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被第十二支公会追杀。
“玩家【浮生若梦】,您的角色已死亡。”
我没点复活。
屏幕上,那个穿着满级神装的角色倒在天堑峡谷的血泊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红名。他们踩着我的尸体,兴奋地截图、炫耀、嘲讽。
我盯着画面,手指冰凉。
不是因为输。
是因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死的。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逼到绝路。
不,不对。
不是“想起”。
是“觉醒”。
我是重生者。
上一世,我用了三年时间,在这个名为《神域》的全息网游里,从零爬上巅峰竞技场榜首。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天赋型玩家,没人知道我账号下有一个被系统隐藏的禁忌天赋——【数据编织】。
这个天赋的简介只有一句话:“你看见的,不是规则;你书写的,才是。”
通俗点说,我可以修改游戏数据。
不是外挂,不是bug,是系统赋予我的、超越所有玩家的特权。我能在战斗中临时调整技能参数,能在副本里改写怪物AI,甚至能在PK时短暂篡改对手的操作指令。
太强了。
强到系统自己都觉得不合理,于是给它加了一个隐藏负面效果——每使用一次禁忌天赋,就会永久损失一部分现实记忆。
上一世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奇怪,为什么游戏玩得越久,现实中的人和事就越模糊。我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自己的真名,不记得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直到我连“我是谁”都忘了,成了一个只会在游戏里杀戮的机器。
而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替我“保管”账号的人——我的前男友陆沉舟,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用系统漏洞彻底锁死了我的角色权限,把我踢出账号,然后向全服公开了我的禁忌天赋代码。
一夜之间,我从神坛跌落。
曾经被我压制的各大公会联合围剿,我被杀到删号,现实中因为长期沉迷游戏、记忆丧失、精神崩溃,最终被送进了疗养院。
而陆沉舟,用解析我天赋代码得到的核心技术,开发出了全服最强的自定义技能系统,一跃成为《神域》的幕后操盘手,被官方聘为首席顾问。
我死的那天,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
现在我重生了。
重生在游戏公测前三天。
我睁开眼,出租屋的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手机屏幕上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宝贝,公测我们一起玩吧?我选输出,你玩辅助,保证带你躺赢。”
我盯着这句话,笑了。
上一世,我傻乎乎地回了个“好”,然后删掉了自己原本想玩的刺客职业,选了一个奶妈,兢兢业业地给他加血、加buff、加状态,把他从一个菜鸟奶成了全服第一输出。
这一世?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神域》的预注册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串代码。
不是注册码。
是我上一世花了两年才摸索出来的、触发禁忌天赋的初始指令。
系统弹出一个隐藏对话框:“检测到特殊指令序列,是否确认激活?警告:该操作可能影响游戏平衡。”
我点了确认。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禁忌天赋【数据编织】已绑定,玩家【浮生若梦】,欢迎回来。”
公测当天,陆沉舟准时上线。
他在新手村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跟NPC讨价还价。
没错,讨价还价。
我用禁忌天赋临时修改了NPC的交易逻辑,把一把新手武器的价格从10铜币改成了1铜币。虽然只是微调,系统秒修复,但那一瞬间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你怎么不选辅助?”陆沉舟看着我的职业面板,眉头皱起来,“我们说好的。”
我看着他。
游戏里的建模和现实中一样,剑眉星目,温柔体贴,说话时习惯微微低头,像是在认真倾听。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三年。
“改了主意。”我笑了笑,“我想玩输出。”
陆沉舟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柔:“也行,那我玩辅助,咱们互补。”
他选了牧师。
我心里冷笑。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不到一周就以“输出不够”为由,让我转回辅助。他太会了,会到每一步都在计算。
可惜这一世,我不配合了。
新手期很快过去。
我靠着前世的经验,在所有人还在摸索地图的时候,已经摸清了所有隐藏任务的触发条件。配合禁忌天赋的微调能力,我的升级速度快到离谱。
公测第三天,我第一个突破20级。
公测第七天,我单人通关了首个5人副本。
公测第十五天,我的名字出现在战力榜前十。
陆沉舟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约我在游戏里的酒馆见面。烛光摇曳,他的牧师袍子衬得他温润如玉。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奇遇?”他试探着问,“升级速度不太正常。”
“运气好。”我端起虚拟酒杯,挡住嘴角的笑。
“咱们是情侣,有什么秘密不能分享?”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我可以帮你。”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我帮你”骗走了账号密码。
“不用。”我抽回手,“我能搞定。”
陆沉舟的眼神暗了暗,但什么都没说。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首服第一场公会战,我的队伍对上的是全服排名第一的“神域”公会。没人看好我们——我的公会才成立两周,成员不到三十人,而对方是内测就开始经营的老牌劲旅。
开战前,陆沉舟私聊我:“要不要我帮你找外援?我认识神域的人,可以通融一下。”
“不用。”
“你太固执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输了不丢人,但你要学会借力。”
我没回。
公会战开始。
神域公会派出了他们的王牌——三十个满级精英,清一色的橙装,由会长“苍天”亲自带队。苍天是内测时期的竞技场冠军,操作意识都在顶尖水准。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被碾压。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我赢了。
不是靠运气,是靠禁忌天赋。我在关键团战中临时修改了对手三个核心输出的技能冷却时间,把他们的爆发周期拉长了五秒。五秒,足够我的刺客摸到对方后排,一套连招带走两个治疗。
系统公告弹出的时候,整个服务器炸了。
【系统】恭喜公会“旧梦”击败“神域”,成为首服公会战冠军!
世界频道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而我站在战场中央,看着对面神域公会的人面面相觑,看着苍天沉默地摘下耳机,看着直播间的弹幕从“旧梦是谁”变成了“浮生若梦yyds”。
然后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不是陆沉舟。
是神域公会的会长苍天:“你的操作不像是这个阶段的玩家。你是谁?”
我回了两个字:“你猜。”
苍天没有追问,而是发来一个坐标:“有时间来聊聊。”
那天晚上,我没去。
因为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是陆沉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却让我后背发凉:“浮生,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你的操作习惯,跟你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
上一世,我和陆沉舟一起玩了三年,他太了解我的操作习惯了。即便换了职业、换了打法,但有些下意识的走位、技能释放的节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
我开始更加小心。
不再在陆沉舟面前用任何出格的技巧,所有需要禁忌天赋的操作都避开他的视角。同时,我开始做一件事——查他。
上一世,我只知道他最后成了官方顾问,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一世,我提前半年开始调查,用现实中的技术手段(别忘了,上一世我是学计算机的)追踪他在游戏外的活动轨迹。
结果触目惊心。
陆沉舟不仅一个人在玩这个游戏,他背后有一个小团队,专门研究游戏漏洞、分析玩家数据、甚至通过社交工程手段获取高玩账号信息。他不是普通玩家,他是一个商业间谍。
他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因为我是全服唯一一个被系统检测出“异常数据波动”的玩家。
换句话说,他知道我有秘密。
公测第三个月,官方推出了第一个大型资料片,开放了“神级天赋”系统。所有玩家都有机会通过隐藏任务解锁专属天赋,但概率极低。
而我,已经有了神级天赋。
禁忌天赋,就是神级天赋的一种,而且是所有天赋中唯一的“创世级”——系统文档里写得清清楚楚:“数据编织:赋予玩家修改游戏底层数据的能力。此天赋仅存在理论可能,实际触发概率为零。”
但我是那个“零”。
资料片上线的第二天,陆沉舟来找我,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温柔到虚假的笑:“浮生,资料片开了,咱们一起去刷天赋任务吧?”
“好。”我答应了。
因为我也需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遗忘之塔”,是资料片新增的百层挑战副本。通关奖励是——清除禁忌天赋的负面效果。
我不想再失去记忆了。
遗忘之塔的难度远超官方宣传。前五十层靠操作,后五十层靠理解——对游戏底层逻辑的理解。而这恰好是我擅长的。
我带着陆沉舟一路往上爬,速度之快让直播间的观众瞠目结舌。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我在用自己的记忆做燃料。
每用一次禁忌天赋,记忆就模糊一分。
到第九十层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了。
到第九十五层,我忘了母亲的名字。
第九十九层,我看着陆沉舟的脸,突然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异常。
“没事。”我咬着牙,打开了最后一层的门。
第一百层没有怪物。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我的游戏角色,而是一个画面——上一世的画面。我躺在疗养院的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旁边是陆沉舟,他握着我的手,脸上挂着泪。
但镜头拉远,房间的角落里站着另一个人。
是苍天。
不对,是现实中的苍天。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我愣住了。
镜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是系统的提示音:“玩家【浮生若梦】,遗忘之塔通关。禁忌天赋负面效果已清除。作为奖励,您将获得一次‘真相回溯’的机会——请选择你想看到的时间节点。”
我的手指在颤抖。
我选择了“三年前,公测前一周”。
画面切换。
我看到了自己——上一世的自己,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神域》的注册页面。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点确认。
然后门开了。
陆沉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还没注册?快点,公测马上开始了。”
我笑了,点了确认。
画面定格。
系统问:“您看到真相了吗?”
我看到了。
上一世的陆沉舟,从始至终都在我身边。他的温柔是假的,他的体贴是假的,但他的眼泪是真的——在我死的那一刻。
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他解析我的天赋代码只完成了一半,我死了,他的研究也就断了。
而苍天——不,那个主治医师——他在我的病历上写下的诊断是:“重度游戏成瘾,伴发妄想症状。患者坚信自己有‘重生’经历,需长期监护。”
我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我的重生,不是天意。
是禁忌天赋的另一个副作用。
不是“删除记忆”,而是“覆盖现实”。
我修改的不只是游戏数据,还有现实本身。
这一世,根本不存在。
它是我在上一世临死前,用最后一丝意识编织出来的、一个满足我所有复仇幻想的虚拟世界。
陆沉舟在这里被我反杀。
苍天在这里被我碾压。
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在这里付出了代价。
但这从来不是现实。
现实是,我还在疗养院的床上,插着管子,活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我睁开眼。
镜子里,陆沉舟站在我身后,表情从温柔变成了陌生:“浮生,你看到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天赋?从公测第一天开始,你每次修改数据,系统都有记录。我是官方的人,浮生。我的任务就是监控你这种异常玩家。”
“那你上一世……”
“上一世是真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死了,天赋代码丢失,我被降职。这一世,我提前介入,就是为了在你失控之前,拿到完整的代码。”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你说对了一件事——这一世确实是假的。只不过编织它的人不是你,是我们。”
“我们?”
“神域官方。”陆沉舟退后一步,伸出手,“你的天赋太危险了,必须在受控环境下进行研究。这个世界是我们为你搭建的沙盒,你的每一次天赋使用,都在帮我们完善数据模型。”
“现在,模型完成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红色的按钮。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永远当你的全服第一。”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实验品,“或者醒来,回到真正的《神域》,面对真正的我。”
“但在那之前——”
他按下按钮。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天空碎裂成代码流,大地化作数据碎片,所有玩家都在消失,包括我自己。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变得透明,看着屏幕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禁忌天赋【数据编织】已回收。感谢您的配合,实验体#0712。”
一片黑暗。
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不是陆沉舟的。
是苍天的。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在现实等你。”
“这一次,我不会让他碰你。”
黑暗散去。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出租屋的。
是疗养院的。
而床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主治医师,沈渡”。
他看着我,眼眶微红。
“欢迎回来。”
他伸出手,掌心没有按钮。
只有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写着“数据编织”四个字的游戏卡带。
“这一次,规则由你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