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位联姻对象叫沈倦,京城沈家的独子,冷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刀,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我们认识十一年,恨了十一年。
哦不,准确地说,是我恨了他十一年。
沈倦是顾砚钦的发小,而顾砚钦——我追了七年、谈了三年、最后连正眼都不愿给我的男人。
联姻那天,沈倦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靠在民政局门口的石柱上,垂眼看手表。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硬朗而锋利,像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刀。
“迟到了。”他声音很淡。
我拎着包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面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笑:“路上堵车。沈先生久等了。”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随即移开。
没有寒暄,没有寒暄的客套,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我们像完成一个KPI一样,在五分钟内走完了领证的流程。工作人员递过结婚证时笑着说“恭喜二位”,沈倦面无表情地接过,折叠,揣进口袋。
全程零交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沈倦拉开车门前忽然停住,微微侧头:“我今晚的飞机去纽约,大概两周。”
“好。”
他拉开车门,又顿了一下:“有什么事,联系陈助理。”
然后他上了车,黑色的迈巴赫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全程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风把我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好笑。
这就是婚姻。
连路边摊买个煎饼果子,老板都会问一句“要不要辣”,而我的丈夫在婚后第一句话是“大概两周”。
回到家,我把那张薄薄的结婚证丢进抽屉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温颜发来的消息,配了一张她和顾砚钦的合照,两个人在一家日料店里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精致的刺身拼盘,顾砚钦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文案写的是:和学长打卡新开的米其林~超好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锁了屏。
看吧,这就是我恨了十一年的代价。
高中三年,我追着顾砚钦跑了三年。递水、占座、整理笔记,把自己卑微进了尘埃里,他连一句“谢谢”都说得敷衍。大学四年,我为他改了三次志愿,从上海追到北京,从北京追到深圳。毕业那年,他终于点头,给了我一个名分——女朋友。
我以为苦尽甘来了,结果是另一场漫长的折磨。
他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从来不带我见他的朋友。每次我去他公司找他,他都会皱眉头,说“你怎么来了”。那三年里,我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关系,而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所有的好。
直到温颜出现。
比我小四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长了一张清纯无害的脸,说话软绵绵的,见谁都喊“哥哥”。
顾砚钦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温颜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后来,他跟温颜越走越近。我开始质问他,他嫌我“疑神疑鬼”。我开始哭,他嫌我“情绪不稳定”。我去找温颜理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推开,声音冰冷得像在训一个陌生人:“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最终,他提了分手,理由是我“太作了”。
不到一个月,温颜和他的合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朋友圈里。温颜发的,配着甜甜的文案。他破天荒地开始点赞、评论,甚至转发了其中一条。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两瓶红酒,哭到天亮。
然后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父亲说:“小语,沈家那边主动提了联姻,你嫁过去,对你对家族都好。沈倦那个人,虽然冷了点,但至少靠谱。”
我沉默了很久,说:“好。”
不是因为我放下了,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把全部的自己捧到一个人面前了。
婚姻而已,各取所需,不需要感情。
联姻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沈倦常年在外出差,我们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面,偶尔在家里碰见,互相点个头,客客气气地问一句“吃饭了吗”,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不对,比陌生人还生分。陌生人在电梯里碰见至少还会尴尬地微笑,而我们连这点社交礼仪都省了。
有时候我在沙发上追剧追到半夜,沈倦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我歪在沙发上的样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端着水杯走了。全程不超过五秒。
温颜依旧活跃在我的朋友圈里。
她每天更新日常,今天跟顾砚钦去了什么地方,明天又收到了什么礼物。每一张照片里,顾砚钦的表情都比和我在一起时生动了一百倍。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已经没有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我把温颜的朋友圈设置为“不看”,退出了高中同学群——那个群里每天都有人转发温颜和顾砚钦的甜蜜日常,还有人@我,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诶,听说你嫁给了沈家大少爷?恭喜恭喜啊。”
嫁得好不如嫁对人。
那些看似关切的问候背后,藏的都是刀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天。
我约了沈倦签一份文件——两家合作的某个项目需要配偶签字。他难得在家,我推门进他书房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挂断了。
“有事?”他问。
我把文件递过去:“签个字。”
他接过文件,低头看内容,微微皱眉,似乎在审阅条款。我没有催促,站在一旁安静地等。
忽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毫无征兆,来势汹汹。
我下意识捂住嘴,脸色发白。
沈倦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是打量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不舒服?”他问。
“没事。”我强忍着恶心,“可能是昨晚着凉了,你继续看——”
话没说完,那股恶心感又冲上来了。我猛地转身往外跑,推开书房的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吐完之后,我浑身脱力,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书房的门开了,沈倦走了出来。
我以为他会来敲卫生间的门问一声,但他没有。脚步声径直朝楼下走去,由近及远,最后被玄关处一声沉闷的关门声隔断。
他走了。
我靠着墙,忽然笑出了声。
看吧,这就是联姻。
你吐得昏天暗地,你老公连一句“你没事吧”都懒得问。
从那以后,恶心反胃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我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几天毫无效果。身体也越来越不对劲——嗜睡、犯困、体重莫名其妙地增加,而且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
有一次路过一家螺蛳粉店,那股味道差点把我熏晕过去,我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我把症状在网上搜了一下,结果跳出来的第一个关键词是:早孕反应。
我当时就愣住了。
怎么可能?
我和沈倦结婚两个月,同房的次数——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且每一次都做了安全措施。
我坐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几次同房的细节,怎么都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决定去医院检查。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去了市中心医院。挂号的护士问我挂什么科室,我犹豫了三秒钟,说:“妇科。”
抽血,验尿,B超,一系列检查做完,我在候诊区等了四十分钟,手心全是汗。
叫号器终于喊到我的名字。
我推门进去,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化验单,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沈太太是吧?”她翻看着化验单,“恭喜你,怀孕了,八周左右。”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我和我先生……做了措施的。”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避孕措施不是百分之百有效,有效率大概在98%左右,存在失败的可能。”医生公事公办地解释,“指标很明显,确实是怀孕了。”
她指着化验单上的一串数字,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是觉得不真实。
我机械地接过化验单,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怎么跟沈倦说?
他的妻子,在结婚两个月后,意外怀孕。
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故意的吗?
可是我说了“做了措施”,他会信吗?
以我们之间那种比陌生人还生分的关系,他会信吗?
我想了一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那张化验单发了一下午的呆。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的群消息——我明明已经退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又被拉了回去。
我点开一看,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群里炸开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往上翻几页,置顶的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名叫“娱乐圈吃瓜君”的营销号,有百万粉丝。
那张截图上赫然写着:
惊!沈氏集团少东家沈倦新婚仅两月,疑似妻子怀孕!据说女方此前苦追顾氏总裁顾砚钦七年,被甩后火速联姻沈家,如今又闪电怀孕,这操作,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附两张对比图,一张是温颜和顾砚钦的甜蜜合照,一张是我独自进出医院妇产科的照片。不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姓沈呢?
我盯着那张截图,指尖冰凉。
评论区已经破万了,我随便翻了几页,每一行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心口上扎。
“这不就是那个追了顾砚钦七年未果的舔狗吗?追不到就嫁发小,嫁了又怀孕,该不会是想借子上位吧?”
“沈倦实惨,被当接盘侠了吧?”
“温颜的颜值和家世都吊打沈太太吧,难怪顾砚钦选温颜不选她。”
“怀孕八周?她跟沈倦结婚才两个月,这时间点卡得挺好啊。”
“不是我说,这位沈太太的操作真的很迷,被甩就认命呗,非要联姻捆绑沈家,现在又怀孕,八成是想用孩子绑住沈倦。”
“联姻对象11h怀孕后我成了全网笑柄——笑死,原来不是小说,是现实啊!”
还有人在扒我的黑历史,把我高中给顾砚钦送水的照片翻了出来,配上讽刺的文字。那些照片不知道是谁存的,辗转流到了营销号手里,成了我“倒贴”“卑微”的铁证。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委屈——比这更难听的话,我听过太多了。
而是因为恐惧。
如果沈倦也看到了这条热搜……他会怎么想?
他本来就是被家族逼着娶我的,本来对我就没什么感情,现在全网都在说他被戴了绿帽子,说他当了接盘侠,以他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他会怎么做?
离婚?
还是让我打掉孩子?
我不敢想。
门铃忽然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我没有叫外卖,也没有约任何人。
门铃响了三声,然后就安静了。
我慢慢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沈倦就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敞,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机场赶过来的。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带着一股室外清冽的冷意。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家知名药店的LOGO。
他没有看我,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冷淡如常。
但他的手——拎着袋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回来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倦没应声,直接把那个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叶酸片和维生素D3。
还有一本育儿手册。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他仍然没有看我,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医生联系我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把紧急联系人填成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倦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一种不同于冷淡的东西——复杂,幽深,像暗流涌动的水面下藏着什么。
“怀孕这么大的事,不该一个人扛。”他说。
声音依旧很轻,但很稳。
我看着他手里那本育儿手册,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倦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他把手中的育儿手册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被折了个角,上面用黑色水笔勾了几行字,笔迹工整利落。
“孕期注意事项,我从网上整理了发给你。”他看了我一眼,“医生说要补叶酸,我买的是医用级别的。”
他又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点开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条,从叶酸的服用时间到孕晚期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连孕妇不能吃的食物都列了一个清单。
我扫了一眼,居然连咖啡因的摄入上限都标注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惊讶地看他。
沈倦微微别过脸去:“回来的飞机上查的。飞了十几个小时,时间够用。”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他一秒都没睡,在查这些。
我心里那块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但我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是沈家独子,沈家三代单传,他需要继承人。他做这些,不过是因为责任而已。不是因为在乎我,不是。
别自作多情了,沈语。
我深吸一口气,说:“谢谢。”
沈倦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吃饭了没有?”
“还没。”
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里面的食材,然后取了几样出来。
沈倦会做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开火,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次。刀工干净利落,起锅烧油的声响均匀有力,锅铲翻飞间,油烟机的嗡鸣声中隐约传来一阵滋滋的爆香。
不到二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我面前。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金黄酥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流出来了。青菜翠绿,汤底清澈,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
沈倦把筷子递给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尝了一口,愣住了。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你会做饭?”我问。
“独居过几年。”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视线却一直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
我埋头吃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不吃?”
“我不饿。”他说。
他坐在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随意,目光却始终停在我身上。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像审视,又像探究,但更多的时候,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吃,确认我的脸色好不好,确认那一碗面是不是合我的胃口。
我夹起一块煎蛋,余光瞥见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轻,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焦躁。
我忽然发现,沈倦好像……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静。
他只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慌张而已。
吃完面,我端着碗起身要去洗碗,沈倦一把接过去,手背擦过我的手背,指尖微凉。
“你坐。”
他端起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对劲。
沈倦不对劲。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关心别人的人。我们结婚两个月,他连我喝什么牌子的牛奶都没问过,为什么忽然之间变得这么细致?
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盯着厨房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倦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开口:“热搜的事……你看到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看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有一只手伸进了胸腔里,狠狠攥住了心脏。
“网上的那些传言……不是真的。孩子是你的。”我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虽然做了措施,但医生说避孕不是百分之百有效,可能是——”
“我知道。”
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他看着我,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他说,声音沉沉的,“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他没有回答。
沈倦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沙发的坐垫凹陷下去,我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尾调是清冷的雪松和琥珀。
“你不用上网看那些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也不用理那些人。我会处理。”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处理”。
像是一种承诺。
那天晚上,沈倦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
他说孕妇需要人照顾,万一半夜不舒服要有人知道。然后他把主卧的被子抱到了客卧,说“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他在客卧的床上铺了新的床单,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不常做这种事。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阵发酸。
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恶心感惊醒,冲到卫生间吐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看到客卧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
沈倦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没有问我“要不要帮忙”,而是直接把水杯递过来,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
“先喝点水,再吃几块饼干,会好一些。”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医生说的。”
我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沈倦看我脸色好了点,才转身回客卧,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语。”
他很少叫我名字,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喊我全名。
我抬起头看他。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了几分,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像是冬夜里忽然燃起的一簇火。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和孩子。”他说,“谁都不行。”
说完,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是被人用心测过的温度。
那杯水隔着杯壁把热度一点一点地渡到我的指尖上,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沈倦这个人,嘴上不说,手却一直在做。
他能在一顿饭的功夫里,把我两个月都没弄懂的孕期知识整理得清清楚楚;他能在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叶酸和育儿手册买好。
原来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要说“我喜欢你”。
有些人的在乎,藏在一碗面里,藏在备忘录里,藏在那句“我会处理”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结婚两个月,他飞了无数次,国内国外,各大城市。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一次“累不累”,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起过他的行程。
可是我的紧急联系人是他,而他——真的出现了。
在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之后,在漫天流言飞语之前,在我最狼狈、最无措、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他就站在门口。
风尘仆仆,大衣都没来得及换。
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想,也许,有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
包括沈倦。
包括这场从一开始就被我定义为“交易”的婚姻。
那杯温水在手里慢慢变凉,我却没有舍得放下。
我想起沈倦坐在厨房对面看我的眼神,想起他整理备忘录时工整的字迹,想起他铺床单时笨拙的动作。
这个人,从来不说在意。
可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意”的样子。
也许……十一年来,我恨错了人。
也许从头到尾,我该看的,不是那个让我追了七年的人,而是这个让我恨了十一年的人。
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是顾砚钦最好的朋友。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十一年来,不管我怎么骂他、冷落他、无视他,他都从来不躲?
也许答案,早就在那里了。
只是我不愿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