,没跑出几步,便被人从后背一刀贯穿。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怀里的婴孩摔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婴孩的哭声在血腥弥漫的夜空中回荡,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了夜色的寂静。
然而很快,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青衣刀客缓步走向村口的马匹,翻身上马,冷冷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屠场,薄唇微启,似呢喃般丢下一句:
“张家集一百二十七口,今夜死绝。”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漆黑的官道尽头。
村口的土地庙旁,一截染血的衣角被夜风掀起,随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苍白的脸。
这张脸埋在两具尸体之间,浑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最敏锐的高手也很难察觉。
他在装死。
但这并非是怯懦。
沈秋白记得很清楚。两个时辰前,他还在张家集里唯一的客店大堂里埋头吃面,听掌柜老张头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谁家又添了丁、谁家又遭了灾,一副乡野市井的烟火气,朴素得叫人安心。
他是镇武司的探子,奉命在此监视幽冥阁在洛阳一带的异动。这桩差事本不该由他一个初入镇武司不到一年的小人物来接手,但谁让他上头的联络人被调走了呢?谁让他是这方圆百里里,唯一一个镇武司的下属呢?
沈秋白在心里苦笑。他今年二十一岁,习武八年,内功堪堪踏入精通之境,外功刀法勉强拿得出手。放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二三流的小角色,放到镇武司里,更是排不上号的底舱货色。
但他是镇武司的人。
穿着那身皂黑官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站的是一座靠山。可今夜之后,他再也不会这么想了。
那些穿青衣的人——幽冥阁的“青衣使”——武功奇高,出手狠辣,刀刀致命,不留活口。他们杀人似乎毫无理由,纯粹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沈秋白蜷缩在两具尸体的夹缝中,把拳头死死塞进嘴里,咬住自己的指节,咬得鲜血直流。他不能发出一丝声响,不能暴露任何活人的迹象。
他要活着。
必须活着。
因为有人要他把一个消息带出去。
一个时辰前,就在屠杀开始的前一刻,他在张家集外围的林子边截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扑倒在地,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塞进他手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
“九龙令出世……幽冥阁……洛阳……沈统领……”
话未说完,那人便断了气。
沈秋白甚至来不及问他是谁。
他只认得那人腰间的令牌——乃是镇武司洛阳分署的密探信物。按照镇武司的暗语规矩,密探之间互不相识,只在需要交接情报时才会启用特定的暗号接应方式。今夜这个接应来得突然,甚至有些不合常理,但那人拼死送出的情报,绝不会假。
他收起羊皮纸,正准备回村中客店避一避风头,却不料屠杀已经开始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沈秋白听着马蹄声远去,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敢稍稍动弹。
他从尸体堆里缓缓爬起来,浑身是血,同那些死去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上究竟哪里有伤,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
他踉跄着走到村口,看见了老张头的尸体。那颗须发花白的脑袋被劈开了半边,灰白的脑浆混着鲜血淌了一地。
沈秋白胃里一阵翻涌,俯身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又走了几步,看见村口小卖铺的柜台旁,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是隔壁严家的丫头,名叫小荷,今年才六岁,昨天还笑呵呵地端着一碗桂花糕来客店卖。
沈秋白闭上眼,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从小在镇武司的孤儿院里长大,被教授各种技能——刀法、追踪、隐匿、情报……唯独没有学过如何面对这种疯魔般的恶。
今夜,幽冥阁屠了张家集一百二十七口人。
这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的重量,沈秋白背不动,但他必须背。
因为那个拼死送出情报的人不在了,这把消息的火种,必须由他接下来。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沈秋白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迈开步子,朝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洛阳城,镇武司分署。
这座坐落在城南的官署外表看起来与寻常衙门无异,灰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威严而不张扬。然而镇武司在江湖上的分量,比任何一座府衙都要重。
镇武司乃朝廷设立的专门司职镇守武林的机构,直属于天子,不受六部节制。这些年来,随着各派江湖势力日益做大,朝廷对镇武司的倚重也与日俱增。
然而此刻,洛阳分署的前厅里,气氛却异常凝重。
“你说张家集被屠了?”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如冠玉,颌下一缕短须,一袭青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柄细长的软剑。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洛阳分署的副统领——顾长空。
“属下亲见,张家集一百二十七口人尽数遇难。”沈秋白跪在堂下,声音沙哑,“杀人者着青衣,刀法诡谲,出手极快,属下判断……应是幽冥阁的‘青衣使’。”
“青衣使?”顾长空眉头一皱,“青衣使在幽冥阁中位列第五阶,以阁中严格的层级划分来看,青衣使的武功排行尚在红衣使、紫衣使之下,但其杀人的手段却以诡谲狠辣著称。青衣使出动,至少六人一组,他们到张家集去,不为财也不为仇……这是去灭口。”
“灭口?”
“灭一个要送情报出来的口。”顾长空站起身,走到沈秋白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沈秋白浑身浴血,皂黑的袍子已被血浆浸透凝固,硬得像是甲胄。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肩有一道不浅的刀伤,虽然已被他自己草草地包扎过,但伤口仍在往外渗血。
顾长空霍然转身,厉声道:“你给我站起来!”
沈秋白一怔,抬头望向这位副统领。
“你既然活着逃出来了,就说明你是他们漏掉的那条鱼。”顾长空的语气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怒气,“你不应该回来的。”
“属下——”
“你不回来,他们不知道你是否活着,或许不会穷追不舍。”顾长空截断他的话,“你一回来,他们就知道你还活着,你的行踪就必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可知道,你现在就是幽冥阁的活靶子?”
沈秋白哑口无言。
“情报呢?”顾长空沉声问。
沈秋白从怀里摸出那卷被血迹浸染了大半的羊皮纸,呈了上去。
顾长空展开羊皮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羊皮纸上那几个用鲜血般的朱红写就的大字上,瞳孔骤缩。
“九龙令出世,幽冥阁得主,洛阳城危在旦夕。”
顾长空将羊皮纸揉碎在掌心,所有的惊骇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九龙令,真的又出现了……”
“副统领,‘九龙令’为何物?”沈秋白忍不住问。
顾长空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似是在反复权衡着什么。末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秋白的脸上。
“十五年前,五岳盟联合墨家遗脉与江湖散人,与幽冥阁在雁门关外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那一战,五岳盟大胜,幽冥阁元气大伤,不得不龟缩回西域老巢休养生息。”顾长空的语气格外沉重,“你可知道那一战,幽冥阁为何败得那样彻底?”
沈秋白摇头。
“因为他们最大的依仗——九龙令的主人沈云鹤,在开战前一夜,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武功全废。”顾长空凝视着沈秋白的眼睛,“沈云鹤被废,幽冥阁群龙无首,才会一败涂地。而那个刺他背后一剑的人,是他的义弟,也是他尸骨无存的仇人——赵寒。”
沈秋白心神剧震。
赵寒,正是现在幽冥阁的阁主。
十五年前那一战的真相如此辛秘,外界竟无一人知晓。
而那个被刺穿心脉、武功尽废的沈云鹤……姓沈。
沈秋白猛地抬头,迎上了顾长空意味深长的目光。
“副统领,您是说……”
“你猜得没错。”顾长空的声音很低,“你是沈云鹤的遗孤。”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得沈秋白脑袋嗡嗡作响。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全部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他是被镇武司在路边捡到的弃婴,没有来历,没有身世,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信息。他以为自己是镇武司孤儿院里的众多弃婴之一,一个毫无来历的孤儿。
可如今顾长空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当年名震江湖的九龙令主人,是被亲信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剑从而家破人亡的绝世高手。
“这些往事本不该现在告诉你。”顾长空叹息一声,“你母亲当年在怀着你的时候被赵寒的追兵逼得走投无路,将你寄养在镇武司的一位故人手中,那位故人是我的恩师,他临终前将你的身世托付于我,要我等你武功有成之后再告诉你。”
“可沈秋白,”顾长空语气骤变,字字铿锵,“九龙令已出,幽冥阁将有大动作,你的秘密不可能再藏多久了。如果你要离开洛阳,现在就走;如果你要留下……”
“我要留下。”沈秋白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顾长空一怔。
“十五年前,赵寒从他背后捅了一剑。”沈秋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一百二十七条命,今夜也要算在他头上。我不走。”
他的手指紧握刀柄,指节泛白,但他脸上的神情比刀锋更冷。
顾长良久久地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桌上抓起一面令牌,掷了过去。
“拿着。洛阳分署底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的卧龙岗。卧龙岗上有一处秘密据点,你的新联络人在那里等你。”
“新联络人?”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但武功尚可,勉强能给你当个帮手。”顾长空摆了摆手,“滚吧,别死了。”
沈秋白握着令牌,朝顾长空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他刚走出厅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沈云鹤,你儿子比你当年还犟。”
卧龙岗。
此地位于洛阳城东南二十里,地势高峻,草木葱茏,站在岗顶可俯瞰半个洛阳盆地。岗下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小庙,庙里住着一个终日喝酒、疯疯癫癫的老乞丐。
沈秋白第二天傍晚才赶到卧龙岗。
他顺着密道出城,又在城外绕了一大圈躲避可能存在的追踪,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梢,才沿着那条几乎被野草掩盖的山间小径爬上山岗。
小庙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
山门歪斜,窗棂残破,庙内的泥塑神像断了半截手臂,斑驳的彩绘在夕阳的余晖中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妖冶。庙前的小院里燃着一堆篝火,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正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个酒葫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沈秋白走到近前,才看清这老头的模样: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须发花白如乱草,一身破旧的灰布袍子也不知穿了多久,袖口磨得发白。但他的眼睛却格外的亮,透着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锐利。
“你就是新来的联络人?”沈秋白开门见山。
老乞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从沈秋白身上扫过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能穿破他的皮肤,看进他的骨骼。
“内功精通,外功刀法尚可,轻功一般。”老头子呷了一口酒,砸吧着嘴,“顾长空那小子就给我派了这么个货色来?”
沈秋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过也行。”老乞丐忽然咧嘴一笑,“反正咱们要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去幽冥阁走一趟,干掉赵寒老小子的亲卫队,把他从那张破椅子上拽下来踩两脚罢了。”
“……你说什么?”沈秋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老乞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九龙令既然出世了,赵寒肯定会把它抢到手里。以九龙令运转幽冥阁的杀阵,到时候别说洛阳城,半个中原武林的存亡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九龙令抢过来。”
“就凭我们两个?”
“怎么,怕了?”老乞丐斜了他一眼。
“不怕。”沈秋白说。
这是真话。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父亲的剑曾被那柄九龙令执掌过,那柄令牌曾是正道之荣耀。而如今那荣耀落到了仇人手里,他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好小子。”老乞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个不怕死的劲儿。我这辈子看过太多英雄豪杰了,他们出场的时候个个意气风发,死了之后也不过黄土一堆。但你知道真正的侠客是什么吗?”
沈秋白不语。
“真正的侠客,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才叫侠客,而是因为他明知不敌却依然拔刀。”老乞丐收起笑容,目光深邃,“跟我来吧,规矩先学一学,别到时候进了龙潭虎穴还不会脱身。”
那一夜,沈秋白知道了老乞丐的名字——曲不凡。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甚广,但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一种传说而存在。据说曲不凡是墨家遗脉出身,年轻时游历江湖,行侠仗义,交游广阔,与沈秋白的父亲沈云鹤更是生死之交。沈云鹤遭害后,曲不凡一度销声匿迹,江湖中人皆以为他已不在人世。
没想到他非但好好地活着,还在卧龙岗的这个破庙里当起了守门人。
曲不凡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于幽冥阁内部构造、赵寒的亲卫队布防以及九龙令的消息,事无巨细地传授给沈秋白。
第四天夜里,月上中天。
沈秋白在小庙后山的一块大石上盘膝而坐,运转内力。
曲不凡那一葫芦酒喝完了,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而是靠在庙门口的柱子上,双手环胸,安静地看着大石上的年轻人,似痴似叹。
月光清冷如霜,落在沈秋白的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这小子……和他爹真像。”曲不凡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羊皮纸上只有十字,但背后的分量,却重逾千钧。
九龙令,乃上古神兵,亦是一块号令群雄的信物。此令一出,幽冥阁上下一十八处分舵的三千杀手,全部都得听从执掌者的调遣。而那三千杀手,个个武功高强,放在江湖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三千人同时出动,足以搅动整个武林的乾坤。
而赵寒——这个刺杀了沈云鹤、篡夺了幽冥阁大权的阴险小人——花了十五年时间经营,已经将自己的手下心腹渗透进了幽冥阁的每一个角落。他如今坐拥天下最可怕的杀手组织,若是再得到九龙令的召令之力……
沈秋白不敢再往下想。
第五日黄昏,曲不凡从小庙里屋拿出了一柄剑。
剑身古朴无华,剑鞘已有些褪色,剑柄上的缠绳亦磨损严重,看起来像是一把被遗忘了许多年的旧物。但沈秋白一眼就认出了这柄剑——九龙剑。
“这是你父亲的剑。”曲不凡将剑递给沈秋白,声音低沉,“当年赵寒那一剑刺穿了你父亲的心脉,但九龙剑却被你父亲拼着最后一口气镇入了一处地穴,从此封存。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找到。”
沈秋白接过剑,缓缓拔剑出鞘。
剑身暗沉,如月下黑水,沉寂而幽深。剑刃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
他握紧剑柄,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微凉触感,仿佛能通过与这柄剑的直接接触,感受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温度。
“九龙令有三柄成剑对应各自一重秘术,将三者合一才能完成最终的召令之阵。”曲不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寒手中已经有两柄,第三柄——也就是你父亲当年随身携带的那柄——据说被藏在一个只有你父亲才知道的地方。赵寒在找你父亲遗物的下落,已经找了十五年。”
“他知道父亲的遗物在我手里?”
“暂时还不知道。”曲不凡摇头,“但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他一定会知道。所以你要做的不仅仅是阻止他召令幽冥阁,更要赶在他找到第三柄令之前,先一步启动召令之阵。届时赵寒的那两柄令也会被阵法的力量吸纳而来,九龙合一,届时便能反客为主,彻底将他架空。”
这一夜,星光黯淡。
沈秋白在小庙后的荒林中练了一整夜的剑。曲不凡是墨家遗脉出身,传了一套剑法与口诀给他,那是沈氏一脉的祖传心法,原本应该在沈秋白幼年时便由父亲亲授,如今却由一个外人代为转达。
父亲本该教我的,沈秋白在心里说。
那人夺走了本属于我的所有武功教诲,夺走了父亲的性命,夺走了母亲的笑容,夺走了张家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
剑锋破空,“嗤”的一声,将一棵碗口粗的松木拦腰斩断。
天边泛起微光时,寺庙里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曲不凡冲了出来,脸色铁青,手里举着一只传信的信筒。
“一刻钟前收到的飞鸽传书。”老乞丐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赵寒已得到第三柄令的消息,九龙令随时可能合一。三天之内,洛阳城必有大劫。”
沈秋白收剑入鞘,目光冷峻如铁。
“怎么攻?”
“正门进不去。”曲不凡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处被标注红圈的位置,“幽冥阁洛阳分舵建在城西的地下,号称‘七杀阵’。这处东侧外墙的石壁是阵法防御最薄弱的节点,三进院落中庭天井乃是第二处。”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得出的结论。
“你是墨家遗脉,破机关阵法的事情你来。”沈秋白语气笃定。
“那是自然。”曲不凡咧嘴一笑,“但是赵寒身边有‘七杀’护卫,个个都有初窥天地的内功修为,放在江湖上就是一流高手,我一拖三,剩下的四个……得你自己扛。”
“够了。”沈秋白沙哑道。
曲不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的酒葫芦灌满了水,揣进怀里。
洛阳城西,地底深处。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沈秋白和曲不凡潜入幽冥阁洛阳分舵的外墙之下,伏在暗影之中,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三进院落,重兵把守。”曲不凡压低声音,从怀中摸出一枚花生米大小的铁丸,手指一弹,铁丸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滚了几滚,停在一名守卫脚下。
守卫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曲不凡的袖中飞出一根极细的银丝,准确地缠住了守卫的脖子。银丝猛地收紧,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走。”
沈秋白跟着曲不凡翻过外墙,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院内。
院内昏暗无光,只有远处廊下悬着两三盏昏黄的灯,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像是野兽长期盘踞于此,留下了难以根除的气息。
曲不凡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沿着院墙摸向内庭。
幽冥阁的地底分舵不算大,但内部结构极其复杂,若非有曲不凡这位墨家遗脉的机关大师在侧,沈秋白即便武功再高也寸步难行。老乞丐在墙上敲敲打打,有时扣下一块砖,有时拧动一盏灯,几个隐蔽的暗门便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就这样穿过了两道暗门,又避开了两批巡逻的守卫,两人终于抵达了主殿之外。
“门口有四名七殺护卫。”曲不凡透过门缝向内张望,“老夫老了,打是打不过了,等下我先引开两到三个,你趁机入内,直奔偏殿拿令。”
“你一个人——”
“你爹当年救过老夫的命。”曲不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轻松,“这命,今天该还了。”
话落,不等沈秋白反应,曲不凡猛地破门而入!
“有刺客!”
殿内的四个黑衣人瞬间拔刀,齐齐朝他围了上去。
曲不凡双臂一震,内力勃发,身形如鬼魅般若隐若现,在四人之间穿梭游走,引得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刀光闪处,他的袍角被削掉了半边,却丝毫不见慌乱。
“还不快走!”曲不凡大喝一声。
沈秋白咬了咬牙,从侧面的暗门闪身而入,朝偏殿掠去。
偏殿深处,灯火昏暗。
殿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三只铜匣,每一只都密不透风,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奇特纹路。沈秋白在门外快速扫了一眼,勉强辨认出这三只铜匣的机关密钥——这是墨家门派的经典手法,在他小时候读过的手册里曾有过类似的记载。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内力注入手指,依次触碰铜匣上的纹路。
第一只铜匣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只铜匣——空的。
沈秋白的心猛地往下沉。他颤抖着手打开了第三只铜匣,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没有九龙令。
三只铜匣全是空的。
他被骗了!
不对。
不是他被骗了,是幽冥阁一直在守株待兔。
“果然有人惦记着这几只破匣子,”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偏殿深处传来,话音未落,殿后一扇暗门缓缓打开,“不枉我在这儿等了五天。”
一个人从暗门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面白无须,五官俊雅,乍一看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而非江湖上杀人如麻的魔头。他穿着一件墨黑色的长袍,袍上绣着一朵淡淡的银色曼珠沙华,在摇曳的烛火下时隐时现,透着一种阴森至极的诡异。
赵寒。
——幽冥阁的阁主,十五年前从背后刺了沈云鹤一剑的凶手,张家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的元凶。
“你就是沈云鹤那个漏网的儿子?”赵寒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沈秋白,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倒是比他爹当年更沉不住气。”
沈秋白握紧了九龙剑的剑柄。
“十五年前,你刺了他一剑。”沈秋白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今夜,这一剑,我还给你。”
“就凭你?”赵寒笑出了声,“你内功勉强精通,刀剑之法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层次,来找我替父报仇,岂不是来送死?”
“张家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沈秋白一字一顿,字字掷地有声,“老夫人、老张头、小荷……你说他们死的活该?你一个为了一己私利屠了一个村庄的畜生,也配跟我谈道义?”
赵寒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
“我做事,从来不跟将死之人解释。”他冷冷道。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数声短促的惨呼,紧接着是曲不凡的一声怒吼。沈秋白心知不妙,知道殿外的七杀护卫已经去了大半,曲不凡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不能再等。
剑光暴起!
沈秋白暴喝一声,九龙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赵寒的面门斩去!
赵寒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剑锋堪堪贴着他的衣袍擦过去,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太慢了。”赵寒不屑地说。
他伸手一拂,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暗劲猛地撞在沈秋白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砰”的一声,沈秋白撞在偏殿的石柱上,滑落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一口腥甜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赵寒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沈秋白,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猎手戏弄猎物时的惬意。
“十五年前,我从背后给了你爹一剑,让他武功尽废。”赵寒的声音很轻,“十五年后,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怎么把你的朋友一个一个杀掉,就像我杀你爹那样。”
“你……”沈秋白勉强撑着石柱站起来,胸口的肋骨剧痛如裂,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你们都以为九龙令是号令杀手的东西,”赵寒从袖中摸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在沈秋白面前晃了晃,“其实它真正的作用,从来都不是召令任何人。”
沈秋白的瞳孔一缩。
赵寒手中的那块令牌,通体以陨铁铸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纹,正散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光芒——那光芒幽暗而诡异,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鬼火,令人望之心生寒意。
“九龙令……是开启先祖遗宝的唯一钥匙。”
赵寒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事。但沈秋白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承载着足以改变武林局势的惊天秘密。
这枚九龙令的来历鲜少有人真正了解。江湖中人只知道它是幽冥阁历代阁主代代相传的信物,且其中蕴含某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却不知它还有另一重更为不齿的作用——
开启祖窟。
那是幽冥阁历代阁主的葬身之所,里面埋葬着上百年来幽冥阁积累的无数武学秘籍、毒药暗器以及海量的金银财宝。而这些令江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还有一样东西最为致命——一种足以取人性命于无形的秘法。
“你爹当年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想带着九龙令远走天涯,再也不回来。”赵寒的笑容变得无比狰狞,“但他太蠢了,他不该告诉我这些。”
“他的叛离,就是为了藏起九龙令?”沈秋白咬牙问道。
“没错。”赵寒点头,“他本以为把九龙令分成三柄分别藏起来就万无一失,可惜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藏令的消息一早就被我知道了,我等了他十五年,就是为了等他自己把那三柄令的线索全部送上门来。”
赵寒说着,伸出了手。
“九龙剑在你那里,对吧?”他笑得阴森,“把那剑上的口诀告诉我,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沈秋白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赵寒手中的那块暗金色令牌,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曲不凡还被困在殿外生死不知,自己现在身受重伤,赵寒的武功高出他太多,正面硬碰硬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他还有一个办法。
最后一个办法。
沈秋白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握着九龙剑的右手微微发颤。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酝酿最后一击。
“你可知道我父亲当年最擅长的剑法是什么?”沈秋白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嗯?”赵寒微微一愕。
“血梅剑诀——剑不出鞘,出鞘必见血。”
话音刚落,沈秋白的脚尖猛地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赵寒而去!
“不自量力!”赵寒冷哼一声,抬掌便劈。
然而就在这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的巨响——
“轰隆!”
偏殿的东墙整个坍塌了,碎石四溅,灰尘弥漫,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双手各持一柄短刃,朝赵寒的头顶直劈而下!
来者正是曲不凡!
此刻的老乞丐浑身浴血,衣袍上至少有三处刀伤,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碎石之上。但他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起刀落,两柄短刃同时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赵寒砍去!
赵寒猝不及防,被这一击逼退了三步,手中的九龙令险些脱手飞出。
“臭老头,你还没死?”赵寒面沉如水。
“阎王爷嫌我太烦,不肯收。”曲不凡咧嘴一笑,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但他浑然不觉,转头对沈秋白大喝道,“小明,就是现在!”
沈秋白不用他说第二遍。
剑出!
九龙剑出鞘的一刹那,整个偏殿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笼罩了。剑锋上竟缠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来自剑本身,而是来自沈秋白体内那被祖传心法唤醒的远古血脉之力。
这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施展过的压箱底的绝技。
“血梅……映日!”
一声暴喝,九龙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剑锋带着摧山裂海的威力直取赵寒的心脏!
赵寒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躲,但曲不凡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双手,他想发力震开曲不凡,但短刃上的力道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铁铸一般不可撼动。
他只有一瞬的机会。
而这一瞬,沈秋白的剑已经到了。
“噗——”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中显得有些沉闷。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窟窿,又抬起头看了看沈秋白那张年轻而漠然的脸。
“你……”
“这一剑,”沈秋白的声音很轻,“是还我父亲的。”
剑锋一转,更多鲜血涌出。
“还老张头的。”
“还小荷的。”
“还张家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的。”
“还——”
沈秋白顿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替谁继续说下去了。他还欠太多人一剑,但一柄剑能做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
赵寒的最后一丝生机从他的眼中消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头,终于带着他的秘密,永远闭上了眼睛。
偏殿外,曲不凡缓缓收回短刃,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上。
他浑身上下的伤口都不浅,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背,被人从腰侧斜拉了一刀,皮肉翻开,隐约可见白骨。但他似乎压根没把这些伤当回事,只是叹了口长气,仰头望着坍塌了一半的屋顶。
“这小子可比他爹难缠多了。”他自言自语。
沈秋白弯腰捡起赵寒遗落的九龙令,那暗金色的令牌上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
“曲前辈,”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碎石堆上包扎伤口的老乞丐,“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哪一招?”
“就是扑过来砍他的那一招。”
“哦,那一招。”曲不凡嘿嘿一笑,浑不在意道,“那叫狗急跳墙。”
沈秋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将九龙令收入怀中,又看了一眼地上赵寒的尸体,目光复杂。
此人手中沾染的鲜血太多,沈秋白穷尽一生也不可能替他赎完万分之一。但死者长已矣,他能做的,也只有替那些死去的人守住一个真相——让赵寒的阴谋永远无法得逞。
只要九龙令还在,幽冥阁就不会安定。但沈秋白不打算毁了它。
这是父亲拼了命留下的东西,它应该被用在正确的地方,由正确的人执掌——正如父亲当年所希望的那样。
至于他自己?
沈秋白擦干九龙剑上的血迹,收剑入鞘。他的眼中没有复仇之后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松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曲不凡从碎石堆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洛阳城的事还没完。”老乞丐努努嘴,“赵寒虽然死了,幽冥阁的势力还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沈秋白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坍塌的偏殿废墟,从幽深的地道中走向地面。
地道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能呼吸,还会拔剑,还能战斗——
那些枉死的魂灵,就会有人替他们守候。
天边透出了一抹微光,晨风带着山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秋白站在卧龙岗的小庙前,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
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夜未尽,剑已出。
沈秋白将九龙剑横在膝上,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不知在思量着甚么。
曲不凡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轻声叹道:
“沈家的剑,总算是有人接了。”
沈秋白没有应他。
他只是收剑入鞘,将九龙令贴身携带,抬眼望向沉沉的夜色。
天将破晓。
而他的路,九死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