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最后一支新冠疫苗放进冷藏箱,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距离接种点关门还有七分钟,外面排队的人早散了,只剩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浓得化不开。她摘下橡胶手套,手指被汗泡得发白,指节上那道被疫苗瓶盖划破的旧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念念,收拾收拾准备撤了。”护士长探头喊了一声。
“马上。”
她低头整理登记表,翻到第三页时,手指突然顿住。
那个名字还空着。
第二针,应种日期:今天。
她盯着那行空白看了三秒,然后把表格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外面下雨了。
林念站在医院门口撑伞,雨不大,是那种秋天特有的绵密细雨,落在脸上像冰冷的蛛丝。手机震了一下,科室群里的消息:明日疫苗库存充足,请大家继续做好接种动员工作。
她没回。
伞尖戳在地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她想起三个月前,同样的雨,同样的位置,有个人撑着伞等她下班。
“林医生,打针疼吗?”
“不疼。”
“骗人,我看着那针头就腿软。”
“那你别看了。”
那人就把脸扭过去,死死闭着眼睛,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针扎进去的瞬间,她没喊疼,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小声说了句:“好了没?”
“好了。”
她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笑得特别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第二针什么时候打?”
“三到八周。”
“那我到时候还来找你。”
林念撑着伞,站在雨里,没动。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护士长发来的私信:林念,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个事儿?三诊室那个预约第二针的,下午等了半小时,你没在。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我去了。
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雨大了一些。
她没打车,没坐地铁,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一直往南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的地砖松了、哪里的路灯不亮。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小巷,再走两百米,就是那个老小区。
她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门上贴着春联,已经褪色了,上联最后一个字翘起一个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门把手上没有灰,说明有人进出。
她没敲门。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登记表,展开,在“第二针接种日期”那一栏,填上今天的日期。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接种者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名字。
写完,把登记表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门缝里。
转身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口音:“请问是林念林医生吗?我是疾控中心的,关于您今天下午的异常接种反应报告,需要和您核实几个信息。”
“您说。”
“您上报的那例第二针后急性心肌炎病例,患者姓名宋晚晚,年龄26岁,接种后第三天出现胸痛、呼吸困难,第四天急诊入院,第七天——”
“我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您是报告人,但我们需要确认,您是否了解患者的既往病史?她第一针接种后是否有不适?”
“没有。第一针是我打的,一切正常。”
“那您认为——”
“我认为是偶合事件。”林念的声音很平,“疫苗说明书里写得很清楚,发生率极低,但不是零。”
“好的,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林念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板吃了一半的速效救心丸,铝箔纸被抠得坑坑洼洼。
“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说什么?”
“我说,”林念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患者宋晚晚,于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因暴发性心肌炎合并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挂了电话,她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
雨停了。
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要收摊,看见她,笑了笑:“姑娘,要不要来个红薯?最后一个,给你算半价。”
她摇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要。”
红薯烫得厉害,她两只手倒来倒去,最后还是烫得拿不住,差点掉地上。她用袖子垫着,剥开一块焦皮,橙红色的瓤冒着热气,甜味混着焦香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口,烫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哭,吃得很快,哭得没有声音。眼泪砸在红薯上,咸的,混着甜,味道很奇怪。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纸巾捏成一团,站起来,擦了擦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科室群里护士长发的那条消息下面,有人回了一句:那个宋晚晚,是不是就是之前老来找林医生的那个小姑娘?
没人接话。
群里安静了。
林念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和宋晚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是宋晚晚发的:“林医生,第二针我还找你哦,你给我扎轻一点。”
她打字:第二针,你还没打。
又删掉。
打:晚晚,今天疫苗——
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对不起,那天下午我去了。
发出去。
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路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迟到的问号。
远处医院大楼的灯还亮着,第三层的接种室没有关灯。她想起今天下午两点,她站在宋晚晚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心电监护上的直线,看见护士撤掉呼吸机,看见宋晚晚的妈妈扑在床上,哭得背过气去。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了,走到接种室,打开冷藏箱,把今天预约第二针的名单拿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
“您好,我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林医生,您今天预约了第二针疫苗,请问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方便方便,林医生您等我,我马上到!”
“好的,不急,路上注意安全。”
她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来了二十一个人。
剩下两个,一个说在外地出差回不来,一个说打完第一针发烧了两天,不敢打第二针了。
她在登记表上,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备注:超期未种,待随访。
然后翻到第三页,宋晚晚的名字,她把那行空白的格子填上了“失访”两个字。
失访。
医学术语,意思是失去了联系。
不是死了,是失去了联系。
林念走在回医院的路上,路过那棵梧桐树下,有个老太太还在摆摊卖栀子花,白的花,一串一串用细铁丝串好,五毛钱一串。
她停下来,掏出两块钱:“买四串。”
老太太笑眯眯地给她挑了四串最大的,还多送了一串:“姑娘,送你一串,看你眼睛红的,是不是被雨淋了?”
“嗯,淋了点雨。”
她把五串栀子花并在一起,握在手里,花香浓得发苦。
走到医院门口,她没有回接种室,而是去了住院部,坐电梯上到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门关着,灯关了,里面没有人。
床已经空了,床单换过了,白色的,平平整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五串栀子花放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手机又震了,是护士长发来的私信:林念,你没事吧?那个报告我看了,你写得没问题,别多想,这种事情谁都想不到。
她回:我没事。
然后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面板上,模糊的,惨白的,眼睛下面两道黑印子,像哭过的,又像没哭过。
她想起宋晚晚打完第一针那天,非要请她喝奶茶,她说不喝,宋晚晚就买了杯热的塞到她手里,说:“林医生,你手好冰,多喝点热的。”
那天也是下雨。
奶茶是芋泥波波的,三分糖,去冰,加燕麦。
她不爱喝甜的,但那天喝完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来,白大褂口袋里那板速效救心丸硌着肋骨,有点疼。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不大,滴滴答答的,像谁在敲窗户。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接种室的灯还亮着,那本登记表还摊在桌上,翻开到第三页,“宋晚晚”三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蓝色的圆珠笔迹,有点潦草:
“已通知家属,死亡病例已上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几乎看不清:
“她很乖,打针从来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