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登基三年,杀了所有反对朕的人。
朝堂上跪着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敢抬头看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他们怕朕,怕朕手中那把沾满鲜血的剑,怕朕那双比寒潭还冷的眼。
可他们不知道,朕每晚都会跪在一个女人床前,卑微得像条狗。
“太后,今夜又睡不着?”我掀开明黄色帷帐,烛火映着她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她不是朕的生母。朕的生母是先帝的弃妃,在冷宫里被活活饿死。而她,是先帝最后一位皇后,比朕还小三岁。
“皇帝,你又来做什么?”她往床榻内侧缩了缩,锦被裹紧玲珑身躯,声音里压着颤。
朕喜欢听她这样叫朕。皇帝——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像在提醒朕和她之间隔着的那道天堑。
“朕说了,太后睡不着,朕就陪着。”
“我是你母后!”
“先帝的皇后,不是朕的。”我倾身向前,捏住她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太后记性不好,朕帮太后回忆回忆——先帝殡天那夜,是谁跪在朕脚边,求朕饶她一命?”
她瞳孔骤缩。
那夜的大雨,那夜的刀光,那夜她穿着白色寝衣跪在血泊里,颤抖着抱住朕的腿。朕本想杀了她,杀了先帝所有女人。可她抬头那一刻,朕改了主意。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杀了我,放其他人走。”
朕见过太多怕死的人,头一回见到求死的人。
“太后想起来了?”我松开手,转身坐在床沿,“那就乖一点,别让朕为难。”
她沉默很久,久到朕以为她睡着了。
“萧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叫朕的名字。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叫的名字,她叫得这样自然。朕应该生气,可朕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她轻轻挠了一下。
“朕要什么?”我侧头看她,烛火在眼底跳动,“朕要太后好好活着,活在朕眼皮底下,哪儿也不许去。”
“你疯了。”
“太后第一天知道?”
她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朕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逃,怎么联合那些老臣废了朕,怎么给朕扣上乱伦的罪名。随她。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她逃到哪儿,朕就追到哪儿。
“睡吧。”我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自己,“明日早朝,朕会下旨,重修太后寝宫。”
“现在的寝宫很好,不需要重修。”
“需要。”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朕要打通朕的寝殿和太后的寝殿,中间修一条暗道。往后太后想朕了,随时可以过来。”
她猛地坐起来:“萧衍,你敢!”
“朕已经让工部画好了图纸。”我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太后放心,暗道修好之前,朕会每晚过来陪太后。免得太后一个人,害怕。”
“我没有害怕!”
“那太后为什么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锦被的手,指节泛白。
朕忽然想起三年前,先帝大丧那夜,她也是这样攥着朕的衣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雨水混着血水流了满地。
那时朕以为她在害怕。
后来才明白,她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没能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先帝的弟弟,端亲王。
朕的好皇叔。
“太后。”我俯下身,贴着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端亲王的事,太后不好奇?”
她浑身僵住。
“朕把他关在天牢最深处,单独一间,好吃好喝伺候着。”我伸手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太后要是乖乖的,朕留他一条命。太后要是不乖——”
“你想怎样?”
“太后猜。”
她眼眶泛红,死死盯着朕,像要把朕生吞活剥。
朕直起身,走出寝殿。身后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她压抑的哽咽声。
殿外月光如水,宫灯摇曳。
贴身太监福安躬身上前:“陛下,端亲王那边——”
“加派人手看好。”我负手而立,望着天际冷月,“那是朕的筹码,不能有闪失。”
“奴才明白。”
“还有,明日早朝让御史台递折子,参太后娘家兄长贪墨军饷。”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罪名坐实了,抄家流放。”
福安犹豫道:“陛下,那毕竟是太后的——”
“朕就是要让她知道。”我打断他,眼底翻涌着疯狂,“她在这宫里,除了朕,谁也靠不住。”
这一夜,我批折子到三更。
朱笔落在奏章上,批的都是“斩”“抄”“流”。满纸血淋淋的字,像朕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可朕不在乎。
朕生来就不被期待。先帝嫌朕命硬克父,把朕丢给冷宫里的弃妃。母妃日日以泪洗面,临死前抓着朕的手说,衍儿,不要恨。
朕不恨。
朕只是想把所有对不起朕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而她是朕在这地狱里,唯一想留在身边的人。
四更天,我又去了她寝殿。
这次没惊动宫人,从偏殿的暗门进去。她睡着了,蜷缩成小小一团,眉头紧蹙,梦里也不安稳。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先帝大丧那夜,朕问过她,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其他人的命。
她说,因为她们还有地方可去,有家人可投。而她,没有家人了。
朕当时不信。堂堂皇后,怎么会没有家人?
后来查了才知道,她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殉情而亡,唯一的兄长贪墨被先帝处斩。她在这世上,真真切切,孑然一身。
和朕一样。
“昭宁。”我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没醒,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我伸手擦掉,指尖沾了湿意,放在唇边尝了尝。咸的,苦的,像她这个人。
“别哭了。”我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朕在。”
她身子颤了颤,像在躲避,又像在回应。
朕不知道。
朕只知道,从今夜起,谁也别想把她从朕身边带走。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