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在林城最冷的那天,死在从看守所去监狱的路上。警车侧翻,我卡在变形的铁皮里,看着自己的血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恶心的、廉价的红色烟花。
死前最后一秒,我想的不是恨。
我想的是——我他妈终于不用再看见林骁的脸了。
多可悲。
一个为男人搭上全部人生的女人,最后连恨的力气都被消耗干净。保研放弃、父母决裂、存款掏空,换来他公司上市当天,他和我的“好闺蜜”宋知意联手送我一纸伪造的挪用公款罪起诉书。
七年。
七年感情,换来三年牢狱,换来我爸心梗发作死在医院走廊,换来我妈吞了半瓶安眠药。
换来我死在一月的大雪里。
然后我醒了。
醒在订婚宴的前一周。
醒在林骁那套出租屋的次卧,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消息:“宝贝,方案今晚必须改完,明天投资人要看。辛苦你了,等公司上市,我第一个娶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上一世的三十秒,我回的是“好,我马上改”,然后熬到凌晨四点,改完那份BP,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陪他去见投资人,全程站在他身后,像一条被驯化的狗。
这一世。
我把他拉黑了。
拉黑之前,截了屏。
起身,拉开衣柜,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笔记本,一本翻烂了的《公司法》。全部塞进背包,用时不到五分钟。
出租屋的门锁有点涩,上一世我抱怨过很多次,林骁总说“等忙完这阵就换”。这一世我用力一拽,门开了,再也没回头。
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美式,苦得发涩。我站在路灯下,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顾衍之。
林骁的死对头。上一世我见过他三次,每一次,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审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审视,是可惜。
可惜一个好用的工具,被一个烂人占着。
凌晨一点,电话接通。
“顾总,我是苏晚。林骁那个智能仓储的项目,核心算法在我手里,底层代码我也全有。如果你有兴趣,明天上午十点,国贸负一层的咖啡馆,我等你半小时。”
对面沉默了五秒。
“十点,我会到。”
挂了电话,我仰头灌了半杯咖啡,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这才对味。
林骁是第二天早上发现我拉黑他的。
他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用一个陌生号打过来,语气从开始的“宝贝你怎么了”变成“苏晚你别闹”,再变成“你他妈把项目方案放哪了”。
我安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林骁,算法我卖给顾衍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苏晚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们的项目!我谈了三轮的投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笑了。
上一世,他说“我们的项目”,我信了。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个月,写完了整套算法,连除夕夜都没回家。我妈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在外面陪宋知意看烟花,回来带了一份凉透了的饺子,说“辛苦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饺子是宋知意包的。
“你的项目?”我的声音很轻,“林骁,代码每一行都是我写的,算法每一层都是我设计的。你连python的缩进规则都搞不清楚,你跟我说‘我们的项目’?”
“苏晚——”
“明天上午签合同。顾衍之出价八百万,全款。对了,他还给了offer,技术VP,年薪一百二十万。比你上辈子给我的月薪八千,多了那么一点点。”
我挂了电话,关机。
第二天上午十点,国贸负一。
顾衍之准时到了,穿深灰色大衣,没带助理。他坐下,点了杯美式,看着我,眼神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苏小姐,你的算法我评估过。值八百万。”
“我知道。”
“但你开价八百万,不只是卖算法。你想要什么?”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要林骁死。”
顾衍之挑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我放下杯子,“是让他从‘创业新贵’变成‘过街老鼠’。让他的公司融资失败,让他的合伙人撤资,让他的员工离职,让他的投资方起诉他违约。我要他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成交。”
我没握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我要宋知意现在这家公司的全部资料。她手上的客户名单,财务流水,尤其是和林骁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
顾衍之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某种认可。
“苏小姐,你和资料上写的不太一样。”
“资料上写的什么?”
“恋爱脑,牺牲型人格,智商高情商低,容易被PUA。”
我笑了。
“那是我上辈子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被重新激活的机器。
白天在顾衍之的公司搭建技术团队,晚上整理林骁和宋知意的违法证据。上一世的记忆像一本摊开的账本——哪个投资方会在什么时候撤资,哪条供应链会在什么时候出问题,林骁哪笔账做得不干净,宋知意哪个客户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抢来的。
全在我脑子里。
林骁不是没挣扎过。他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演深情戏码,说“晚晚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当着保安的面,把手机录音公放——他在电话里骂我“疯女人”的那段,声嘶力竭,用词恶毒,连保安都听皱了眉。
“林骁,你每次演深情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手机里的宋知意拉黑?”
他脸色变了。
“别装了。你们从大二就搞在一起,她帮你写作业,你帮她付房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拆穿。”
我转身走了,没看他。
因为我知道,他今晚会去找宋知意,宋知意会给他出主意,他们会商量怎么对付我。而宋知意的出租屋里,装了摄像头。
上一世装的,为了拍我和林骁的私密视频威胁我。
这一世,我提前拆掉了自己房间的,但客厅那个,她不知道我还留着。
画面和声音,实时传到我手机上。
林骁说:“她手里肯定还有东西,不能让她爆出来。”
宋知意说:“她那点东西能有什么?不就是算法吗?你重新写一个就行了。”
林骁说:“我写不出来。算法全是她写的,我连看都看不懂。”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让她闭嘴。她爸不是身体不好吗?你找个人去她家闹一闹,她爸一住院,她哪有心思搞这些。”
林骁说:“这不太好吧?”
宋知意说:“骁哥,你要想清楚。公司估值已经两个亿了,你要是输了,什么都没了。一个女人而已,你怕什么?”
我关掉画面,拿起电话,打给我妈。
“妈,明天我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是我妈小心翼翼的声音:“晚晚?你……你怎么突然……”
“妈,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口,眼眶就红了。上一世,我欠这句话欠了七年。我妈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回来吧,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把宋知意那段录音剪出来,匿名发给了她的三个大客户。
第二天,宋知意公司最大的客户宣布终止合作,理由:商业道德存疑。
第三天,第二个客户跟进。
第四天,第三个客户要求重新审计过往合同。
宋知意疯了。
她冲到我们公司楼下,披头散发,对着玻璃门又踢又砸,保安拦都拦不住。我站在二楼落地窗前,端着咖啡,看着她。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苏晚!你这个贱人!你毁了我!”
我举起咖啡杯,遥遥敬了她一杯。
然后转身走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林骁的公司拿到了最后一轮融资意向书,估值三亿。
这是他最风光的时刻。
上一世,他在这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抱着我说“晚晚等我娶你”,我信了,笑得像个傻子。
这一世,我站在顾衍之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大雪,把最后一份证据包打包,分别发给了证监会、税务局、以及三家财经媒体。
林骁偷税漏税的账目,宋知意伪造的关联交易合同,两个人合伙侵吞投资人款项的银行流水。
每一条,都够判刑。
每一条,都附了原始文件和时间戳。
发完之后,我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东西发了。谢谢你三个月的配合。”
他秒回:“不客气。新年快乐。”
我回:“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顾总,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帮我?八百万买一套算法,溢价太高了。”
他回:“苏晚,我看人的眼光比林骁准。你不是算法值八百万,是你值。”
我没回。
但嘴角弯了一下。
一月初,林骁公司融资签约仪式当天。
财经媒体的头条不是“XX科技完成B轮融资三亿”,而是——“创业新贵林骁涉嫌偷税漏税、商业欺诈,已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配图是林骁被两名经侦警察夹着走出酒店的照片,他穿着前一天特意定制的新西装,脸上的表情像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宋知意比他早一天进去。
她公司的财务总监为了自保,把所有东西都交了。宋知意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章、行贿,涉案金额巨大,没有取保候审的可能。
我在看守所的外面站了一会儿。
不是来看他们的。是来告别的。
告别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写代码的苏晚,告别那个除夕夜不回家吃饺子的苏晚,告别那个以为只要付出够多就会被爱的苏晚。
那个苏晚,死在了上一世的大雪里。
这一世的苏晚,站在雪地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窗摇下来,顾衍之坐在驾驶座上,看了我一眼。
“上车,外面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去哪?”
“你家。你妈说今晚包了饺子,让你早点回去。”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这么熟了?”
顾衍之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上周。她说家里水龙头坏了,我去修的。”
“你堂堂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去给我妈修水龙头?”
“嗯。”
车子开出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靠在座椅上,暖风烘得人发困。
“顾衍之。”
“嗯。”
“你为什么要加速?”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前面的路还很长。不快一点,怎么追得上?”
我没说话。
但这一次,嘴角弯了很久。
第二天热搜第一:林骁公司破产清算,宋知意被批捕。
热搜第二:顾衍之科技股价大涨,技术VP苏晚入选年度杰出青年工程师。
热搜第三:除夕倒计时十五天。
我关了手机,窝在沙发上,看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妈,排骨多炖一会儿,我要吃软烂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吃个排骨还挑。”
我爸从书房探出头来:“谁说我坏话呢?”
“说你闺女呢!跟你一样馋!”
我看着他们拌嘴,眼眶热了一下。
上一世欠的,这一世慢慢还。
不急。
但该加速的时候,一定不要犹豫。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你拼尽全力去追。
比如尊严,比如家人,比如那个让你在雪天里,心甘情愿上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