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
林巧巧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进一股浓烈的煤烟味。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木头窗棂,以及床头那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
这不是监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那些年在纺织厂被机器磨出的老茧,更没有在牢里冻出的裂口。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巧巧,你爸去供销社了,晚上公社王主任家儿子请吃饭,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是母亲的声音。
林巧巧浑身一震。她记得这个日子——1962年10月17日,前世她被母亲逼着去相亲的前一天。也就是在这场相亲后,她认识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三天后,她会“意外”落水,被沈建国所救,从此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
而真相是,那场落水本就是沈建国安排的。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她,而是她父亲即将接管的县纺织厂。
前世的林巧巧不知道这些。她放弃了去省城读中专的机会,掏空家底帮沈建国打通关系、跑指标、建厂子。五年时间,她从县城最漂亮的姑娘熬成了黄脸婆,而沈建国从一个小混混变成了县纺织厂的厂长。
他跟县长的女儿好上了。
林巧巧被诬陷贪污厂里三万元资金,判了十年。父亲气得脑溢血,母亲哭瞎了眼,她出狱那年,父母已经双双离世。
而沈建国,成了省里的模范企业家,风光无限。
“巧巧?你听见我说话没?”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明天穿这件,人家王主任儿子可是大学生,你嫁过去就等着享福吧。”
林巧巧抬头看着母亲年轻的脸,眼眶一热。
上辈子她为了沈建国跟家里决裂,母亲跪着求她都没用。等她醒悟过来,母亲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妈。”
她声音有点哑:“我不去相亲了。”
母亲一愣:“你说啥?”
“纺织厂的事,”林巧巧深吸一口气,“爸是不是说,县里要把厂子承包出去?”
“你怎么知道?”母亲更疑惑了,“你爸昨天才在会上听说的,还没定呢。”
林巧巧脑子里飞速运转。前世,沈建国就是通过她拿到了父亲手里的内部方案,提前打通关节,用最低价拿下了承包权。这件事是她一手操办的,连方案都是她熬夜帮沈建国写的。
而那个方案的核心,她记得清清楚楚。
“妈,明天谁请吃饭我都不会去。”林巧巧站起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去省城读书。”
母亲彻底愣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林叔在家吗?我是沈建国,听说林叔负责纺织厂承包的事,想来请教请教。”
林巧巧瞳孔骤缩。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男人,浓眉大眼,笑容憨厚,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老实本分的青年。
可林巧巧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什么。
自私、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前世她被他这副“憨厚”外表骗了整整五年。
她转身就往外走。
“巧巧!”母亲在后面喊。
林巧巧推开堂屋的门,正对上沈建国的目光。对方看到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一世,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很快他就会“偶然”遇见她,然后“一见钟情”。
“这位是?”沈建国笑着问。
“我闺女,林巧巧。”父亲林德厚从里屋出来,“巧巧,这是沈建国同志,县里来的。”
林巧巧没看沈建国,直接对父亲说:“爸,纺织厂的承包方案,我有话跟你说。”
沈建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林德厚皱眉:“大人的事你掺和什么?”
“那个方案有问题。”林巧巧语气很淡,“如果按现在这个方案走,最后能拿下承包权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跟县里领导有关系的,要么是提前拿到方案的。”
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德厚神色严肃起来:“你从哪听说的?”
“我自己分析的。”林巧巧终于转头看了沈建国一眼,“沈同志来得正好,我想问问,你今天是代表谁来的?你一个县里的普通工人,怎么对我爸负责的纺织厂承包这么感兴趣?”
沈建国脸上的憨厚笑容维持得很稳:“我就是想跟着学学,林叔在咱们县是出了名的能干——”
“你上个月刚从隔壁县调过来,”林巧巧打断他,“在那边因为打架斗殴被厂里记过处分,调到咱们县才两个月,哪来的消息渠道知道我父亲负责纺织厂?”
院子里安静了。
沈建国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林德厚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建国:“巧巧说的是真的?”
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林叔,这都是误会——”
“我爸的工作安排属于内部信息,”林巧巧不紧不慢地说,“你一个新调来的工人,连我爸的面都没见过,就能直接找到我家门上来,背后谁给你指的路?”
沈建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林德厚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铁青。
“巧巧,”他转头看向女儿,“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巧巧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她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爸,我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家因为这个人,家破人亡。”
她没撒谎。
只是那个梦,她真真切切地活过一遍。
林德厚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个承包方案,你觉得该怎么改?”
林巧巧眼眶发热。
前世她第一次跟父亲提沈建国的方案有问题时,父亲什么都没问就信了她。可惜那时候她已经被沈建国迷昏了头,反过来帮沈建国说服了父亲。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方案的核心问题在承包年限和资产核算上,”林巧巧稳住声音,“如果把承包年限从十年改成三年,同时把设备折旧算进成本,利润空间就透明了,谁都钻不了空子。”
她说的这些,是前世沈建国利用完她之后,在酒桌上亲口说的——“你那个蠢爹,方案写得漏洞百出,要不是你帮我改那一版,我怎么可能三年就把厂子翻了个个儿?”
林德厚眼睛一亮:“你继续说。”
那天晚上,父女俩聊到深夜。
林巧巧把前世沈建国经营纺织厂的所有手段都“拆”了出来——哪些是钻政策空子、哪些是克扣工人福利、哪些是虚报产能骗贷款。她不能说这是自己经历过的,只能用“梦”和“分析”来包装。
但林德厚是干了二十年供销的老手,一点就透。
第二天一早,林德厚就去了县里。
林巧巧没闲着。她翻出前世记忆里所有能赚钱的路子——六二年到六五年之间,国家物资局会有一批积压的布匹低价处理,只要提前拿到指标,转手就能翻三倍。
而能拿到这批指标的,全县只有一个人。
县物资局局长,顾衍之。
前世林巧巧听说过这个人——沈建国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一个让沈建国吃过亏的人。后来顾衍之调到省里,沈建国才彻底没了对手。
这一世,她需要这个助力。
林巧巧换了身干净衣服,直奔物资局。
她到的时候,正赶上物资局门口围了一堆人。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批布匹的调配方案已经定了,按各区县的实际需求分配,不是谁闹得凶就给谁。”
旁边有人嚷嚷:“顾局长,我们公社的布票都发了半年了,布呢?”
顾衍之看了那人一眼:“布票发了不等于有布,上游厂家产能跟不上,我也变不出布来。”
林巧巧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
前世她只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省里最年轻的厅级干部,后来下海经商,九十年代已经是全省首富。
但现在,他正被一群领不到布的公社代表围得焦头烂额。
林巧巧没急着凑上去。
她等人群散了,才走到顾衍之面前。
“顾局长,”她开门见山,“我能帮你弄到布。”
顾衍之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扎两条辫子,看着就是普通农村姑娘。
“你是哪个公社的?”
“我是林德厚的女儿。”林巧巧说,“我爸负责县纺织厂的承包。”
顾衍之眼神变了。
“进来谈。”
办公室里,林巧巧把她的想法说了。
不是要布,而是用物资局手里积压的其他物资去换布。她记得前世六三年初,东北那边缺棉花,而江南这边有棉花换不出,只要有人居中牵线,两边都能解决。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东北缺棉花?”
林巧巧笑了笑:“我爸干了二十年供销,这点消息还是有的。”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跟你爸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爸老实,你精。”
林巧巧没接话。她前世要是精一点,也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个方案可行,”顾衍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但如果要操作,我需要你爸那边的纺织厂配合,用厂里的产能做背书。”
“我爸会配合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他女儿说了算。”
顾衍之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深。
“行,”他站起来,“林巧巧是吧?我记住你了。”
林巧巧从物资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时,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把她拽了进去。
她后背撞上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是沈建国的脸。
没有白天那副憨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和急切。
“你到底是谁?”他压着嗓子问。
林巧巧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出来。
“沈同志,你大晚上拦一个姑娘,不太合适吧?”
“少跟我装,”沈建国眼睛发红,“你不可能是林德厚的闺女,林德厚那个蠢货生不出你这样的。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林巧巧心里轰地一声。
但她面上纹丝不动:“什么重生?你电影看多了?”
沈建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破绽。
林巧巧前世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被一个混混盯两眼还不至于露怯。
最终沈建国松开手,退后一步。
“不管你是不是,”他冷冷地说,“纺织厂的承包权我要定了。你最好别挡路。”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巧巧靠在墙上,后背全是冷汗。
沈建国也重生了。
这意味着他知道未来二十年的一切——政策走向、价格波动、每一次机会和风险。他前世能把纺织厂做到全省前十,靠的不全是她的帮助,还有他本身的能力和狠劲。
这一世,他有了前世的经验和记忆,只会更难对付。
但她也有优势。
沈建国不知道她也重生了。前世她入狱后跟他再无交集,他以为她早死在了牢里。在他眼里,现在的林巧巧只是一个突然变聪明的农村姑娘,而不是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复仇者。
信息差,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林巧巧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服,走出巷子。
三天后,林德厚带着新方案去了县里。
又过了五天,县里公布了纺织厂承包方案——公开招标,三年一签,设备折旧计入成本,账目每季度审计。
沈建国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他前世拿下承包权靠的是提前拿到方案、精准报价,现在方案改了,他之前做的所有准备全部作废。
林巧巧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给母亲织毛衣。
“巧巧,”林德厚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顾局长来了,说要见你。”
顾衍之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林巧巧同志,”他难得地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东北那边的棉花谈成了,物资局给我批了五千匹布的指标。我来谢谢你。”
林巧巧没接苹果,而是说:“顾局长,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林巧巧说,“你出渠道和资源,我出方案,咱们合伙做生意。利润你七我三。”
顾衍之挑眉:“你不怕我吞了你的?”
“你不会。”林巧巧说,“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为了三成利润毁了一个能持续赚钱的合作伙伴。”
顾衍之看了她很久。
“你确定你只有十八岁?”
林巧巧笑了。
“心理年龄可能大一点。”
这句话顾衍之没听懂,但没关系。
他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林巧巧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稳。
前世她握过沈建国的手,以为那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依靠。
这一世,她只握自己的路。
当天晚上,林巧巧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六二年十一月四日,第一步完成。下一步:让沈建国一无所有。”
她合上本子,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刀锋。
窗外有风吹过,1962年的冬天还没来,但有些人已经提前感觉到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