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首,您的咖啡。”
我端着托盘走进狼穴的会议室,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埃里希·冯·施泰因坐在长桌尽头,银灰色的眼睛扫过我手中的杯子,嘴角挂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弧度——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微笑。上一世,我以为那是温柔。
“放下吧,莉娜。”他的声音低沉优雅,“会议结束后等我,有事和你谈。”
有事和我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了上一世的今天——1944年7月20日,他会在这个会议结束后递给我一份文件,声称是“为我们的未来准备的计划”。实际上,那是一份让我顶替他的妻子签署财产转让协议的合同。而我,这个从1933年就开始追随他的傻女人,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然后在三个月后被盖世太保以“叛国罪”逮捕,在监狱里得知父母因为资助他的“事业”而破产、双双病亡的消息。
我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元首,有件事我想提前和您说。”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埃里希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莉娜·贝克尔从来不会打断他的话,更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开口。她应该乖巧地点头,安静地退出去,然后在走廊尽头等待,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
“说。”
“我不签。”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几位将军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和不解。埃里希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警觉。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警觉,只是上一世我没看懂。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尾音压低了半度。
我放下托盘,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长桌上。那是他准备在今天下午让我签的“未来计划”——合同编号F-44-0720,受益人埃里希·冯·施泰因,转让标的是贝克尔家族位于汉堡的造船厂、三处房产,以及我名下所有的专利技术。
“这份合同,我不签。”我一字一顿,“还有,订婚的事,我拒绝。”
埃里希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穿着定制的灰色制服,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莉娜,你又犯病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回去休息,晚上我去看你。”
又犯病了。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句话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那是在我拒绝转让第二份财产之后,医生说他有权对“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未婚妻采取必要措施。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我的船厂已经归在了他的名下,我的父母“意外”死于煤气中毒。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解脱的笑。
“施泰因先生,”我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每一位将军都能听清楚,“您要我签的这份合同,转让标的超过两千万马克。按照帝国法律,未婚夫妻之间的重大财产转让需要公证,且需双方自愿。您觉得,我现在的状态,算自愿吗?”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埃里希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他在快速计算。算我手里有多少牌,算他能挽回多少损失,算在场的这些人会站在哪一边。
这是他的本能。上一世,他用这套本能算计了整个德国,从一个破产的小商人变成了第三帝国最大的军火商之一。而我是他踏上巅峰的第一块垫脚石。
“贝克尔小姐最近身体不适,有些胡言乱语。”埃里希对在场的人笑了笑,从容不迫,“各位见谅,我会处理好。”
他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开,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印章。那是汉堡警察局出具的调查回执,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就在他让我送咖啡之前一个小时。
“这是您伪造我父亲签名的贷款文件,我已经提交给经济犯罪调查科。”我看着他的眼睛,“埃里希,您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傻女人吗?”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他眼底最深处的那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恐惧。那种被戳穿所有伪装、被扒光所有底牌的恐惧。
因为他听出了我话里的那个词。
上一世。
“你……”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是?”
也是。
我笑了笑,端起他面前那杯咖啡,倒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咖啡里有毒,施泰因先生。您以为我不知道?”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鹰隼般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康拉德·冯·克劳斯,帝国保安总局最年轻的处长,上一世亲手签发了我的逮捕令。但这一世,他是早上八点出现在我家门口、递给我警察局回执的那个人。
“施泰因先生,”康拉德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涉嫌商业欺诈、伪造文件、未遂投毒。您有权保持沉默,但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埃里希盯着那份文件,脸色铁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仇恨。
是好奇。
“你怎么做到的?”他低声问,“你比我晚回来三个月,你怎么可能比我还快?”
晚回来三个月。
我心跳漏了一拍。果然,他也是。他不是这一世的埃里希,而是那个踩着我的尸骨爬上巅峰的、满手鲜血的刽子手。
“因为我没有浪费时间在PUA和算计上。”我说,“我只是回家,告诉了我父亲真相。而你,还在用上一世那套对付我。”
康拉德挥手,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埃里希的胳膊。他没有反抗,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情绪。
是后悔。
不是后悔伤害了我,而是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除掉我。
“莉娜,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被拖到门口时突然笑了,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忘了一件事。1944年7月20日,不是你对我动手的日子——是别人对我动手的日子。”
我的笑容凝固了。
他指的是什么?上一世的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我遗漏的事?
康拉德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十分钟前接到消息,东线战场司令部有人策划刺杀元首。施泰因是幕后金主之一。如果元首出事,他扶持的接班人会立刻上位,到时候所有针对他的指控都会被撤销。”
我猛地转头看向埃里希。
他站在门口,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却笑得从容而肆意。
“莉娜,你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你重生,别人也会重生。你以为你对付的只是一个军火商?不,你对付的是一个帝国。而帝国,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眼泪倒塌。”
他被拖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康拉德翻开手中的文件,眉头紧锁:“施泰因的账户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了超过五千万马克的资金,流向不明。柏林、慕尼黑、维也纳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员调动。如果刺杀真的发生,他的网络会立刻启动应急方案——”
“他不是策划者。”我突然开口。
康拉德抬头看我。
“他刚才说的是‘别人对我动手’。”我努力回忆上一世的细节,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在飞速重组,“7月20日,有人刺杀元首,但不是他策划的。他只是知道这件事会发生,所以他提前做了准备——他把资金分散出去,把人员安排到关键位置,然后等待。如果刺杀成功,他的扶持对象上位,他功不可没。如果刺杀失败,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因为动手的人不是他。”
“所以他刚才故意说出来,是为了让我们分心。”
我点头:“他不在乎我们知道多少。他在乎的是时间。只要拖到刺杀发生,无论成败,局势都会乱。一乱,他就有机会脱身。”
康拉德收起文件,看向我:“你有办法?”
我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待了九个月才被处决。在那九个月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读书——读审讯记录、读案卷、读所有我能拿到手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关于1944年7月20日刺杀事件的幕后资金链调查报告。那份报告列出了所有涉案账户和资金流向,包括一个被标注为“来源不明”的账户,编号与埃里希转移资金的账户一致。
我睁开眼睛。
“给我一张地图,标出柏林所有帝制派成员的位置。我知道施泰因的钱去了哪里,也知道谁会接应他。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汉堡。”我拿起外套,“在我父母出事之前,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康拉德看了我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车在楼下。地图在手套箱里。”他说,“莉娜,施泰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
“哪句?”
“‘帝国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眼泪倒塌’。”康拉德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他说得对。帝国不会因为眼泪倒塌,但会因为一个清醒的女人,连根拔起。”
我攥紧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尽头,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身后,康拉德的声音追过来:“七点之前回来。今晚柏林会有大事发生。”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了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眼底有光。
上一世,我在这一天签下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这一世,我要签的,是埃里希·冯·施泰因的。
以及,这个用谎言和鲜血堆砌起来的所谓“帝国”的。
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