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城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萧家老宅坐落在城北青石巷尽头,三进三出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正堂里摆着八仙桌,桌上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却无人去换。家主萧万山坐在太师椅上,虎目圆睁,盯着跪在堂下的少年。
“萧云,你再说一遍。”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大伯,我不娶苏家小姐。”
萧万山一掌拍下,八仙桌应声裂开一条缝隙。他内功已有精通境界,这一掌含怒而发,掌风扫过,萧云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飘起。
“苏家肯把女儿嫁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爹娘走得早,我替你张罗这门亲事,为的是让你后半生有个依靠。你倒好,当着全族老少的面,给我撂挑子?”
萧云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先天寒毒侵体的缘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大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苏晴小姐是苏家的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我呢?”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连萧家心法第一层都练不成的废物,拿什么去配人家?”
堂下窃窃私语。萧家族人交头接耳,目光里有同情,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漠然。
萧万山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下来:“云儿,寒毒不是你的错。你爹当年若不是为了救……”
“大伯。”萧云打断了他,这个动作在萧家极为失礼,但他顾不上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只求您一件事。”
“说。”
“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若我还是这副废柴模样,任凭家族安排,绝无半句怨言。”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萧家老三萧万林摇着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年?你就是再练十年,也冲不开那被寒毒封死的经脉。云儿,别做梦了。”
萧云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萧万山脸上。
萧万山盯着侄儿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随你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年之后你若还是现在这副德行,苏家那边,你自己去退婚。”
“多谢大伯。”
萧云站起身,转身走出正堂。身后传来七叔公苍老的叹息:“可惜了,大哥当年何等英雄,生的儿子却……”
后半句话被夜风吹散,萧云没有听到,也不想听。
他穿过回廊,路过演武场时停下了脚步。月光下,演武场中央竖着三根梅花桩,桩身上布满刀痕掌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萧万城就是站在那根最高的桩上,一招“云龙三现”,将前来挑衅的幽冥阁高手震飞三丈。
那是落雁城萧家最辉煌的时刻。
而如今,父亲死了,母亲殉情,他成了一个人人嘲笑的废物。
萧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寒毒在经脉中游走,像一条冰冷的蛇,吞噬着他体内每一丝真气。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急。
他告诉自己。
还有一年。
萧云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他搬进来之后只添了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书册——《萧氏心法总纲》。
他坐到桌前,翻开书册。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是父亲的字迹,有些是更早的祖先留下的。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第三层心法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寒毒堵塞了手太阴肺经和足厥阴肝经,真气无法运转周天。按照常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练成萧家内功。但父亲在书页空白处留了一行小字:“经脉不通,则以穴为枢。以气冲穴为基,引寒毒入丹田,化废为宝。”
化废为宝。
萧云反复琢磨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锁,里面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破军。
他握住剑柄,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剑柄涌入掌心。那股气息与他体内的寒毒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寒毒是死的,冰冷的,吞噬一切;而这股气息是活的,像一条游鱼,在他经脉中穿梭。
萧云闭上眼睛,顺着那股气息的引导,将真气缓缓推向气冲穴。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脉中堵塞的寒毒开始松动,像是冰封的河面被凿开了一道裂缝。真气沿着裂缝往前推进,每前进一寸,疼痛就加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真气终于冲破了第一道关卡,涌入丹田。
萧云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血落在地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颤抖,但眼睛里却燃起了两团火。
他成功了。
他冲开了第一道被寒毒封死的经脉。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萧云擦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推开门。晨雾中,演武场上的梅花桩若隐若现。他一步步走过去,踩上第一根桩,站稳,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中那丝微弱的真气。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三个月后。
落雁城东市,旧雨楼。
这座三层木楼是城里最热闹的酒馆,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上的散人、镇武司的密探,都喜欢在这里坐坐。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独自饮酒。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观察什么。桌上放着一把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这位客官,您要的酱牛肉。”店小二端着一盘肉走过来,放下时不经意地碰了碰剑鞘。
青衫年轻人睁开眼,看了店小二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店小二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在下只是想吃肉,没有别的意思。”年轻人笑了笑,将剑往旁边挪了挪。
店小二讪讪地退下,转身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走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正是萧云。三个月的苦修让他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青衫年轻人身上,微微一顿,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张空桌。
“小二,一壶茶,一碗阳春面。”
店小二应了一声,不多时端上面和茶。萧云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的注意力不在面上,而在窗边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
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普通人察觉不到,但萧云体内融合了寒毒的真气却能清晰感知——那是内功接近大成境界才会有的气息波动。
落雁城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高手?
萧云不动声色地吃着面,耳朵却竖了起来。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旧雨楼门前停下。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来,七八个黑衣大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
“掌柜的!”独眼汉子一拍柜台,“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赔着笑脸迎上去:“赵爷,这个月生意不好,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独眼汉子冷笑一声,伸手掐住掌柜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半个时辰之内见不到银子,你这破楼就别想开了。”
大堂里的食客纷纷低头,没人敢吭声。这些黑衣大汉是幽冥阁在外围养的打手,专做欺行霸市的勾当。镇武司管不着,五岳盟懒得管,普通百姓只能忍气吞声。
萧云放下筷子,站起身。
“坐下。”
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萧云转头看向那个青衫年轻人,对方正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青衫年轻人说。
萧云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独眼汉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萧云一眼,嗤笑道:“怎么着?萧家的废物也想学人出头?”
萧云脚步一顿:“你认识我?”
“落雁城萧家的废物点心,谁不认识?”独眼汉子松开掌柜的,转过身来,双手抱胸,“怎么,萧万城死了,你这个当儿子的想替他争口气?”
话音未落,萧云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独眼汉子面前,一拳轰出。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直拳,但拳面上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格挡。拳掌相碰,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两张桌子才停下来。
大堂里鸦雀无声。
其余几个黑衣大汉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独眼汉子挣扎着爬起来,看向萧云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的武功……”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萧云收回拳头,语气平淡,“落雁城不是幽冥阁的地盘。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收例钱,拆的就是你们的骨头。”
几个黑衣大汉搀着独眼汉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楼。马蹄声远去,旧雨楼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萧云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吃面。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丹田中积攒的所有真气。寒毒的反噬开始发作,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
“萧家云龙剑法中的‘破云式’,被你用拳使出来,倒也别出心裁。”
青衫年轻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在萧云对面坐下。他将酒杯推到萧云面前,微笑道:“在下楚风,江湖散人。小兄弟,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萧云看着那杯酒,没有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萧万城的儿子,我自然知道。”楚风将酒杯又往前推了推,“你父亲是我敬佩的人。十二年前,他独战幽冥阁七煞使,以一人之力保下落雁城满城百姓。这份侠义,江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萧云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体内有寒毒,应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楚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但你用了一种很危险的法子,将寒毒化入真气。这样修炼速度快,但每动用一次真气,寒毒就会侵蚀经脉一分。长此以往,你会经脉寸断而死。”
萧云放下酒杯:“我知道。”
“知道还练?”
“我只有一年时间。”
楚风眉头微挑:“一年?”
萧云没有解释,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多谢你的酒。面钱我自己付了。”说完转身下楼。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有点儿意思。”
萧云回到萧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刚走进偏院,就感觉到不对劲。院门虚掩着,他走的时候明明从里面插上了门闩。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他的桌前,翻看那本《萧氏心法总纲》。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容貌极美,肌肤胜雪,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像是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住了。
萧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白衣女子抬起头,看到是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你是谁?”萧云的手按上剑柄。
“我叫苏晴。”白衣女子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就是你退婚的那个苏晴。”
萧云一愣。
苏晴看着他错愕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怎么?没想到我会找上门来?”
萧云回过神来,松开剑柄,语气平静:“苏小姐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拒绝苏家的婚事。”苏晴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现在我看到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萧云皱眉。
苏晴伸出纤纤玉手,搭上他的手腕。萧云想躲,但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脉门,一股温和的内力涌入他的经脉。
片刻之后,苏晴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体内有三条经脉已经出现裂痕,再这样练下去,不出半年,你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我已经是废人了。”萧云淡淡地说。
“你不是。”苏晴认真地看着他,“你只是用错了方法。萧家心法走的是刚猛路子,需要至阳真气催动。你用寒毒转化的真气去运行萧家心法,就像往火炉里浇冰水,炉子不裂才怪。”
萧云沉默了。
他知道苏晴说的是对的。三个月来,每次运功之后经脉都会剧痛,他以为是正常现象,没想到竟是经脉开裂的前兆。
“那应该怎么办?”他问。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玄冰真解》。
“这是我苏家的镇族功法,走的是至阴至柔的路子,与你的寒毒同源。你若改练这个,不但不会损伤经脉,反而能将寒毒化为己用。”
萧云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帮我?”
苏晴偏头看着他,灯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因为你退了我的婚,让我不用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个人情,我要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晴笑了笑,“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幽冥阁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今天在旧雨楼打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萧云点头:“我知道。”
苏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父亲当年杀的七煞使中,有一个叫赵寒的。他是幽冥阁阁主的亲传弟子。赵寒有个儿子,叫赵无极,现在是幽冥阁的少阁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晴的声音轻了下去,“赵无极三个月前离开幽冥阁,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来了落雁城。”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云站在原地,握着《玄冰真解》的手微微用力。十二年前,父亲杀了赵寒,保下落雁城。十二年后,赵寒的儿子来找他报仇。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
他翻开《玄冰真解》,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冰极而化,玄之又玄。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
落雁城北三十里,有一处断崖。崖下是一汪寒潭,潭水终年不冻,冒着森森白气。当地人叫它“鬼见愁”,因为潭水冷得连鬼都受不了。
萧云盘膝坐在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浑身覆着一层薄霜。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玄冰真解》的心法他已经烂熟于心,但真正修炼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难上百倍。苏家心法走的是至阴至柔的路子,需要将体内的寒毒彻底驯服,化为己用。这就像驯服一头猛兽,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三天来,他无数次尝试将寒毒导入丹田,又无数次被那股冰冷的力量逼退。经脉中的裂痕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扩大了几分。
他睁开眼睛,看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憔悴,苍白,像一具行尸走肉。
“难道我真的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旧雨楼掌柜惊恐的眼神,想起了苏晴说的那番话。赵无极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如果他在这里放弃,那他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萧云站起身,脱掉外袍,纵身跃入寒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淹没,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体内,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肉。他咬紧牙关,任由身体往下沉,一直沉到潭底。
潭底比水面更加冰冷,但奇怪的是,这里的寒意中蕴含着一股生机。他闭上眼睛,放开所有抵抗,让寒毒与潭水的寒意融为一体。
经脉中的寒毒开始躁动,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疯狂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萧云忍着剧痛,按照《玄冰真解》的心法,引导它们沿着一条全新的路线运转。
这一次,他没有对抗,而是顺应。
寒毒流过手太阴肺经,他顺着它;流过足厥阴肝经,他也顺着它。他不去改变寒毒的走向,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它们在经脉中奔涌。
渐渐地,寒毒不再狂暴,而是变得温顺起来。它们像是一群被驯服的野马,沿着固定的路线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轰然爆发。
萧云猛地睁开眼睛,双脚在潭底一蹬,整个人如箭一般冲出水面。他在空中翻转两周,稳稳落在青石上。浑身上下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身上的薄霜已经消失不见。
他拔出破军剑,剑身上的铁锈不知何时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寒光凛凛的剑刃。
萧云深吸一口气,挥剑。
剑气如霜,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在对面的崖壁上。崖壁发出一声闷响,一道深深的剑痕出现在石壁上,裂口处结了一层冰。
“萧家云龙剑法第一式——潜龙勿用。”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三个月。
他用了三个月,终于练成了第一式。
但这只是开始。
萧云收剑入鞘,目光望向落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是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河。
“赵无极,我等你。”
五天后。
落雁城西,落雁坡。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坡顶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落雁坡。
十二年前,萧万城就是在这里斩杀了幽冥阁七煞使赵寒。
今夜,落雁坡来了两个人。
萧云站在石碑旁,破军剑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双手拄着剑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刻在坡上。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来人穿着一身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萧云。”黑袍人停下脚步,距离萧云十步之遥。
“赵无极。”萧云直起身,拔出破军剑。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但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温度,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赵无极说。
“报仇。”
“对,报仇。”赵无极缓缓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着血红色的纹路,“你父亲杀了我父亲。按照江湖规矩,父债子偿。”
萧云握紧剑柄:“你父亲屠了落雁城西郊三个村子,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我父亲杀他,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赵无极笑了,笑声很冷,“天是什么东西?天要是长眼,我父亲就不会死。天要是长眼,你父亲也不会死。”
他的话音刚落,人已经冲到了萧云面前。漆黑的长刀裹挟着一股腥风,劈头盖脸地斩下来。
萧云侧身闪避,破军剑顺势刺向赵无极的肋下。赵无极手腕一转,长刀横斩,刀剑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萧云低头看了一眼破军剑,剑刃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赵无极的刀法刚猛霸道,内力更是深厚得惊人,至少已经到了精通巅峰境界。
“就这点本事?”赵无极舔了舔嘴唇,“那你今天走不了了。”
他再次冲上来,这一次速度更快。长刀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刀都直奔萧云的要害。萧云左支右绌,勉强挡住七刀,第八刀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萧云踉跄后退,肩膀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将寒毒真气灌注到破军剑中,剑身上立刻覆上一层白霜。
“云龙三现!”
这是萧家云龙剑法的第三式,也是萧万城当年的成名绝技。萧云连刺三剑,三道剑气呈品字形射向赵无极。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长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刀气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三道剑气撞入漩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双双消散。
“你爹的剑法,在你手里使出来,差远了。”赵无极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出现在萧云身后。
萧云来不及转身,反手一剑刺向身后。赵无极一掌拍在剑脊上,巨大的力量震得萧云虎口发麻,破军剑差点脱手飞出。
赵无极趁势欺近,一拳轰在萧云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萧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破军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土中。
赵无极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爹杀我爹的时候,我爹也是这样躺在地上的。”
萧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胸口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气。他抬起头,看着赵无极举起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要死了吗?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教他练剑的样子,母亲临死前抚摸他脸颊的温度,苏晴在灯下翻书时微蹙的眉头,旧雨楼掌柜惊恐的眼神,还有落雁城那万家灯火。
他忽然笑了。
赵无极一愣:“你笑什么?”
萧云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笑你,跟我一样蠢。”
“什么?”
“你爹杀了一百三十七个无辜百姓,你替他报仇,天经地义。”萧云慢慢撑起身体,单膝跪在地上,“我爹杀你爹,替天行道,也是天经地义。我们俩,都是在为死人拼命。”
赵无极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但你有没有想过,”萧云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赵无极心上,“你爹杀的那一百三十七个人,他们也有儿女。那些儿女,是不是也该来找你报仇?”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一瞬间,萧云动了。
他没有去捡破军剑,而是将全身所有真气灌注到右拳上,一拳轰向赵无极的面门。这一拳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技巧,就是一个“快”字。
快得赵无极来不及反应。
拳头砸在赵无极脸上,骨裂的声音响起。赵无极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长刀脱手,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在十步之外的地上。
萧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破军剑前,拔起剑,一步步走向赵无极。
赵无极躺在地上,半边脸塌了下去,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看着萧云走过来,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是恐惧。
“你……你怎么还有内力……”
萧云站在他面前,举起破军剑:“因为我练的是苏家的玄冰真解。寒毒不灭,真气不绝。”
剑落。
赵无极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萧云收剑入鞘,转身,一步一步走下落雁坡。他的身后,月光洒在赵无极的尸体上,将那一滩血迹照得发亮。
坡下,一袭白衣站在那里。
苏晴看着萧云走过来,目光复杂:“你杀了他。”
“他该死。”
“幽冥阁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萧云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苏晴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落雁坡,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块青石碑上,落雁坡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是有人在看。
又像是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