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将整座临安城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王城西郊三里,一间被蛛网缠绕的破落暖阁,灯火忽明忽灭,像极了垂死之人的喘息。
江湖传闻,梵氏秘库中藏有《九御心经》,是百年前绝代魔妃梵天青融合东西内功大成之巅峰绝学,专擅以淫气卸功,习之者能于阴阳交汇间盗取对手毕生修为。此功法乃历代正邪两道无数人的梦中圣典,却也成了整片武林的血腥祸根。曾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寻宝客闯入禁地,被四大护法拦下,护法冷笑道:“想进梵天殿,先过梵音摄心阵——凡心有杂念者,踏入一步必成废人。”--1
五岳盟传来消息,北境黑水崖上的幽冥阁副阁主柳无涯已率麾下十二影卫连夜南下,目标是截杀岳西城主萧舍之,欲抢先一步夺得城中所藏的秘库地图。当夜巡城时,萧舍之被一群穿玄袍的杀手劫于城郊翠微亭,同行女侠龙沐禾拼死护卫,却险些被困于梵音摄心阵。龙沐禾面色惨白,侧身挡在萧舍之面前,眼神决绝却透着说不出的羞愤:“这气味……他们竟然用梵天青的功法!”【L6-L11】
“姑娘,晚了。”柳无涯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一把将龙沐禾拽入怀内,手掌不偏不倚扣在她腰间的软卫细卫上。他目光扫过她因惊怒而红透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宠溺的笑:“你越是脸红,我这阵法就越吃定你。”
萧舍之咬着牙,右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他身上内伤未愈,连握紧蛇骨软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一夜,龙沐禾被困阵前,幽香萦绕,柳无涯伏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颈侧:“你要真想救他,也不是不行。陪我走一趟梵氏秘库,我留他一条命。”她整个人僵硬得如一块雕塑,眼神里的恨意像刀锋,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个字。
就在柳无涯几乎要得手的瞬间,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踏碎长夜。谁都没料到,镇武司三品缇骑指挥林墨竟亲自领兵赶到,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朝廷的暗影精锐。柳无涯目光一凛,手上劲道略微松开,龙沐禾趁势猛地后撤数步,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碎发被冷汗粘住。
“柳无涯,你在本司辖下闹得太过了。”林墨翻身下马,披风一甩,腰间长剑隐隐嗡鸣。他也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眸子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阴鸷。
柳无涯将手背在身后,笑了笑:“林指挥使,真巧。”
他没有再动手,转身跃入树影,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回荡:“龙姑娘,改日我再找你喝茶。”
龙沐禾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一、佛前悬红
这场风波过去三天,镇武司诏狱深处,昏暗的烛火将林墨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站在铁栅前,手里捏着一封被鲜血浸透的信笺。信纸一角盖着镇武司的玄铁印,这是朝廷派发的绝杀令:务必查明《九御心经》及梵氏秘库地图下落。
林墨转头,看着坐在隔壁刑审室的刘多宝。这老头儿是镇武司最老谋深算的主簿,五十来岁,脑袋顶上秃了巴掌大一块,笑起来满脸褶子挤成一团,活像一尊弥勒佛。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开口:“今天京城出了件新鲜事。”
“说。”林墨将信笺拍在桌上。
“花月楼的香团儿,昨晚被人赎了身。”刘多宝呷了一口茶,眯着眼,“赎她的不是什么富家公子,是个女人。”
林墨的眼神凝住。
“那女人叫云落晚。”刘多宝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听说过吗?当年岳西城主萧家的养女,十五岁被送往西域修习异术,学了八年回来,人称‘截杀不留行’。三年前,她的干爹萧方毅比武时忽然经脉寸断、发狂暴毙。验过尸的人都说,那是中了梵氏功法‘玄柔散逸’的后遗症,能把一个壮汉从大成巅峰的内力脱得一丝不剩,连经书都未必有这本事。”
林墨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赎香团儿,不过是个幌子。”刘多宝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她盯上的是香团儿身上的东西——传说梵氏秘库地图被拆成三份,其中一份,就纹在花月楼某位姑娘的后背。香团儿是唯一引子。”
“你怎么知道的?”林墨忽然睁开眼。
刘多宝笑而不语,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剥起来。
林墨没有追问。这老头子从来不会说实话,但他的话也从没错过。
当夜,林墨换了一身便装,佩剑换成了一柄不起眼的青锋,独自出了镇武司。他要去花月楼,不是为了查案,而是赴一个人的约。半个时辰前,一只信鸽落在他的窗台上,鸽腿上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云落晚候”。
字迹清冷如冰,墨色淡得快要化开。
二、女子怀刃
花月楼坐落在临安城南的曲柳巷,三层雕花木楼,飞檐翘角,红灯笼从一楼挂到三楼,照得整条巷子如同白昼。林墨到的时候正是戌时三刻,楼里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女子的笑声和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夜色的寒意逼退得一干二净。
老鸨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盈盈地问客官是要听曲儿还是过夜。林墨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递了过去。老鸨看了一眼,笑容收敛了几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引上三楼最里间。
门是半掩着的。
林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兰花的清幽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琴案,一盏孤灯,一扇屏风。屏风上绘着水墨山水,几笔勾勒出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屏风后面传来丝弦轻拨的声音,一个女子坐在琴案前,指尖缓缓拨动琴弦,却只弹出几个零落的音符,像是在试音,又像是在等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衫,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从林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的侧脸——鼻梁高挺如峰峦,下颌线条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烛光。
她叫云落晚。
江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知道的人提起她,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林指挥使。”云落晚抬起眼帘,朝他看了一眼。那双眼瞳极黑极亮,宛如两块被水浸透的黑曜石,寒气逼人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钩子,“你迟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墨大步走过去,不客气地在琴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一张悬赏令上的画像:“你约我来,不会是为了听你弹琴。”
云落晚的指尖按住琴弦,止住了那一丝回音。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她直截了当,目光与他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什么人?”
“萧舍之。”
林墨眉毛微微挑起:“你义父的独子,你的义兄。”他没有用疑问句,说的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云落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却让人心头莫名发紧。她站起身,绕过琴案,走到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也听刘多宝说过那段旧事了。我义父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萧舍之勾结柳无涯,用梵氏功法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因为他想独吞那份秘库地图。”
她说着,忽然弯下腰,手撑在林墨两侧的扶手上,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脂粉气,而是她身上自带的异域香料,清冷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甜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的耳膜能接收到:“林指挥使,你觉得……我这算不算是为民除害?”
林墨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见过太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同——有人恐惧,有人贪婪,有人绝望。可她眼里那些情感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碎片拼凑起来,让他一时读不透。
“你的条件是什么?”林墨问。
“秘库地图的第三份。”云落晚直起身,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了半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我只要《九御心经》,秘库里的金银珠宝分文不取,全归朝廷。”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她纤瘦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站在那里,月光和烛光各占了一半,像是被劈成了两个人——一半清冷如仙,一半艳丽如妖。
“成交。”他说。
云落晚偏过头来看他,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指挥使果然爽快。”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掷向林墨。林墨伸手接住,指尖触碰玉牌的瞬间,触到了一片温热——那是她掌心的温度。玉牌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篆字,线条繁复,像是某种古老门派的信物。
“明日酉时,城南醉仙楼。”云落晚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人已经跃出了窗口,踏着屋檐的飞檐消失在夜色中,“别带尾巴来,我不喜欢人多。”
林墨捏着那枚玉牌,感觉到上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退,直至变得冰冷。
三、杀生于枕
次日酉时,林墨如期而至。
醉仙楼是临安城最老的酒楼之一,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深处,掩在几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后面。位置偏僻,生意寡淡,却胜在安静——正适合谈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云落晚订了二楼靠窗的雅间,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竹叶青。她难得地换了一身水红色衣裙,衬得肌肤赛雪,眉目间那份清冷融化了几分,平添了几许烟火气。
“吃过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林墨没推辞,坐下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藕片炖得软糯,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他却觉得舌尖微微发麻——是迷药,还是毒药?
他几乎是在察觉异常的同时,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下一刻,头忽然一阵眩晕,眼前的云落晚变成了两个模糊残影。一股温热绵软的力量猛地撞入他怀中,将他连人带凳摔倒在地板上。
林墨想拔剑,却发现右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力气,握剑的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眼望去,视线模糊中只见云落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水红色衣裙的下摆擦过他的脸颊,带着那股熟悉的兰花冷香。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母亲:“糯米藕里的软骨散,是我亲手用西域曼陀罗调配的。没少放,够你睡两个时辰了。”
林墨咬牙想开口骂人,却发现连舌头都是麻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难辨的呜呜声。
云落晚俯下身,双臂不紧不慢地环住他的脖颈,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将他的头抱在怀中,低下头来,一绺发丝落在他的额前。声音又轻又软,仿佛情人间温存缱绻的呓语:“别怕,林指挥使。合作还得继续呢,我不会让你饿死的。不过嘛……”
她的手指慢慢滑过他的下巴,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嘴角那丝笑容渐渐变得危险起来,像一朵艳丽的花在黑暗中缓缓绽开花瓣,露出藏在深处的利刺:“你身上的镇武司令牌,我得借用一下。”
林墨浑身一僵。
他拼尽全力想抬起手,可那该死的软骨散像是抽走了他浑身的骨头,手脚软得像煮熟的面条。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衫传过来,腰肢纤细却不失韧性,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得让人晕眩。可她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三息之内便将令牌从他腰间摘走。
林墨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药终于渐渐失去了效用。林墨猛地睁开眼,翻身站起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醉仙楼的硬木地板床上,衣衫凌乱,腰间的令牌不见了,靴子和外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红漆矮几上。
桌上有半壶冷茶,茶盏下面是云落晚留下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致林兄”。
林墨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清瘦凌厉,像刀刻的一样。
“我见过萧舍之,此人嘴上说合作,暗地里却勾结柳无涯欲置我于死地。无涯此人阴狠多疑,早在我去花月楼赎香团儿之前,他就已经盯上了那条线索。香团儿后背上纹的是第一份地图,第二份藏在萧舍之身上的玉坠里,至于第三份,它不在任何人手中,它刻在梵氏秘库的入口。
这些消息本不该给你,但既然你我已成盟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另:软骨散未伤根基,两个时辰即解,勿忧。
再另:令牌明日归还,不设利息。”
林墨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枝幽兰,笔触潦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伸手摸了摸微微发紧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四、剑走偏锋
第三日傍晚,林墨才在醉仙楼再次见到云落晚。她穿着一身素白窄袖劲装,脚蹬黑革快靴,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修长的颈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与那日水红衣裙的妖冶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行走江湖的冷面女剑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累赘装扮。
唯一没变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瞳依旧漆黑清冷,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却会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暗光。
“令牌。”林墨伸手。
她没有说话,将令牌抛了过来。林墨接住,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是原件无误后才收入囊中。
“你怎么证明萧舍之在勾结柳无涯?”林墨问。
云落晚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一方黑色锦帕推到他面前。帕子摊开,里面裹着几块碎骨——看上去更像是被重击后碎裂的琵琶骨碎片,骨质的切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色。
“这是从萧舍之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云落晚的声音不带半分情感,“我把萧方毅老爷子的坟打开验过,他尸骨上的十二节椎骨没有一处完好,脊椎更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成了一把灰。做这种事的手法,放眼整个江湖,只有柳无涯那种被梵氏功法喂出来的人才能做到。他在萧家潜伏多年,只为了利用萧舍之夺取秘库地图。”
林墨的脸色逐渐凝重。他见过太多血腥的内斗,可亲手弑父这种事,仍然像一根刺一样戳在他心头。
“那你呢?”林墨忽然问,“你在萧家多年,柳无涯就没找过你?”
云落晚的手微微一顿。那只是一瞬间的停滞,若非林墨一直盯着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她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瞳底的情绪:“他找过我。”
“然后?”
“然后我离开中原,去了西域八年。”云落晚端起酒杯,一仰头将烈酒灌入咽喉,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等我回来时,义父已经死了。”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衙门公文。可林墨注意到,她的指关节无声无息地捏紧,白得几乎透明。
“我陪你走一趟萧家。”林墨忽然说。
云落晚抬眼看他,眼神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你用软骨散放倒过我。”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出门买菜,“是你的消息值这个价。”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快出门时觉得应该再加一句话来缓和气氛,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说辞,便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大步流星地踏出门槛。
云落晚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到了门口,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像潮水一样退回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喜悦,又像悲伤,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按捺的感情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她站起身,跟了上去。
五、玄天阳关
萧家在临安城外的百亩庄园,依山傍水,地势高旷,远远望去竟给人几分超然物外的错觉。
林墨和云落晚到时,门卫通报的声音还没传过二道门,萧家的雕花正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大步跨出门槛,身穿藕荷色锦缎长衫,面皮白净,眉眼间与萧方毅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种病态的阴郁气质。
这就是萧舍之。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息时间,目光先在云落晚身上停了一秒——那目光里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垂死的毒蛇盯着猎物时的贪婪——然后转向林墨,拱手笑道:“林指挥使大驾光临,萧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清亮温润,听上去像是一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在寒暄。可林墨注意到,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正在微微发抖。
两人谈完正事步入后院曲径时,云落晚忽然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贴着林墨的耳廓:“他身后的竹丛里藏着三个暗卫,气息极为平稳,至少是精通外功的高手。”
林墨却忽然伸手,以极其细微的动作在她腰际掐了一下。云落晚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内力一吐,却发现林墨往她手心里塞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牌,刻着梵音符号的那一面刚刚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上面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域香料的甜腥气息——那是柳无涯常用的。
她神色骤变,又在一瞬间恢复如常,五指合拢将玉牌攥进掌心。
庭院正中,萧舍之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绿玉蟾,悠悠开口:“林兄,你不知我这义妹在西域养出了什么怪癖,最擅长的就是把傻子骗上床,然后再一刀宰了。可别被她那副千娇百媚外加温婉如水的皮囊蒙蔽了,这女人见了棺材也不会掉眼泪的。”
云落晚嘴角一撇,抬步上前。林墨看见她的后背骤然绷紧,那是随时拔剑的征兆,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已经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剑柄。
“义兄,既然你说我不堪,那你身后的藏剑阁里,藏的是我萧家的忠骨,还是柳无涯那些见不得光的脏物?”云落晚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刀刃,扎在萧舍之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萧舍之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暮色渐合,最后一缕霞光从墙头消失不见。萧家的高墙壁垒笼罩在灰蓝色的光影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远处的山林随风沙沙作响,檐角的铁马在暮风中轻轻相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给整座庄园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
云落晚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最后一缕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寒光。剑刃上映出她半张脸——眼神冷冽如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一个猎人在静静地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义兄,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她说,脚尖微微前移了半步,身体的重心悄然下沉,那是即将发动攻势的标准姿势,“交出第二份地图,离开萧家,从此销声匿迹,我饶你一命。”
萧舍之没有退。他将玉蟾收入袖中,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刀刃乌黑,不反光,显然淬过剧毒。
“晚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目光越过云落晚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林墨,“你真以为这个朝廷的鹰犬会护你一辈子?”
庭院四周忽然亮起火把——不是萧家仆人的灯笼,而是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执硬弩的朝廷铁骑,将整座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林墨走上前,衣袂在晚风中猎猎翻飞。他伸手搭在云落晚的双肩上,将她往后带开两步。尽管隔着衣衫,他仍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肌肉里藏着随时迸发的力量。
“不是护她一辈子,”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是今晚的事,归镇武司管。”
他拍了拍手。
后院四面的铁骑同时踏前一步,弩箭齐齐对准了庭院中央的萧舍之。刘多宝那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刀,一手捏着瓜子磕得不亦乐乎,笑嘻嘻地说:“萧公子,傻站着干啥呢,束手就擒吧?”
萧舍之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林墨和云落晚之间来回扫了数遍,脸上的表情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块被投进火里的冰块,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疯狂。
“云落晚,我输了,输在你百毒不侵!但你很快就会知道,柳无涯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不会——”他猛然抬手,袖中一道淡绿色的粉末迸射而出,朝云落晚的面门袭来!
云落晚脚步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开来,堪堪避过毒粉。然而她的后背上还是沾了一点,衣料立刻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她面色不变,反手一剑斩出,剑气呼啸将残留的毒粉扫向一旁。
萧舍之趁此空隙,一个翻身跃上墙头。
“放箭!”林墨一声令下,弩箭如雨倾泻,萧舍之双臂连中三箭,血珠在空中迸溅,可他还是咬着牙遁入夜色,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血痕。
林墨转头看向云落晚——她正低头检查后背衣衫上的破洞,眉头微蹙,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淡淡的不悦。
“受伤了?”林墨问。
云落晚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衣服坏了,你赔。”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那双清冷的黑眸里,此刻却漾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光。那光芒温温柔柔的,像她身上那股散不去的中性兰花冷香,不动声息地侵占着他的心魂。
“明天就去绸缎庄挑。”林墨别过脸,大步走向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云落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块玉牌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上面的梵文符号被体温捂得发烫。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上面,神色莫名地复杂——
因为那些梵文,她早就认得。
那不是江湖中人传说的某种密文,而是一个人的名字,她亲手刻上去的,这笔账,她只用一枚玉牌就记下了林墨上辈子欠她的半条命。
六、火过人留
刘多宝靠在院墙边,慢条斯理地吐出一片瓜子壳,朝林墨挤了挤眼睛:“指挥使,这女人手段挺野,你扛得住?”
林墨将腰间令牌重新别好,抬起头看着渐渐涌上夜空的星芒。云落晚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素白衣衫在月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银粉,方才的狼狈与凌厉在她身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仙与人之间的飘渺气质。
她微微侧头,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下颌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像是能割裂夜色。
“林墨,”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林墨脚步微滞,没有回头:“那要看你是不是替我挡刀中了埋伏。”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月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她伸手拂了拂衣角,指尖划过腰际时停顿了一瞬——那里本来藏着一柄匕首。她最终将那柄匕首往腰带里又塞紧了几分,微微叹了口气。
“说得也对。”云落晚的声音低下去,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远处某个人说的,“如果我死了,你应该替我高兴才是。毕竟我这辈子,能死在正道上,已经很圆满了。”
林墨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冷风卷着院中残留的香灰掠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错纠缠,像一对在深夜里起舞的蝶。镇上鸣锣报更的声音远远传来,悠长沉闷,一下又一下,敲进了满天月色之中。
远处天际,一道幽蓝色的焰火无声升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花——
那是幽冥阁的召集令。
林墨伸手拉住了云落晚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决。她没有挣脱,也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向远方夜空里消散的烟火残影,眼睫微颤,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墙角油灯的微光映在刘多宝脸上,他磕着瓜子的动作忽然停住,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精光乍闪又迅速隐藏——
这个案子,还没完。
远远不够。
(全文完)
系列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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