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熟悉的沉香味道。

这是她在沈府住了十五年的东厢房。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没有那道入狱时被镣铐磨出的狰狞疤痕。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眉眼清丽,下颌线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

上一世,她死于二十五岁。

继母秦氏将她许配给纨绔子弟赵恒,美其名曰“门当户对”,实则吞掉了她生母留下的三万两嫁妆银子和城南五间铺面。嫁过去三年,赵恒花天酒地,她稍有劝阻便被辱骂“丧门星”。后来赵恒欠下赌债,竟要将她典押给债主做妾。

她逃回沈家哭诉,继母却当着全府的面冷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庶妹沈清婉站在回廊上,捏着帕子掩唇轻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

最后是父亲沈怀远一句话定了她的生死:“清辞,别闹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回去。回哪去?

她被赵恒的人从街上拖回去那天,撞翻了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红色的果子滚了一地,像凝固的血。她被关进柴房三天三夜,赵恒逼她签卖身契,她不从,他便一脚踹在她心口。

她死了。

死前听见丫鬟春杏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赵恒不耐烦的一句:“晦气,拖出去扔乱葬岗。”

死后她没急着投胎,魂魄飘在沈府上空看了整整三个月。

她看见继母秦氏打开她生母留下的嫁妆箱子,将那些田产地契一一过户到自己名下。看见沈清婉穿着她生母留下的赤金红宝石头面,在及笄礼上出尽风头。看见父亲沈怀远坐在书房里,对着继母端来的燕窝粥笑呵呵地说:“还是你贤惠。”

而她的生母——那个嫁给沈怀远十年、用嫁妆帮他撑起整个沈家、最后死于产后血崩的女人——连块牌位都没能进沈家祠堂。

秦氏说她身份低微,不配。

沈怀远点了头。

那一刻,沈清辞的魂魄在九月的秋风里裂成碎片,又拼凑重组。她终于明白,所谓的家,从来不是她的归宿;所谓的亲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她带着满腔恨意堕入轮回,再睁眼,竟回到了十五岁。

“姑娘?姑娘您醒了?”春杏端着铜盆掀帘进来,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夫人说让您收拾好去正堂,说是有要紧事商量。”

沈清辞盯着春杏看了三秒——上一世,春杏为了护着她,被赵家的家丁活活打死。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却硬生生将泪意压下去。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比上一世沉静许多,“春杏,把我生母留下的那口紫檀木箱子抬出来。”

春杏一愣:“姑娘要做什么?”

“清点嫁妆。”


正堂里,秦氏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三十七八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宝蓝色缂丝褙子,端坐在主母位置上慢悠悠地喝茶。庶女沈清婉坐在下首,十五岁的少女继承了秦氏的美貌,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正低头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是京城贵女们最推崇的苏绣。

“母亲,姐姐怎么还不来?”沈清婉抬眼,语气乖巧,“该不会是害羞了吧?毕竟赵家可是咱们保定府数得上的人家,赵公子又是一表人才——”

“你姐姐性子腼腆,自然比不得你大方。”秦氏笑着放下茶盏,“等她嫁过去,日子长了就好了。”

正说着,门口的丫鬟通传:“大姑娘来了。”

沈清辞踏进正堂的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却衬得那张脸清冷如霜、皎若明月。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每一个人,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太沉、太冷、太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沈清婉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起身去拉她的手,“母亲正说要带你去赵家相看呢,你这般打扮,岂不是让人家觉得咱们沈家苛待嫡女?”

沈清辞避开她的手,径直走到秦氏面前站定。

“继母找我来,所为何事?”

“继母”二字一出口,秦氏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沈清婉也变了脸色。沈家上下都知道,秦氏最恨别人提“继”这个字。她虽是填房,但自认治家有方、教养子女得体,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名正言顺的沈家主母。沈清辞从前也喊“母亲”,今日忽然改口,分明是故意的。

“姐姐怎么这样说话?”沈清婉委屈地红了眼眶,“母亲这些年对你我一般疼爱,你今日——”

“我问的是继母,不是你。”沈清辞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秦氏脸上,“继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氏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在后宅浸淫多年的妇人,面上很快恢复如常:“清辞,你父亲和赵家老爷定了口头婚约,今日赵家太太想见见你,我让人给你做了新衣裳,你去换了,等会儿跟我出门。”

“口头婚约?”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秦氏后背莫名发凉。

“既然只是口头婚约,那就是还没定。”沈清辞慢条斯理地说,“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跟继母说清楚——我生母留下的三万两嫁妆银子和城南五间铺面,从今天起,全部归我自行掌管。继母手中的账册和钥匙,今日之内,还请移交给我。”

满室死寂。

沈清婉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秦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你、你说什么?”秦氏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产业一直由府里打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未出阁的姑娘家,就不配继承生母的遗产吗?”沈清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大梁律,户婚律第十七条——妇人妆奁田产,归其亲生子女继承,继母不得侵占。继母若是不信,大可以请顺天府的官员来评评理。”

秦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当然知道这条律法。但她更知道,沈清辞从前根本不懂这些。这丫头从小被她养在后宅,教的是女则女训、三从四德,连账本都看不明白。怎么今天忽然像换了个人?

“姐姐!”沈清婉急了,“你怎么能这样跟母亲说话?这些年要不是母亲替你管着那些产业,你一个孩子能守住什么?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盯着沈家的产业——”

“我知道。”沈清辞终于转头看向她,目光凉薄,“我还知道,盯得最紧的,就是你们母女。”

沈清婉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辞!”秦氏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六岁没了亲娘,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生病是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学规矩是我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你!如今你倒好,翻脸不认人,张口就要夺我的权?你父亲知道吗?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父亲?”沈清辞轻声道,“继母不如去问问我父亲,当年我生母的嫁妆,他动用了多少去填补官场的亏空?那些铺面每年的收益,又进了谁的腰包?”

秦氏瞳孔骤缩。

这件事,沈清辞不该知道。当年沈怀远挪用发妻嫁妆填补亏空的事,整个沈家只有她和沈怀远两人知晓。沈清辞的生母死后,账目被她做平,所有证据都被销毁,这个丫头怎么可能——

“很奇怪吗?”沈清辞微微偏头,“继母烧掉的那些账本,我生母在世时留了副本,托付给了她陪房的嬷嬷。那位嬷嬷临死前,把东西交到了我手里。”

她当然是在诈秦氏。

但她赌的是——秦氏心虚。

果然,秦氏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继母想象的要多得多。”沈清辞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侧头道,“对了,赵家的婚事,继母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让人给赵家太太递了信儿,说继母打算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过去,我就不好夺人所爱了。”

沈清婉尖叫出声:“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嫁给赵恒那个——”

她猛地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赵恒,保定府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去年刚把一个丫鬟打得流产丢进井里。秦氏母女当然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所以才要把沈清辞推出去填坑。

沈清辞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横亘在正堂中央的刀。

“清婉妹妹既然知道赵恒是什么人,那刚才怎么还说他‘一表人才’?”她笑了笑,“继母教女有方,清辞佩服。”

她抬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和沈清婉压抑不住的哭声。

春杏小跑着跟在后面,又惊又怕:“姑娘,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夫人她……她会不会去找老爷告状?”

“让她去。”沈清辞脚步不停,声音被风吹散,“正好,我也很久没见过父亲了。”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经过花园时,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鸦青色暗纹直裰,身量高挑,眉目冷峻,周身气势不像寻常读书人,倒像是行伍出身。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沈清辞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个人。

顾衍之,定远侯府世子,三年前随父出征西北,去年刚打了胜仗回京。此人文武双全,心思深沉,是上一世整个保定府唯一一个让秦氏吃了暗亏的人——因为秦氏想将沈清婉嫁给他做续弦,被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而此刻,这个人在沈府的花园里,显然是来拜访的。

“这位是……”顾衍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他身后的管家连忙上前:“世子爷,这位是沈家大姑娘。”

顾衍之没说话,视线从沈清辞素净的衣裳扫到她腕上戴的一只白玉镯子,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沈姑娘。”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沈清辞福了福身:“顾世子。”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顾衍之忽然开口:“沈姑娘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沈清辞脚步微滞,侧头看他。

顾衍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日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声音很低:“方才沈姑娘从正堂出来时,身上的杀气和怒气,隔着半座园子都感受得到。”

沈清辞垂下眼睫,没说话。

“在下多嘴了。”顾衍之抬脚欲走。

“顾世子,”沈清辞忽然叫住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世子在京城开了三间书局,专门刊印律法条文和邸报,销往大江南北?”

顾衍之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清亮而笃定:“我想跟世子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知道朝廷下半年会开放边境互市,第一批拿到互市资格的商户,利润至少翻三倍。世子若有兴趣,我们可以谈谈。”

顾衍之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冷峻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沈姑娘,”他说,“你今天让在下很意外。”

沈清辞也笑了:“彼此彼此。”

她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明日辰时,城南清风茶楼,在下恭候。”

她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却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到死都在为别人做嫁衣。这一世,她要让所有踩过她的人,一个一个跪回来。

春杏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顾世子好像……对您挺感兴趣的。”

“他不是对我感兴趣,”沈清辞推开东厢房的门,目光落在屋里那口紫檀木箱子上,“他是对利益感兴趣。而我,恰好能给他带来利益。”

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生母留下的产业账册、地契房契,还有一本发黄的手札。

手札第一页,是她生母亲笔写的话——

“吾女清辞,娘亲无能,未能护你周全。这些产业是娘亲留给你的底气,若有朝一日沈家负你,拿着它们,离开沈家,天高海阔,哪里都是你的归宿。”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发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娘,这一世,”她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