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残月如钩。

江南,洛城外的枫林渡口。

风很冷,刀一般的冷。吹得江面上泛起层层波纹,也吹得渡口旁那间破旧的酒旗猎猎作响。

酒肆不大,几张歪斜的木桌,几条缺了角的板凳。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用一块发黄的抹布擦拭着油乎乎的碗碟。

“店家,来一壶烧刀子。”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柄铁剑,剑鞘上的漆已斑驳脱落。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两点寒星。

掌柜的打量他一眼,慢吞吞拎了一壶酒过来,往桌上一搁:“三十文。”

年轻人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眉头微蹙,又摸了一遍,最后将三枚铜板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只有这些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将碎银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年轻人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叫沈墨,是江湖上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无门无派,无根无基,靠替人押镖送信挣些碎银糊口。他的武功平平,内功不过初学境,外功也只是些粗浅的把式,在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

但这碗酒落肚,他的眼睛却更亮了。

因为今晚,他不是来喝酒的。

他在等人。

等一个从京都来的消息。

月上中天,渡口外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弯刀,面容冷峻,眼神阴沉。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开山大斧;女的二十七八,一身红衣,腰缠软鞭,容貌姣好却透着一股狠厉之气。

三人翻身下马,大踏步走进酒肆。

“店家,上酒!”中年人沉声道,目光却在酒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低着头喝酒,假装没看见。

那红衣女子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她在中年人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道:“三爷,人还没到。”

被称为三爷的中年人点点头,没有答话。

沈墨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中年人——秦横,江湖人称“横刀秦三”,五岳盟外围势力的头目,外功已至精通境,一手“断岳刀法”横扫半个江南。这等人物的出现,说明他等的那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来这里,是因为三天前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有人在枫林渡口贩卖一件东西,一件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没有署名,没有来历,只有这一句话。

沈墨本不想来。

但他穷。

他太穷了,穷到连这壶烧刀子都快喝不起了。他武艺平平,身份低微,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里,连被人踩的资格都没有。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翻身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要他的命,他也愿意赌一把。

酒肆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带着一股压迫感。

秦横霍地站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黑衣人径直走到秦横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轻轻放在桌上。

“东西带来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带来什么?”

秦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一把青铜钥匙。钥匙不过巴掌长,通体乌青,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沈墨的目光瞬间被那把钥匙吸引。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钥匙上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沉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镇武司的秘库钥匙。”秦横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费了三年才拿到手。”

黑衣人沉默片刻,伸手去拿布包。

秦横却将布包收了回来:“先验货。”

黑衣人点点头,将羊皮纸推向秦横。秦横展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一幅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瞳孔骤缩:“这是……天机老人的洞府所在?”

“不错。”黑衣人道,“天机老人五十年前隐退江湖,将毕生武学藏在洞府之中。这张图,便是找到洞府的关键。你是要这把钥匙,还是要这张图?”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天机老人!

那是五十年前江湖上最响亮的名字。据说此人内功已至巅峰境,外功更是登峰造极,一手“天机三十六式”天下无敌。他晚年隐退,携毕生所藏不知所踪,江湖中传言他的洞府里藏着足以改变武林格局的绝世武学和神兵利器。五岳盟悬赏千金寻找他的洞府,朝廷镇武司也一直在暗中搜寻,但五十年来无人找到。

没想到,今夜在这里,这两样东西竟然同时出现。

沈墨的手握紧了剑柄。他知道自己不配掺和这种事,但他也清楚,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这辈子都只能是那个在江湖底层挣扎的小人物。

“我都要。”秦横笑了,笑容里满是贪婪,“钥匙归我,图也归我。”

黑衣人没有动:“三爷,你这是要黑吃黑?”

秦横道:“在这渡口,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那红衣女子的软鞭已如毒蛇般射出,直奔黑衣人面门。那大汉也抡起开山大斧,朝黑衣人头顶劈下。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在鞭影斧光中化作一道残影。沈墨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那红衣女子便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软鞭脱手飞出。那大汉则被一掌拍中胸口,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秦横面色大变,拔刀便砍。

断岳刀法,大开大合,刀气如虹,将黑衣人笼罩其中。但黑衣人的身法诡异至极,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刀锋。他在刀光中穿梭,像一片随风的落叶,又像一条游走的毒蛇。

沈墨盯着黑衣人的身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不是普通的轻功,那是……幽冥阁的“幽冥步”!

沈墨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幽冥阁,江湖邪派之首,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是镇武司和五岳盟共同的敌人。这个黑衣人,竟然是幽冥阁的人!

秦横显然也认了出来,脸色煞白:“你……你是幽冥阁的人!”

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左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秦三爷,你拿了镇武司的东西,还想买我幽冥阁的货,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黑衣人淡淡道,“这把钥匙,我替你收下了。”

说罢,他伸手去抓桌上的布包。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有力:“这把钥匙,你带不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一身劲装,腰悬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镇”字。他的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镇武司的人!

那黑衣人也皱了皱眉,盯着来人看了片刻,缓缓道:“沈镇西,你来得倒是快。”

沈镇西——镇武司江南分舵副舵主,内功大成境,剑法出神入化,江湖人称“镇南剑”。在镇武司里,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行事雷厉风行,从不徇私。

“这把钥匙三个月前在京都失窃,镇武司追了三个月。”沈镇西冷冷道,“幽冥阁的人偷了东西,还想在江南销赃?当我镇武司是摆设吗?”

黑衣人道:“东西现在在我手里,你有本事就来拿。”

话音未落,他已将桌上的羊皮纸和布包一并抓起,塞入怀中,身形一闪,便朝后窗掠去。

沈镇西拔剑便刺。

剑光如匹练,横贯整个酒肆。沈墨只觉一股凛冽的剑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剑光迅捷无比,眨眼间便追上了黑衣人。

黑衣人反手一掌拍出,掌风与剑气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酒肆的桌椅被震得四分五裂,碗碟碎了一地。掌柜的早已吓得躲进了厨房,只敢从门缝里偷看。

两人交手,快如闪电。

沈镇西的剑法堂堂正正,每一招都蕴含深厚内力,剑锋所指,桌椅碎裂,墙壁生坑。黑衣人的身法则诡异多变,时而正面硬撼,时而侧面闪避,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

沈墨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沈镇西的眼睛,黑衣人怀里的羊皮纸,那把青铜钥匙——这些东西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如果他能拿到那张图或者那把钥匙,他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

秦横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正在激战的两人,又看了一眼那把掉在地上的大斧,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悄悄捡起斧头,绕到黑衣人身后,趁其不备,一斧劈下!

黑衣人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侧身闪避,但沈镇西的剑正好刺来,黑衣人避无可避,被一剑刺中左肩,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沈镇西趁势追击,剑法越发凌厉。黑衣人勉力抵挡了几招,终究不敌,被一剑刺中胸口,仰面倒下。

沈镇西收剑,上前搜出怀中的羊皮纸和布包,冷冷看了秦横一眼:“秦三,你勾结幽冥阁,私盗镇武司秘库钥匙,按大夏律,当斩。”

秦横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沈大人饶命!沈大人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

沈镇西没有理会他,转身看向沈墨。

沈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什么人?”沈镇西问道,声音冰冷。

“在下……在下沈墨,路过的江湖散人。”沈墨拱手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沈镇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散人?一个内功初学、外功粗浅的散人,也敢来枫林渡口凑热闹?”

沈墨脸色一白。

“你运气不错。”沈镇西淡淡道,“今天我心情好,不想杀人。滚吧。”

沈墨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但他没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一看,只见秦横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汩汩流出。那红衣女子正握着匕首的把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沈大人,这叛徒我替您解决了。”红衣女子笑着道,“您看,我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

沈镇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沈墨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出了酒肆。

月色如水,渡口外的江面上泛着银光。他牵了自己的马,翻身而上,正要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渡口外奔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那人从沈墨身旁疾驰而过,直奔酒肆而去。

沈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酒肆里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整间酒肆在一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沈墨的马受惊,嘶鸣着冲了出去。他死死抓住缰绳,任凭马带着他狂奔,脑海里一片空白。

沈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等马停下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城外的一片荒林中。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翻身下马,靠着树干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有人追来。

他松了口气,正要坐下歇息,忽然觉得怀里硌得慌。他伸手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把青铜钥匙。

沈墨的手开始发抖。

他记得很清楚,那布包是沈镇西从黑衣人怀里搜出来的,怎么可能到了自己怀里?

除非……

那个骑马的人!

沈墨猛地想起,那个骑马的人从他身旁经过时,似乎碰了他一下。在那一瞬间,有人将那布包塞进了他怀里。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故意将钥匙塞给他,让他做替罪羊。

“该死!”沈墨低声骂了一句。

他打开布包,那把青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钥匙上刻着的符文密密麻麻,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把钥匙的分量——不只是金属的分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这把钥匙,是镇武司秘库的钥匙。传说镇武司秘库里藏着朝廷数百年积累的武学秘笈、神兵利器和天材地宝,是江湖中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而这把钥匙,就是打开那座宝藏的门户。

沈墨知道,自己捡到了一个烫手山芋。

镇武司丢了这把钥匙,一定会追查到底。幽冥阁的人也会找他。五岳盟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他一个小小的江湖散人,拿着一把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东西,无异于一个三岁小孩抱着一块金砖站在大街上。

他应该扔掉它。

他应该找个地方把它埋了,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他替人押镖送信的穷酸日子。

但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握紧了那把钥匙。

“你不是很想要这个机会吗?”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现在机会就在你手里,你还要把它扔掉?”

沈墨咬了咬牙,将钥匙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朝北边奔去。

他要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三日后的黄昏。

金陵城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沈墨坐在庙里,面前摊着那张从沈镇西身上偷来的羊皮纸。不,准确地说,是在那场爆炸中,被气浪卷到他怀里的。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东西怎么会到自己怀里来,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怀里不仅有镇武司秘库的钥匙,还有天机老人的洞府地图。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人给设计了。

但既然东西已经到了他手里,他就不打算还回去了。

羊皮纸上画的地图十分精细,山川河流一一标注,最关键的是图上有一个红点,旁边写着四个字——“天机洞府”。

沈墨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那个红点标注的位置,在西南方的苍梧山中。苍梧山绵延数百里,峰峦叠嶂,是江湖中出了名的险地。传说山中野兽横行,毒瘴弥漫,还有数不清的陷阱和机关,从没有人能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

但天机老人的洞府就在那里。

沈墨将地图小心折好,塞进怀里。他拍了拍怀里的钥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了山神庙。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翻身上马,正要出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墨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庙门口。那老人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两颗嵌在脸上的宝石。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笑吟吟地看着沈墨。

沈墨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你是谁?”

老人笑道:“我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到处走走看看,打发剩下的日子罢了。小兄弟不必紧张。”

沈墨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放松警惕。他这些天经历了太多,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你怀里那把钥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老人道:“镇武司秘库的钥匙,江湖中人梦寐以求,但你可知道,那把钥匙是用什么做的?”

沈墨摇头。

“那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上面刻的是上古禁咒。”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把钥匙,是镇武司用来镇压一件东西的。那件东西被封印在秘库深处,钥匙就是封印的关键。你将钥匙带离了秘库,封印就会逐渐松动。等到封印彻底解开的那一天,那件东西就会破封而出,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墨已经明白了。

“你在骗我。”沈墨冷冷道,“这把钥匙是镇武司秘库的钥匙,不是用来镇压什么封印的。”

老人苦笑:“小兄弟,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头子我只劝你一句——把那钥匙交出去,或者把它送回镇武司。否则,你迟早会后悔的。”

说罢,老人拄着竹杖,缓缓走进了山林中,消失在暮色里。

沈墨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不知道老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这把钥匙现在已经成了他怀里的一个烫手山芋。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朝西南方向奔去。

管它什么封印不封印的,先去天机老人的洞府,拿到绝世武学,练成绝顶高手,到那时候,就算镇武司的人来了,他也不怕。

苍梧山。

连绵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沈墨在山脚下下了马,将马拴在一棵大树上,背起行囊,走进了丛林。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在林中蜿蜒穿行,时而绕过沼泽,时而穿过峡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陷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峡谷两边的峭壁高耸入云,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最宽处也不过三丈。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狼嚎。

沈墨站在峡谷口,犹豫了片刻。

地图上说,穿过这道峡谷,再翻过两座山,就能到达天机洞府的入口。但峡谷中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地图上没有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铁剑,走进了峡谷。

峡谷里的光线很暗,两边的峭壁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墨走得很慢,目光不断扫视着两边的峭壁,提防着可能出现的袭击。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只见峭壁上攀附着几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盯着他。那些蛇通体碧绿,只有手指粗细,但蛇头呈三角形,显然毒性极强。

沈墨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穿过这段峡谷。但没走几步,前方的地面上忽然隆起了一个土包,土包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从里面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形似蜈蚣,却比蜈蚣大了十倍不止,足有六尺长,通体乌黑发亮,背上长满了尖刺,口器张合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千年蜈蚣?

他曾在江湖传闻中听说过这种毒物,据说只有在灵气充沛的深山老林中才会出现,寻常人碰到必死无疑。

千年蜈蚣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猛地抬起头,发出“嘶嘶”的声响,朝他冲了过来。

沈墨来不及多想,拔剑便刺。

铁剑刺中千年蜈蚣的头部,发出一声脆响,像刺中了一块铁板。千年蜈蚣被刺得吃痛,猛地甩头,将沈墨连人带剑甩了出去。

沈墨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千年蜈蚣已经冲到了面前,张开大口,朝他咬来。

沈墨一个翻滚躲开,爬起来就跑。千年蜈蚣在后面紧追不舍,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追到了身后。

沈墨知道自己跑不过这条毒物,他咬了咬牙,转身站定,握紧铁剑,朝千年蜈蚣的眼睛刺去。

千年蜈蚣侧头避开,尾巴一甩,抽在沈墨的胸口。

沈墨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峭壁上,滑落下来。一口鲜血喷出,他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千年蜈蚣又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啸。

一道人影如流星般掠过,落在沈墨面前。那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长发如瀑,容颜绝美。她抬手一剑刺出,剑气如霜,正中千年蜈蚣的头部。

千年蜈蚣发出一声惨嘶,身体猛地抽搐,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出。女子侧身避开,又是一剑,刺入千年蜈蚣的腹部,剑气透体而过,将千年蜈蚣钉在地上。

千年蜈蚣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白衣女子收剑,转身看向沈墨。

沈墨靠在峭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抬头看着白衣女子,目光中满是惊骇和感激。

“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沈墨艰难地说道。

白衣女子没有答话,而是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沈墨嘴里。

“咽下去。”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墨乖乖咽下药丸,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腹中升起,顺着经脉流转,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白衣女子问道。

沈墨犹豫了一下,道:“在下沈墨,江湖散人。来这里……是来找一样东西。”

白衣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找什么东西?”

沈墨不想说实话,但面对那双冷冽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撒不了谎。

“天机老人的洞府。”他低声道。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是来找那个洞府的。不过,那洞府不在这里。”

沈墨一愣:“不在?”

白衣女子指了指峡谷深处:“从这里再往前,还有三十里山路,翻过两座山,才能到达洞府所在。这条路我走过,所以知道。”

沈墨心中一喜,挣扎着站起身:“姑娘能否带我去?”

白衣女子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受了伤,能走吗?”

沈墨咬牙道:“能。”

白衣女子点点头,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沈墨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他偷偷打量着白衣女子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个女子是谁?

她为什么要来天机老人的洞府?

她救自己,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跟着这个女子,他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两人在峡谷中穿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出了峡谷,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云雾缭绕。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你知不知道,天机老人的洞府里有什么?”她问道。

沈墨摇头。

“里面有一门绝世武学,叫做《天机三十六式》。”白衣女子道,“这门武学,五十年来无人练成。因为修炼它需要一个条件——练功者必须是纯粹的至纯之体,内功和外功都要从零开始,不能被任何其他功法影响。”

沈墨愣住了:“至纯之体?”

“就是没有任何内力基础的人。”白衣女子淡淡道,“你内功初学,外功粗浅,可以说几乎是一张白纸。你,就是最适合修炼《天机三十六式》的人。”

沈墨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所以,”白衣女子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拿?”

沈墨深吸一口气,道:“为什么帮我?”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道:“因为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等你拿到《天机三十六式》之后,帮我杀一个人。”

沈墨心中一凛:“杀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洞府,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洞府在苍梧山的最深处。

一座峭壁的半山腰上,有一个隐蔽的洞口,被藤蔓和苔藓遮掩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有地图指引,就算站在洞府入口处,也很难发现这里。

沈墨和白衣女子攀上峭壁,钻进了洞口。

洞府里面很大,通道四通八达,像一座迷宫。但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哪条路通向哪里,哪条路有陷阱,哪条路是死路。

两人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一个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铁匣。铁匣上刻着四个字——“天机秘藏”。

沈墨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打开铁匣。

铁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天机三十六式》。

沈墨的手在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捧在手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天机者,天地之机也。三十六式,蕴含天地至理。欲练此功,需至纯之体,无半点内力方可入门。切记,切记。”

沈墨看了白衣女子一眼。

白衣女子点点头:“你练吧,我替你把风。”

沈墨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翻开册子,按照上面的口诀开始修炼。

《天机三十六式》的第一式,叫“天机乍现”。这一式的关键在于引导体内最原始的气息,顺着经脉流转,在丹田中凝聚成第一缕内力。

沈墨闭上双眼,按照口诀引导气息。

一股微弱的气息从丹田中升起,像一颗小小的火苗,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股气息很弱,但很纯净,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种勃勃的生机。

沈墨将那股气息引导回丹田,让它在那里沉淀下来。

第一缕内力,就这样凝聚成功了。

他睁开眼,看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快?”

沈墨点点头,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

《天机三十六式》的第二式,叫“天机莫测”。这一式比第一式复杂得多,需要在体内将内力运行三周天,然后在丹田中凝聚成第二缕内力。

沈墨闭上眼,再次引导内力运行。

这一次比第一次慢了一些,但依然顺利。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温润而平和。

他不知道,在白衣女子的眼中,他周身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内力凝练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光晕。

她看着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三年前被镇武司暗杀的人。

她的父亲。

父亲是五岳盟的长老,一生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是江湖中人敬仰的大侠。但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一群黑衣人闯进了五岳盟,将父亲杀死在房间里。父亲临死前,将一个秘密告诉了她——那群黑衣人是镇武司的人,他们杀父亲,是因为父亲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藏在镇武司的秘库里。

而她让沈墨去学的《天机三十六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他帮自己潜入镇武司秘库,拿到那个秘密。

她看着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但她没有退路。

就像沈墨没有退路一样。

尾声

三个月后。

苍梧山,天机洞府外的山巅。

沈墨站在山巅,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质——沉稳、内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出则已,出则惊天动地。

《天机三十六式》,他已练成了前三式。

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慨。

“你已经练成了?”她问道。

沈墨点头:“前三式已成。”

白衣女子道:“那你可以帮我了吗?”

沈墨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让我杀的人,是谁?”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递给他。

沈墨接过画像一看,瞳孔骤缩。

画像上的人,赫然是沈镇西。

“他杀了你父亲?”

“他杀了很多人。”白衣女子的声音冰冷如霜,“镇武司的人,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我只是想让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应有的公道。”

沈墨将画像折好,放进怀里。

“好。”他道,“我去。”

白衣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不问问为什么?”

沈墨摇头。

“因为我也想知道,那把钥匙,到底封印着什么。”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白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不后悔?”

沈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悔?”他笑了笑,“从我捡到那把钥匙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山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走了他的背影。

白衣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