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2019年9月15日。”
她死的那天,是2021年12月31日。跨年夜,厉氏集团年会现场,她从二十三楼坠落,身后是追债人的叫骂,手机里是父母病危通知书和男友搂着继妹开房的照片。
二十三年的恋爱脑人生,换来一场粉身碎骨。
苏念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厉景琛发来的:“念念,订婚宴的场地我订好了,下周六,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时哭了一整晚,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就是自己。然后她放弃保研,掏出所有积蓄,甚至偷了母亲治病的钱,全部砸进厉景琛那个所谓的“初创项目”里。
三个月后,项目法人变成厉景琛和继妹苏婉的名字。半年后,父母因没钱治病双双离世。一年后,她因“职务侵占罪”入狱——厉景琛亲手送的举报材料。
苏念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打了三个字:“取消吧。”
厉景琛秒回:“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订婚取消,保研我会正常参加,之前转给你的五十万,三天内还我。”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念念,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厉景琛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带着那种她曾经最迷恋的宠溺,“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伯母的病我会想办法,你不用——”
“厉景琛,陈婉宁怀孕两个月了,你确定要在我这儿继续演深情?”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苏念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一定出现了裂痕。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死后灵魂飘在病房里,听见苏婉哭着对厉景琛说“哥,孩子不能没有爸爸”的时候,她才终于看清所有真相。
“你怎么知道婉宁的事?”厉景琛的声音终于冷了。
苏念笑了,那笑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上一世的卑微讨好:“我不光知道她怀孕,还知道你把我的钱转到了她名下的空壳公司,准备做假账。厉景琛,你真以为我是傻子?”
挂断电话,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苏念靠在床头,胸腔里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脏,此刻跳得沉稳有力。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仅剩的八千块钱,上一世这笔钱她也会转给厉景琛,然后去借网贷、去偷母亲的存折。
但这次不会了。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保研的事我决定了,就报京大金融系。你和爸的定期存款我建议转成稳健理财,收益更高。另外,下周我回家一趟,有个人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念念,你是不是开窍了?妈以前劝你保研,你非要去那个什么小公司上班,还说要跟景琛一起创业……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苏念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妈,对不起。”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挂了电话,苏念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顾衍之。
京大金融系客座教授,衍昇资本创始人,厉景琛商业版图上最大的那块绊脚石。更重要的是,上一世在她入狱前,只有这个人递过一张名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苏念,你的能力不该用来给垃圾做嫁衣。”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顾教授,我是苏念,京大金融系大四学生。我有一份关于‘绿色能源政策下中小型企业转型套利模型’的分析报告,想请您过目。另外,我对厉景琛目前运作的‘景盛科技’项目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或许您会感兴趣。”
消息发出,三分钟后收到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苏念放下手机,眼底掠过一抹冷光。上一世她用命还了厉景琛的“恩情”,这一世,她要让这个人明白一个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第二天下午,苏念准时出现在衍昇资本大厦。
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和一周前那个穿着碎花裙、满眼都是厉景琛的女孩判若两人。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金融中心。他坐在办公桌后,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长相偏冷,眉眼间带着商界精英特有的锐利和疏离。
“坐。”他抬眼看了一下苏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苏念不卑不亢地坐下,将一个U盘放在桌上:“里面有我整理的分析报告,包括厉景琛目前正在运作的三个项目——‘景盛科技’、‘绿源新能源’和‘智联社区’。这三个项目表面上独立,实际资金流向都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账户持有人叫陈建国,是厉景琛继母的弟弟。”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帮他做过账。”苏念直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上一周之前,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实际上是他项目的免费财务顾问。他所有账目都经过我的手,虽然他不让我接触核心,但我留了备份。”
这不是假话。上一世她确实留了备份,只不过那些备份最终变成了厉景琛举报她“职务侵占”的“证据”。这一世,她要让这些备份变成炸毁厉景琛商业帝国的引线。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她。半晌,他开口:“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需要一份工作,衍昇资本的分析师岗位,薪水按市场价。第二,我需要你帮我保下保研名额,京大金融系,厉景琛可能会从中作梗。第三——”她顿了一下,“我想跟你合作,扳倒厉景琛。”
“你恨他?”
“我不恨他。”苏念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他踩着我往上爬。”
顾衍之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有意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苏念面前:“衍昇资本的分析师岗位,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年薪四十万起。保研名额的事,我和京大金融学院院长有交情,可以帮你打招呼。”
苏念翻开合同,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签了字。
“顾教授,”她合上笔帽,站起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顾衍之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刚才说‘上一周之前’,但我查过你的履历,你帮厉景琛做账至少持续了两年。为什么要用‘上一周’这个时间点?”
苏念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因为上一周,我终于想明白了。”
顾衍之没再追问,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周五来报到。”
苏念走出衍昇资本大厦时,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打车回学校,手机忽然震动了。
一个陌生号码。
“苏念,是我。”厉景琛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拉黑我,我能理解你一时冲动。但你把我项目的核心数据给顾衍之,是不是过分了?”
苏念脚步一顿。
厉景琛怎么会知道?她给顾衍之的数据是加密的,而且——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备份?”厉景琛冷笑,“苏念,你跟了我两年,你什么性格我太清楚了。你心软、念旧、重感情,你以为你真的狠得下心跟我作对?”
苏念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厉景琛的声音又软下来,恢复了那种让她曾经沉溺的温柔,“回来,订婚宴照常,保研的事我来解决,你妈治病的钱我出。你不过是一时气话,对不对?”
苏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站在二十三楼边缘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厉景琛在电话里说:“苏念,你死了倒干净,省得我动手。”
睁开眼,她笑了。
“厉景琛,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因为我死过一次了。就在你公司楼下的花坛边,血溅了三米远,你猜怎么着?你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厉景琛说。
“对,我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清醒。”苏念挂断电话,这次连号码都没存,直接拉黑。
她站在路边,秋天的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几片落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忘了说,周五来报到的时候,带一张两寸照片。门禁卡要用。”
苏念回了一个“好”字。
顾衍之秒回:“刚才厉景琛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手里有他的把柄,让我小心你。他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可能有妄想症。”
苏念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顾衍之的消息跳出来,“我见过的疯子比你见过的正常人还多,但苏念不在其中。她清醒得很。”
苏念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上一世,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父母不信厉景琛会害她,朋友不信苏婉会背叛她,连警察都不信她是被冤枉的。所有人都说她想多了、太敏感、被害妄想。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清醒。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大步走向地铁站。这一世,她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但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她也不会拒绝。
周五,她带着照片去报到。
顾衍之亲自带她熟悉部门,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新来的分析师,苏念,京大金融系的,能力很强。”
同事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年轻?顾总亲自带?”
苏念面不改色地点头致意,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三天后,厉景琛的“景盛科技”将拿到第一轮融资,投资方是鼎辉资本,金额五千万。这笔钱,上一世是她熬了三个月做的商业计划书拉来的,这一世,她要截胡。
中午休息时,她直接敲开了顾衍之的门。
“顾总,景盛科技下周一要见鼎辉资本的王总。如果我们在周五之前拿出一份更优质的新能源赛道分析报告,并且提出比景盛更低的估值,鼎辉会倾向于投资我们。”
顾衍之正在吃外卖,闻言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截胡?”
“不是截胡,是让资本做更明智的选择。”苏念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我做的景盛科技财务风险分析,他们的现金流撑不过六个月。鼎辉如果投了他们,大概率血本无归。我们不是在抢项目,是在帮鼎辉避雷。”
顾衍之拿起文件翻了翻,忽然抬头看她:“你准备得这么充分,是早就知道鼎辉要投他们?”
苏念没有正面回答:“顾总,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项目做不做?”
顾衍之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
“做。”他拿起手机,“我现在约鼎辉的王总,明天下午三点,衍昇资本的会议室,你来做路演。”
苏念点头,转身要走。
“苏念。”顾衍之叫住她。
她回头。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但他的眼神却不冷:“你刚才说‘让资本做更明智的选择’,我同意。但我想知道,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扳倒厉景琛,还是为了证明自己?”
苏念沉默了两秒。
“都有。”她说,“但最核心的原因,是我不想再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死过?”
苏念仰着脸,没有后退:“在梦里死过很多次。”
顾衍之盯着她的眼睛,半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在现实里好好活着。”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传过来,像是一针强心剂。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
周五下午,鼎辉资本的王总准时出现在衍昇资本的会议室。
苏念穿着前一天刚买的职业套装,站在投影幕前,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得像一把手术刀。她从政策导向讲到技术壁垒,从市场规模讲到竞争格局,最后用十分钟拆解了景盛科技的财务陷阱。
“王总,景盛科技的核心问题不在技术,在人。”她调出最后一张PPT,上面是厉景琛和陈婉宁名下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厉景琛用女友和前女友的钱做启动资金,将核心资产转移到关联公司,主体公司只承担债务和成本。这种模式下,投资人进去就是接盘侠。”
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听完后翻了翻手边的资料,问了一个问题:“这些信息,你怎么拿到的?”
“厉景琛的前女友,”苏念面不改色,“她帮我整理的。”
这句话不算撒谎。上一世的自己,确实是厉景琛的前女友。
王总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微微点头。
“行,”王总合上文件夹,“衍昇的项目我们跟了,投资金额六千万,估值比景盛低百分之十五,下周签意向书。”
苏念表面镇定,心里却翻涌着巨大的快意。
六千万,比厉景琛上一世拿到的多一千万。而且这笔钱会变成炸毁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送走王总后,顾衍之站在会议室门口,双手插兜,表情难得地带着点笑意:“路演很精彩。”
“谢谢。”
“不过,”顾衍之话锋一转,“厉景琛不会善罢甘休。你截了他的投资,他会想办法报复。”
苏念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苏念说,“但我更怕回到以前的日子。”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苏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唯一一个重来的人?”
苏念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顾衍之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笔挺如刀。走到门口时,他偏过头,侧脸轮廓在走廊的光影里明灭不定:“周五晚上有空吗?有个饭局,想带你去。”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顾衍之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深的秘密里。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U盘,指甲嵌进掌心。她看着顾衍之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但也许,从始至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