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盖在颤抖。
不是发动机的共振,是我的手在抖。方向盘上全是汗,防滑套都快拧成了麻花。后视镜里,那辆哑光黑的保时捷911 GT3 RS像条盯上猎物的毒蛇,车灯刺穿雨幕,死死咬着我的车尾。
“江澈,你他妈疯了!”对讲机里,领航员老胡的声音炸开,“这是雨战!你的胎还是半热熔,湿地抓地力只有干地四成!”
我没说话。脚底的油门踏板已经踩进第二段阻尼,转速表指针疯狂逼近红区。这台被我亲手调校的“肉车”——一台看似破旧的2003款日产350Z,车漆斑驳,尾翼是用二手碳纤维板自己糊的,内饰拆得只剩驾驶座——在雨中的大直道上发出一声嘶吼,像头被激怒的野牛。
“他追不上。”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三小时前,我还在车队维修区的角落擦扳手。没人注意到我。在这个烧钱如烧纸的民间赛事“山城午夜杯”里,我只是个给真正车手当副手的打工仔,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直到何冠杰踩着那双限量版AJ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个自媒体摄像师。
“哟,江澈,还在这儿给人拧螺丝呢?”他靠在门框上,把那把法拉利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听说你上个月把我那台M4的圈速纪录刷了?用这台破日产?”
我没理他,继续擦扳手。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爸欠我家的钱,算上利息,这个月正好五百万。你说,我要是今晚赢了那台保时捷,奖金正好够你还个零头。”
扳手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何冠杰,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把我爸送进监狱的罪魁祸首。三年前,他爸用一场精心设计的合同诈骗,让我爸背上六百万债务,锒铛入狱。我妈急得心脏病发作,死在去医院的路上。而我,从全国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的冠军种子选手,变成修车铺的学徒,每天晚上偷偷用那台破350Z在山路上刷圈。
“今晚的‘山城午夜杯’,冠军奖金五十万。”何冠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的保时捷刚从德国运回来,七百匹马力,零百三秒二。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放下扳手,抬头看他。
“那台肉车。”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兄弟们听到了吗?他要拿那台废铁跟我比?行,江澈,我给你个机会。今晚你赢了,我爸欠你家的那些烂账,一笔勾销。你输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签了这个,你爸那套老房子的过户协议。反正也抵押了,不如直接给我。”
雨越下越大。
赛道上的积水反射着霓虹灯的光,像打翻的调色盘。我知道这台350Z的极限在哪里——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管路、每一处焊点,都是我用手摸出来的。它的马力只有四百出头,比何冠杰的保时捷少了近三百匹。但它的车重轻了将近半吨,而且,这条赛道上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颠簸、每一条排水沟的位置,我都用轮胎丈量过上千遍。
第一圈,我故意放慢,让何冠杰咬在身后。他的保时捷确实快,大直道上轻轻松松就把我甩开三个车身。但进入连续S弯后,他开始刹车过早,出弯油门给得太狠,车尾甩了两次。
他太依赖电子辅助了。
第二圈,我在三号弯动手了。
那个弯是个假弯,看着像个直角,实际上路面有内倾,可以全油通过。但大多数车手会被视觉欺骗,下意识点一脚刹车。我顶着油门冲进去,车头精准地指向弯心,外侧后轮刚好压上排水沟盖——那个位置,是我用一百三十七次练习才找到的。
何冠杰的保时捷在我后视镜里猛地一抖。他刹车了。
出弯时,我俩并排。雨刷疯狂摆动,隔着两层玻璃,我都能看到他副驾上那个女人的尖叫。是他那个白莲花女友,上一世——不,上辈子,就是她在我为何冠杰挡刀受伤后,偷偷拔掉了我的输液管。
对,我想起来了。
上一世,我也参加了这场比赛。但我没有赢。我那台破车在最后一圈爆了胎,连人带车撞上护栏,脊椎粉碎性骨折,后半辈子坐轮椅。何冠杰假惺惺来医院看我,逼我签了老房子的过户协议。我妈的骨灰盒被从他家仓库里翻出来,扔在垃圾站。
我在轮椅上活了八年,看着他娶了那个白莲花,开着那台保时捷,用我家的钱投资房地产,成了山城首富。
第八年的冬天,我死在出租屋里。尸体发臭才被邻居发现。
然后我醒了。
醒在这台350Z的驾驶座上,引擎预热灯刚好熄灭,计时器显示:还有三分钟发车。
“大直道末端,他一定会晚刹车。”我对老胡说,声音在头盔里发闷。
“你想干嘛?别乱来!那小子不要命你也不要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何冠杰的保柴雷用的是碳陶瓷刹车,雨天低温状态下,前两脚刹车有力,第三脚开始衰减。而我这台肉车上的钢制刹车盘,我已经用暖风枪提前加热到了最佳工作温度。
最后一圈,发卡弯前的大直道,我故意让何冠杰超到前面。
他果然上当了。
车载记录仪显示他的尾速达到二百六,然后——他刹车了。但刹车灯亮起的瞬间,我听到他那台车传来的声音: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拿刀刮盘子。
刹车衰减。
我的车头精准地插进内线,两台车并排进入发卡弯。我能看到他扭曲的脸,能看清他女友手里的手机正在直播,弹幕疯狂滚动。
“他要撞了。”我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何冠杰的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他想关门。但我的车头已经在他后轮的位置,这个角度撞上来,他会侧滑,我会打转,两败俱伤。
我没给他机会。
我踩下离合器,降档,补油,车尾在湿滑路面上轻轻一摆,像条泥鳅一样从他的车头前滑了过去。他的前保险杠擦着我的后翼子板过去,发出一声闷响。
出弯,冲线。
计时器定格:1分52秒37。
何冠杰的成绩:1分54秒11。
我赢了。
对讲机里,老胡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维修区里,我那些穿着油腻工装的兄弟们冲出来,有人开始放烟花。
我停下车,摘下头盔,走到何冠杰的车窗前。
他的脸白得像纸,女友在旁边哭花了妆,手机直播还开着,观众从几百暴涨到三万。弹幕清一色:“卧槽!”“那台肉车是什么鬼!”“打脸了打脸了!”
“协议呢?”我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的手在抖,但还是把那张纸递了出来。我当着镜头的面,把它撕成碎片,撒在雨里。
“你爸欠的钱——”他开口。
“你爸合同诈骗的证据,我已经寄给检察院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直播收音,“包括三年前你们父子怎么伪造公章、怎么串通评估公司、怎么把我爸逼上绝路。哦对了,还有你去年酒驾肇事,让你顶包的那段行车记录仪,我也找到了。”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灰。
“你不是喜欢开快车吗?”我弯腰,凑近他的车窗,“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好好反省。”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他女友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弹幕里疯了一样刷屏的“正义执行”。
雨停了。
我坐上那台肉车,发动引擎。老房子的钥匙还在兜里,妈的骨灰还在老家祠堂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对讲机里,老胡突然说:“小澈,有个姓顾的老板,说想赞助你跑职业赛。”
我笑了笑,挂挡,松离合。
后视镜里,何冠杰的保时捷熄了火,孤零零地停在赛道中央,像个笑话。
而我的肉车,轰鸣着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