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吱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入目是大红喜帐。
龙凤烛火摇曳,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却苍白的脸。她猛地坐起身,盯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这双手,上一世被铁链勒出森森白骨,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一点一点腐烂。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从容,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太子萧衍推门而入,玄色蟒袍上沾着淡淡酒气。他看着她,唇角微扬,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吱吱,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在等我?”
闻吱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上一世,她信了这温柔。
她信他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信他说的“等我登基,你就是唯一的皇后”。她掏空闻家百年积攒的军功和人脉,助他铲除异己、稳住东宫之位。父亲战死沙场时,他在和别的女人调情;兄长被诬陷通敌时,他亲手签下诛九族的诏书。
而她,被灌下鸩酒的那天,他正抱着新封的贵妃,在摘星楼上笑看她吐血而亡。
“吱吱?”萧衍微微蹙眉,走近几步,“你怎么了?”
闻吱抬起头,眼底的恨意在一瞬间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娇怯。她垂下眼睫,声音软糯:“殿下,臣妾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终于可以一笔一笔讨回来。
“高兴就好。”萧衍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本王说过,嫁给我,你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闻吱乖巧地靠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她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天真的弧度。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晚,傻乎乎地把闻家暗卫的部署图交给了他。
这一世,她准备了另一份“大礼”。
三日后,太子妃归宁。
闻吱坐在马车里,掀开帘角,看着车外策马而行的萧衍。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沿途百姓纷纷跪拜,口称“太子千岁”。
多好的皮相,多毒的心肠。
闻府门口,闻老夫人带着阖府上下恭迎。闻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兄长——闻砚,少年将军,银甲未卸,眉宇间是沙场磨砺出的凛然杀气。
上一世,兄长被萧衍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斩首,首级挂在城门上整整七日。母亲哭瞎了双眼,一头撞死在城墙下。
闻吱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母亲。”她上前扶住闻老夫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女儿想您了。”
闻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泛红:“在宫里可还好?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殿下待我极好。”闻吱弯起眼睛,余光扫过萧衍。他正与闻砚寒暄,笑容温润,俨然一副体贴女婿的模样。
虚伪。
宴席上,萧衍果然提起那件事。
“岳母,”他放下酒盏,语气真诚,“吱吱与我说,闻家有一支暗卫,精通谍报和刺杀。如今边疆不稳,本王想借这支暗卫一用,保家卫国,也是闻家的荣耀。”
闻老夫人犹豫了一下,看向闻吱。
上一世的闻吱,此时已经欢天喜地地点头答应了。她甚至亲自去书房取了暗卫部署图,亲手交到萧衍手上。
那支暗卫被萧衍用来铲除异己,手上沾满了忠良的血。事成之后,他怕事情败露,将暗卫全员灭口,反手栽赃给闻家“私蓄死士、图谋不轨”。
一箭双雕。
闻吱放下筷子,笑得温柔无害:“殿下,暗卫的事不急。臣妾有一件事想先和殿下商量。”
“哦?”萧衍挑眉。
“臣妾想进宫陪伴皇后娘娘几日。”闻吱垂下眼睑,声音低低的,“娘娘近来身体不适,臣妾身为儿媳,理应侍疾尽孝。”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温润:“你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好事。”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皇后是他生母,也是他最大的靠山。闻吱去讨好皇后,对他只有好处。
但他没有注意到,闻吱说这话时,指尖在桌下轻轻叩了三下。
那是闻家暗卫的联络暗号。
当天夜里,闻吱独自去了书房。
烛火下,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这才是真正的暗卫部署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刺杀目标,而是萧衍暗中安插在朝中各个角落的党羽名单。
上一世,她在天牢里想了三年,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
萧衍娶她,从来不是因为喜欢。闻家世代镇守北境,手握十万边军,是太子夺嫡路上最需要的棋子。等她帮他把所有对手都踩下去,闻家就成了最大的威胁。
狡兔死,走狗烹。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到把自己的刀递给别人。
她要做的,是把这把刀磨得更利,然后架在萧衍的脖子上。
“妹妹深夜不睡,在做什么?”
闻砚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闻吱手一抖,迅速将帛书塞进袖中,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乖巧的笑容:“兄长怎么来了?”
闻砚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皱:“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看太子的眼神,是亮的。”闻砚盯着她,“今天你看他的眼神,是冷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闻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和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但闻砚注意到,她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兄长,”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信我吗?”
闻砚没有犹豫:“会。”
“不问为什么?”
“你是我的妹妹。”闻砚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算你要造反,我也给你递刀。”
闻吱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上一世,闻砚就是这么对她的。她要嫁给太子,全家反对,只有兄长说“让她嫁,出了事我扛”。后来闻家满门抄斩,兄长在刑场上对她喊的最后一句是——“别怕,哥哥在。”
这一世,换她来护着他们。
“兄长,”闻吱深吸一口气,把袖中的帛书递过去,“帮我查一下这些人。”
闻砚展开帛书,瞳孔骤缩。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住址、暗中往来的人员,以及——致命的把柄。
“这是……”闻砚的声音发紧。
“太子的命脉。”闻吱平静地说,“兄长,我要你帮我,把他的根一根一根拔掉。”
闻砚抬头看着妹妹,她站在烛火下,面容依然娇美,眼神却像淬了寒冰。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闻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的都是狼血。
“好。”闻砚将帛书收进怀里,“给我三个月。”
闻吱摇了摇头:“一个月。一个月后是皇后的千秋节,太子会在那天动手。”
“动手?”
“他要废掉三皇子。”闻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一世,他用闻家暗卫伪造了三皇子通敌的证据,三皇子被圈禁,太子再无对手。”
闻砚的手猛地握紧:“你怎么知道?”
闻吱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兄长,你信我就够了。”
一个月后,皇后千秋节。
宫中张灯结彩,百官朝贺。闻吱跟在萧衍身侧,一袭石榴红宫装,妆容精致,笑靥如花。
萧衍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吱吱,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闻吱当然知道不一样。
上一世的今晚,萧衍当众揭发三皇子“通敌铁证”,三皇子被当场拿下,皇后气得吐血,皇帝龙颜大怒。萧衍踩着三皇子的尸体,离太子之位更近了一步。
这一世,她要把这盘棋彻底翻过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衍果然站了出来。
“父皇,”他拱手道,“儿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放下酒杯:“讲。”
“儿臣近日查获一桩通敌大案,涉及朝中重臣,甚至……皇子。”萧衍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三皇子,“事关重大,儿臣不敢擅专,请父皇圣裁。”
满朝哗然。
三皇子脸色铁青,拍案而起:“萧衍!你血口喷人!”
“皇兄息怒,”萧衍微微一笑,“儿臣有人证物证,绝无虚言。”
他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押进来几个人——正是上一世指认三皇子通敌的“证人”。
闻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看到这些“证据”时,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萧衍被牵连。这一世,她只觉得可笑。
萧衍开始一件一件呈上“证据”:通敌书信、边关布防图、还有一份所谓的“三皇子亲笔签署的密约”。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三皇子的辩解越来越无力。
眼看着一切就要尘埃落定,闻吱忽然站了起来。
“父皇,”她欠身行礼,声音清脆,“臣媳有一物,想呈给父皇过目。”
萧衍微微皱眉,低声说:“吱吱,不要胡闹。”
闻吱没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信,递给皇帝。
皇帝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封信,是萧衍亲笔写的。收信人是北境敌将,内容是与对方里应外合、嫁祸三皇子的详细计划。每一个字,都是萧衍的笔迹;每一处细节,都只有萧衍本人才知道。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闻吱,闻吱正对着他笑。那笑容甜美、温柔,像极了洞房花烛夜时,她说“太高兴了”的模样。
但这一次,萧衍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彻骨的寒意。
“萧衍!”皇帝将信纸狠狠摔在桌上,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你给朕解释清楚!”
萧衍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闻吱,声音压得极低:“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闻吱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殿下写的信,臣妾帮殿下收着呀。”
“你——”萧衍的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想起一个月前,归宁那晚,他在书房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信就不见了。他以为是下人收走了,没有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是闻吱拿走的。
但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写信?怎么会知道信的内容?怎么会提前布好局,等着他往坑里跳?
“殿下是不是在想,臣妾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闻吱凑近他,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因为殿下做的每一件事,臣妾都经历过一遍了。上一世殿下怎么对臣妾的,这一世,臣妾加倍奉还。”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拍案而起:“来人!把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一拥而上,萧衍被按在地上,蟒袍凌乱,发冠歪斜。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闻吱,眼底是疯狂的恨意和不甘。
闻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殿下,保重。”
萧衍被押下去的那一刻,三皇子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闻吱:“太子妃……不,闻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闻吱笑了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她转身走出大殿,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走了满身的血腥气。
闻砚在殿外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结束了?”
闻吱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
萧衍是太子,皇帝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废了他。他会辩解、会翻供、会找替罪羊。这一世,她没打算一次就把萧衍打死。
她要慢慢来。
一刀一刀地割,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兄长,”闻吱忽然说,“明天开始,把太子党羽的名单,一份一份送到父皇的案头。”
闻砚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闻吱弯起眼睛,这一次,她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但不是温柔,是嗜血。
远处,摘星楼上灯火通明。闻吱看着那一片璀璨的光,想起上一世,她就是在那座楼上,在萧衍的怀里,喝下了那杯鸩酒。
那时的她,到死都在想——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你还要杀我?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狼心狗肺。你对他的好,在他眼里不过是利用价值。等价值用完了,你就该死了。
既然如此,这一世,她不做猎物。
她要当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