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悬在半空,沈晚盯着那份《专利自愿放弃声明》,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炸开——
上一世,她签了。
放弃了保研,放弃了陪伴病重父亲的最后三个月,放弃了那个保送去顶尖实验室读博的机会。她把耗费三年心血的生物酶催化专利拱手让给贺行舟,换来一句“等公司上市我就娶你”。
结果呢?
贺行舟的公司在A轮融资后一脚踢开她,她的专利被改头换面卖了三千万。她试图维权,反被污蔑“学术造假”“商业敲诈”,最终以诈骗罪判了三年。
监狱的铁门还没关上,手机推送就弹出来——
父亲病危,无人签字手术,死在了ICU门口。
母亲得知消息,心脏病发作,三天后也跟着走了。
而她,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出狱那天,她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捏着母亲生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晚晚,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拦着你嫁给那个畜生。”
她攥着信纸,在监狱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冲上了人行道。
记忆定格在刺目的车灯里,沈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笔尖距离纸面不到一厘米。
她缓缓收回手,把笔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贺行舟穿着一件裁剪精致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反射着咖啡厅的暖光。他端起咖啡杯,姿态优雅,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温柔。
“晚晚,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晚盯着这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上一世,她怎么会觉得这张脸好看?
“我改主意了。”她声音平静。
贺行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晚晚,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你要相信我,这个专利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等公司做起来了,你会是老板娘,还读什么博士?那些虚名有什么——”
“我说,”沈晚抽回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签了。”
贺行舟的眼神变了。
那种温柔体贴的面具像一层薄冰,被这句话砸出了一道裂纹。他盯着沈晚看了三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依然是哄小孩似的温柔,但眼底已经开始结霜。
“晚晚,我们已经谈好了。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这才哪到哪,你就退缩了?”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沈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想起上一世自己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卑微的、讨好的、生怕他不高兴的。
真是恶心。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贺行舟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招生办吗?我是沈晚,之前申请放弃保研资格的函件我决定撤销,请问需要什么手续?”
贺行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沈晚,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专利给我,保研的名额放弃,我这边启动资金到位,年底就能——”
“就能一脚踢开我,然后跟苏念双宿双飞?”沈晚打断他,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贺行舟,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晚这辈子就活该给你当垫脚石?”
贺行舟猛地站起来,咖啡杯被他碰倒,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
“你胡说什么?我跟苏念只是普通同事!”
“哦。”沈晚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叠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照片里,贺行舟和苏念在酒店大堂相拥而吻,时间戳清清楚楚——三天前。
贺行舟的脸白了一瞬。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沈晚站起来,拿起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不过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贺行舟压着怒气的声音:“沈晚,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做不成?那个专利的核心数据只有你有,但你忘了,我跟你的导师关系有多好。你猜,如果我告诉他你涉嫌学术不端,你的保研资格还保得住吗?”
沈晚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贺行舟,你知道吗?上辈子你就是用这招毁了我的。”
“什么上辈子?你神经病吧?”
“也许吧。”沈晚推开门,迈步走进阳光里,“但这次,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神经病。”
身后,贺行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然铁青。
电话那头是他的合伙人,声音急促:“行舟,出事了!我们的天使轮投资方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要撤资!说是有个叫顾深的人出了双倍的估值,把整个赛道都买断了!”
“顾深?顾氏的顾深?!”
“对!而且他还放话说,谁投我们的项目,他就跟谁全面开战。行舟,你到底得罪谁了?!”
贺行舟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玻璃门外,沈晚正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跟印象里那个总是穿着碎花裙子、说话细声细气的沈晚判若两人。
出租车开走了。
贺行舟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苏念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甜腻:“行舟哥,晚晚姐是不是生我气了呀?要不我去跟她解释吧,我跟你真的没什么的,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贺行舟没回。
他盯着沈晚坐过的那个位置,桌上那杯打翻的咖啡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沈晚签字的时候,是哭着签的。
她红着眼眶说:“行舟,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你会对我好的,对吗?”
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的是:这个傻女人,真好骗。
可现在,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贺行舟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晚刚才说的“上辈子”——
是口误,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出租车里,沈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手机震动,她睁开眼,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顾深。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见。带上你的专利数据和方案。”
她看着这条短信,想起上一世,顾深这个名字在她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
但在监狱里,她看过一本杂志,封面人物就是顾深。
标题写着:顾深,三十岁改写新能源行业格局,下一个千亿帝国掌舵人。
杂志是狱友带进来的,那期专访里有一句话,她至今记得——
“我最欣赏那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反而什么都能赢回来。”
沈晚关掉手机,看向车窗外飞掠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父亲。上一世,父亲去世的前一天给她打过电话,她在忙着帮贺行舟整理融资材料,不耐烦地说:“爸,我忙着呢,改天再说。”
没有改天了。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这次不会了。
明天一早,她要回家,抱住那个还活着的父亲,告诉他:“爸,我不嫁了,我回家。”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深的号码:“对了,贺行舟的天使轮投资我已经截了。算是见面礼。”
沈晚看着这条短信,慢慢擦干眼泪。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贺行舟从来没见过——冷冽的、清醒的、带着刀刃寒光的笑。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停下,红灯倒计时三十秒。
沈晚在心里默念:三十秒后,绿灯亮起,新的人生正式开始。
而贺行舟的倒计时,也从这一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