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握着那瓶白色药片的手在发抖。
妈妈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的声音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我心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哥哥刚发来的消息:“小妹,妈的治疗费我实在凑不出来了,要不……放弃吧。”
放弃。
这两个字我太熟悉了。三年前爸爸走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我跪在ICU门口磕到头破血流,最后还是没留住他。
“小满……”
妈妈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瓶上。那是一瓶没有标签的药,瓶身磨得发白,是我在妈妈枕头底下发现的。
“别吃那个。”妈妈的声音气若游丝,“那是……你哥给我的。”
我愣住了。
“他说这是进口的特效药,吃了就能好。”妈妈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知道,那是安眠药。他买了保险,就等着我死呢。”
药瓶从我手里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我想起上个月哥哥突然对妈妈嘘寒问暖的样子,想起他催着妈妈去做了全身体检,想起他偷偷问我妈把房产证放在哪儿。那些蛛丝马迹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妈,咱们不吃了。”我把药瓶捡起来塞进口袋,“我去找医生,咱们好好治。”
妈妈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治什么治……你一个月才挣三千块,拿什么治?小满,妈不怪你,妈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攥紧口袋里的药瓶,指节发白。
口袋里的药瓶突然烫得像块烙铁。我把它掏出来,发现瓶身上的标签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上面不再是空白,而是浮现出一行字:
“观影提示:本片可倒放一次,限时72小时。”
字迹像是用血写的,透着诡异的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拧开瓶盖。里面的药片不再是白色,而是变成了透明的胶囊,每一颗都像一滴凝固的时间。
“妈,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把过去三天倒回去,你会怎么做?”
妈妈以为我在说胡话,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没再解释,倒出一粒胶囊吞了下去。
世界开始倒转。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而是像有人按下了遥控器的回放键。我看见妈妈从病床上坐起来,看见点滴从她的血管里倒流回瓶子,看见窗外的太阳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
时间在倒退。
我站在时间的洪流里,像一块岿然不动的礁石。
倒退、倒退、倒退——
定格。
我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出租屋。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三天前。
妈妈的病床、哥哥的短信、那瓶药——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里哥哥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小妹,周末带妈来我家吃饭吧,我买了妈最爱吃的车厘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阵发凉。
上辈子,不,应该说“上一轮”的我,看到这条消息时还感动得不行,觉得哥哥终于懂事了。我兴冲冲地告诉妈妈,妈妈高兴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呢子大衣。
结果那顿饭,哥哥全程都在推销他那份“高收益理财保险”,怂恿妈妈把老房子卖了投进去。妈妈没同意,他当场摔了筷子。
三天后,妈妈就住进了医院。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哥哥说让你周末去他家吃饭,你别去。”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带着疑惑,“你哥难得有心……”
“他没安好心。”我打断她,“妈,你听我说,哥在外面欠了赌债,他想骗你卖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妈妈不信。在她眼里,哥哥虽然不争气,但骨子里不坏。可我知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上一轮,我亲眼看见他给妈妈喂药。
“妈,你不信我的话,你就去查查他的征信。他身份证号你知道吧?我教你怎么查。”
半个小时后,妈妈打回来电话,声音在发抖。
“小满……你哥他,欠了八十多万?”
我闭上眼睛。
这只是开始。
我用了半天时间,把哥哥这三年的债务轨迹理了一遍。网贷、赌球、借高利贷——他像个溺水的人,为了上岸什么都敢干,包括把亲妈推下水。
上一轮,他成功了。
妈妈“意外”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抢救无效死亡。保险赔了五十万,房子也被他偷偷过户卖掉。等我知道的时候,他早就跑路了。
而我,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因为上一轮的我,正在公司加班。为了那三千块的工资,为了给妈妈攒医药费,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接起主管的电话时,被告知:如果不立刻回公司改方案,就卷铺盖走人。
我走了。
然后妈妈就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号码——上一轮妈妈住院时,我打过无数次的保险理赔电话。但这一次,我不是去报案,而是去举报。
“喂,是XX保险公司吗?我要实名举报一起骗保案件,被保险人是我的母亲,投保人是我的哥哥。我有证据证明他伪造了母亲的病历和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女士,您说的这个情况很严重,我们需要面谈。”
“可以。但我还有一个要求。”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件事先不要打草惊蛇,我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
“让他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然后一把收网。”
接下来的两天,我按兵不动。
哥哥照常给妈妈打电话,嘘寒问暖,语气温柔得像个体贴的好儿子。妈妈好几次差点心软,是我在旁边按住了她的手。
“再等等,妈。”
第三天,哥哥终于露出了尾巴。
他亲自开车来接妈妈去“吃饭”。我跟着上了车,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兴奋——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饭桌上,哥哥照例拿出了那份“理财保险”的合同,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年化收益15%”“保本保息”“稳赚不赔”的美妙前景。
妈妈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好,妈卖。”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哥哥的心上。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团鬼火。
“真的?妈你同意了?”
“嗯,明天就去办手续。”
哥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给妈妈夹菜倒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突然想起上一轮妈妈葬礼上的他。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妈,儿子对不起你”。
当时我还安慰他,说妈不会怪你的。
现在想来,那场哭戏的导演和主演,都是他自己。
第二天,房产交易中心。
哥哥把合同递到妈妈面前,笔都准备好了。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妈,在这儿签字就行。”
妈妈接过笔,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然后走到哥哥面前:“哥,我再问你一次,这个房子卖了之后,钱是用来买你说的那个理财保险,对吧?”
哥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问。但贪婪压过了谨慎,他点头:“当然,那个保险年化收益15%,稳赚不赔。”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保险公司的名字,再跟我说一遍。”
他流利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我笑了,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巧了,我刚查过,你说的这家保险公司,三天前就被银保监会查封了,法人涉嫌非法集资。哥,你这个‘稳赚不赔’的理财,是从哪儿来的?”
哥哥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把新闻页面怼到他脸上。黑体加粗的标题赫然写着:《XX财富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超20亿,实控人被刑拘》。
哥哥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我划到下一页,“你让我妈卖房子,不光是为了买这个理财吧?你欠的那八十多万赌债,怎么还?”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我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给妈买了保险,保额五十万。受益人,是你。”
哥哥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我没有……”
“要不要我现在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查查那份保单是怎么来的?我听说伪造被保险人签名,可是刑事犯罪。”
哥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交易中心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妈妈站在我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没有回头看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回头,就会心软。
“我给你两条路。”我蹲下来,跟哥哥平视,“第一,自己去派出所自首,把赌债和骗保的事交代清楚。第二,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来抓你。”
哥哥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小满,我可是你亲哥……”
“妈也是你亲妈。”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上一轮的你没给妈留活路,这一轮的我也没必要给你留。你自己选。”
哥哥选了第一条路。
看着他被警察带走的背影,我突然很想哭。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局,只是开始。
妈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小满,你哥他……会判几年?”
“不知道。”
“那……那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妈,你别替他求情。他欠的不是钱,是人命。”
妈妈愣住了。
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不知道如果没有那粒“后悔药”,她现在应该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而我应该在殡仪馆里哭。
我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终于哭了出来。
“妈,你活着就好。”
时间快进到一个月后。
哥哥因骗保未遂、伪造文书等罪名被判了两年。保险公司撤销了那份非法保单,妈妈的房子保住了。
我辞了那份三千块的工作,用全部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妈妈每天来帮忙,把花束扎得漂漂亮亮的。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整理妈妈的外套时,口袋里掉出一个小药瓶。
没有标签,瓶身磨得发白。
我拧开瓶盖,里面只有一粒透明的胶囊,胶囊里封着一张小纸条。
我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电影已结束,请勿再次倒带。”
我攥紧纸条,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小满,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转过身,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没什么。”我把药瓶塞进口袋,笑着走过去,“妈,今晚吃什么馅的?”
“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妈妈把盘子放在桌上,伸手抹了抹我脸上的泪痕,“怎么哭了?”
“没有,是饺子热气熏的。”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饺子,眼泪掉进了碗里。
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倒带了。
因为我妈,还在我身边。
而那个药瓶,在第二天早上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我知道,它来过。
就像那些倒流的时间一样,真实得不像一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