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艺术大学的毕业展厅里,姜多絮站在自己的漫画展板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展板上的画面她太熟悉了——那是她熬了三百多个夜晚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纯情漫画》,连载三年,单行本销量破百万,改编的电影拿了青龙奖最佳影片。可展板角落的作者署名不是她,而是林世婉,她曾经的闺蜜,现在的“原创漫画家”。
“多絮啊,谢谢你帮我代笔这么久。”林世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浸了蜜糖的刀,“不过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你只是我的助理哦。”
姜多絮转过身,看见林世婉挽着尹瑞俊的手臂。那个男人穿着定制西装,胸口别着制片公司的徽章——那是她用命换来的钱帮他创立的公司。
“多絮,世婉现在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IP作者,你注意点分寸。”尹瑞俊连正眼都没给她,语气像在打发一个难缠的供应商。
分寸。
姜多絮想笑。她放弃东京艺术大学的留学机会,给尹瑞俊当了三年的免费画手,帮他攒够了创业的第一桶金。她把自己的创意、分镜、人设全塞进林世婉的账号里,看着她们踩着她的作品爬上顶峰。最后她收到的是一份“竞业禁止协议”和一张五千万韩元的支票——连她拖欠的医疗费都不够。
“多絮,你妈妈在重症监护室的事,我也很抱歉。”林世婉歪着头,露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无辜到令人作呕的表情,“但你真的应该早点告诉我,那样我还能帮你联系一下便宜的疗养院呢。”
姜多絮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
她冲上去抓住了林世婉的头发,尹瑞俊的拳头砸在她太阳穴上,保安把她拖出展厅的时候,她的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糊住了左眼。三个月后,母亲因为没钱继续治疗,在除夕夜拔掉了自己的输液管。再三个月后,她在出租屋里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林世婉起诉她侵犯著作权,索赔十亿韩元。
她在那间堆满画稿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拿起美工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滴在画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窗外有鸟叫声。
姜多絮猛地坐起来,入目是熟悉的画室——不是出租屋那个潮湿的半地下室,而是大学附近那个阳光充足的阁楼。墙上贴满了《纯情漫画》的分镜草稿,日历上写着2018年3月15日。
六年前。
距离林世婉来找她“合作”还有三天,距离尹瑞俊第一次跟她“借钱”还有一周,距离母亲查出肝癌还有一个月。
姜多絮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的脸。没有黑眼圈,没有伤疤,眼睛里还有光。
手机响了,是尹瑞俊发来的消息:“多絮,今晚有空吗?我有个创业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以为尹瑞俊终于把她当成灵魂伴侣了。她化了最精致的妆,穿上了新买的裙子,听他讲了三个小时的“商业计划”,最后主动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一次,姜多絮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四个字:“没空。滚蛋。”
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妈妈,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医院做个体检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全身体检,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笑声:“这孩子,好好的做什么体检?多絮啊,你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
“妈。”姜多絮咬着嘴唇,把呜咽咽回去,“我想你了。”
三天后,林世婉果然来了。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沓画稿,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多絮,我看过你发表在学生刊上的短篇了,真的太有才华了!我认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要不要一起合作出一个作品?我负责对接和运营,你负责画画,我们五五分?”
上一世,姜多絮听到这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她从小就不擅长社交,作品投了无数次稿都被拒,林世婉是第一个认可她的人。她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把《纯情漫画》的全部创意和分镜交了出去。
可她不知道那份合同里藏着一条“职务作品条款”——所有创作成果归甲方所有,作者只有署名权,而署名权还可以被“合理调整”。
这一次,姜多絮接过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
“林世婉,你拿给我的这些‘参考素材’,是从日本漫画家的推特上扒下来的吧?”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左上角的水印都没裁干净呢。”
林世婉的脸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甜美:“多絮你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速写——”
“行了。”姜多絮把画稿扔回她怀里,“你回去告诉尹瑞俊,别费心思了。他那个‘IP孵化’的商业模式根本行不通,除非有人愿意免费给他当三年牛马。但那个人不是我。”
林世婉的脸色终于变了。
“多絮,你误会了,我跟瑞俊哥不熟的——”
“不熟?”姜多絮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那是上一世林世婉发在ins上的照片,两个人十指相扣,配文是“我的宇宙”。她把屏幕转向林世婉,“那这张照片是你和鬼拍的?”
林世婉瞳孔骤缩。
姜多絮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回去告诉尹瑞俊,他的公司别想开了。他用来做启动资金的专利——那个‘动态分镜算法’——真正的发明人是延世大学工学院的崔教授,他只是个实习生的时候偷了人家的源码。如果不想被起诉,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你跟东大门那个档口老板的事,我也知道。需要我说给尹瑞俊听吗?”
林世婉的脸彻底白了。
姜多絮关上门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她被这两个人骗了六年,赔上了青春、才华、亲情和命。这一次,她要让他们连起跑线都找不到。
她回到画桌前,打开平板电脑,重新画起了《纯情漫画》。
但这一次,她不是画给林世婉的,也不是画给尹瑞俊的。她要把这部作品画完,用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发出去。
而她要找的第一个读者,是韩国最大的内容投资公司——AK集团的继承人,具晙浩。
具晙浩这个人,上一世姜多絮只在新闻里见过。财经版说他冷血,娱乐版说他不近女色,八卦论坛说他性取向成谜。但姜多絮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具晙浩在匿名漫画社区有个账号,专门收藏治愈系纯爱漫画,三年来给《纯情漫画》留过四十七次评论,每一条都认真得像个编辑。
“第三话第七页的雨景分镜很有灵性,但女主的情绪转折可以再细腻一些。”
“第十四话的告白场景,建议参考浅田弘幸的空间留白手法。”
“多絮老师,你画的爱情,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的东西。”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叫“孤独的北极星”的账号是谁。直到她死后第三年,具晙浩在一次采访里提到自己最喜欢的漫画,记者们才扒出他的小号,热搜挂了整整一周。
那期采访的标题是:“具晙浩:我一直在等那位作者回来,可她再也不会画了。”
姜多絮划开平板,给“孤独的北极星”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是《纯情漫画》的作者姜多絮。我想跟你聊聊这部作品,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读懂它的人。如果你有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圣水洞的‘画间’咖啡馆见。”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好。”
姜多絮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要再被人偷走作品了。这一次,她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纯情漫画》是她画的。
而且这一次,她不想再一个人画了。
窗外阳光正好,姜多絮调出《纯情漫画》的分镜文件,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加粗的字体打上了一行字:
“献给所有曾被偷走梦想的人——这一次,我们不沉默。”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具晙浩发来第二条消息:“需要我帮你带什么参考资料吗?另外,你的新分镜我看了,第五页的构图可以更好。见面聊。”
姜多絮盯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出来。
上一世她用命换来的教训是:爱情会骗人,朋友会骗人,但作品不会。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的赌注,押在自己身上。
至于具晙浩?
他是她的第一个读者,也只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