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穿肠烂肚。
我睁眼的瞬间,西门庆的脚还踩在我手上。
“金莲,你若不从,我便休了你,让你回王婆那儿继续卖你的炊饼。”他居高临下,眼神轻蔑,“一个二手货,离了我西门庆,谁还要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监牢里被刑具磨出的老茧,没有自尽时割腕的伤疤。
这是三年前。
大郎还没死,武松还没回,而我,还没被西门庆骗进这深宅大院当第三十七房小妾。
上一世,我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真的爱我。结果呢?他玩腻了就把我丢给下人轮番糟蹋,最后为了攀附权贵,亲手给我灌下毒酒,对外宣称“潘金莲畏罪自尽”。
死后我的魂魄飘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娶了三十八房、三十九房,看着我那傻哥哥武大郎被他的狗腿子打死在街头,看着武松替他卖命到最后被反咬一口。
整整三年,我飘在阳谷县上空,看尽了人间最恶心的嘴脸。
现在,我回来了。
“金莲?”西门庆见我不说话,又踢了我一脚,“装什么死?”
我抬起头,笑了。
“西门大官人说得对。”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一个二手货,确实配不上您。”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算你识相——”
“所以我决定不嫁了。”我打断他,从袖中掏出那张他逼我按了手印的婚书,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落了一地。
全场死寂。
西门庆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潘金莲!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西门大官人,您忘了?我潘金莲可是毒死过亲夫的女人。您觉得,我会怕您?”
这话一出,所有宾客齐刷刷后退三步。
西门庆也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你胡说八道!武大郎明明是病死的——”
“是吗?”我笑得越发灿烂,“那要不要我请仵作开棺验尸?看看我那位死鬼丈夫的骨头,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世,武大郎确实是病死的,我根本没杀他。但所有人都不信,连西门庆自己都以为是我下的手。因为王婆那个老虔婆,为了控制我,逢人便说是我毒死了亲夫。
这盆脏水,我背了整整一世。
这一世,我不但要撕掉这脏水,还要让它反泼回去。
“西门大官人,”我转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他最后一眼,“您最好祈祷,这辈子别再遇见我。”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西门庆摔杯子的声音,和宾客们窃窃私语的议论。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三天后,他会跪着来找我。
上一世,我死后魂魄飘荡的三年里,听到了太多秘密。
西门庆的漕运生意,表面风光,实则全靠贿赂官府。他的账本藏在书房暗格里,记录着每一笔黑钱去向。他的三十八房小妾,是他对头的女儿,被他抢来当人质。他的靠山——清河县知县,三年后会被抄家灭族。
而这些,现在都是我的筹码。
我回到王婆的茶摊时,那老东西正在数银子。
“回来了?”她头都没抬,“西门大官人答应了?聘礼多少?”
“没答应。”我坐在她对面,“王婆,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她这才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算计:“什么生意?”
“我知道你藏在地窖里的那批货。”我压低声音,“从东京运来的私盐,整整三百石。你藏在哪儿,卖给谁,我都知道。”
王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帮我做件事,”我端起茶杯,“事成之后,你拿你的盐,我拿我的命,咱们两清。”
“什么事?”
“帮我给武松送封信。”
王婆瞪大眼睛:“你疯了?武松要是知道你——”
“他要知道什么?”我打断她,“知道我被西门庆欺负?还是知道有人想害他大哥?”
我说这话时,心里有一瞬间的刺痛。
上一世,武松是我最对不起的人。他明明是个好官,却被我牵连,被西门庆陷害,最后落得个发配边疆的下场。
这一世,我要还他。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西门庆果然来了。
他带着一箱银子,满脸堆笑:“金莲,那日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都没看那箱银子:“西门大官人,您还是走吧,我一个二手货,配不上您。”
“金莲——”
“对了,”我像是想起什么,“您那批从杭州运来的丝绸,是不是快到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我继续说,“您跟清河县知县合伙开的那个赌坊,上个月的分红,他拿走了六成,您只拿了四成,您就不觉得亏?”
西门庆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我笑了,“西门大官人,您要是聪明,就别再纠缠我。我潘金莲虽然是个女人,但也不傻。您那些破事,我全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阴恻恻地笑了:“潘金莲,你以为知道这些就能威胁我?”
“我没想威胁您。”我摇头,“我只是想跟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帮我做件事,我帮你保守秘密。”
“什么事?”
“休了你的三十八房小妾。”
西门庆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休了她,把她还给她爹。”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姑娘是被你抢来的,你不该毁了她一辈子。”
上一世,那姑娘在西门府里活了不到一年,就被折磨死了。她死的那天,我魂魄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还瞪着西门庆的方向。
那种恨,我懂。
西门庆的脸抽搐了几下,最后咬牙道:“行。”
“还有,”我继续说,“把你那批私盐的账本给我。”
“你——”
“别急,我只是想看看。”我笑得很甜,“看完就还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西门庆这种人,表面答应,背地里一定会想办法除掉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潘金莲了。
三天后,武松到了。
他穿着一身官服,腰间挎着刀,风尘仆仆地走进茶摊。
“金莲嫂子。”他叫我,声音很冷。
我知道他为什么冷——上一世,他以为是我毒死了他大哥。
“武松兄弟,坐。”我给他倒了杯茶,“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大哥的病,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武松的手按在刀柄上:“谁?”
“西门庆。”
这是假的。上一世武大郎确实是病死的,但西门庆确实想过下毒,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武大郎就自己病死了。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武松信。
“证据呢?”武松问。
“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我说,“还有他贿赂知县的账本、贩卖私盐的记录、强抢民女的罪证,全在那。”
武松盯着我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当他的小妾。”我说,“因为我不想死。”
这是真的。
武松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你杀了我。”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等西门庆自己跳坑了。
果然,当天晚上,西门庆派人来杀我了。
两个蒙面黑衣人翻墙进了茶摊,摸到我房间,举起刀就要砍。
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点燃了床头的火折子,扔进泼满灯油的被褥。
大火瞬间烧起来。
两个杀手慌了,转身想跑,却发现房门被我从外面锁死了。
“救命啊!”我大喊,“有刺客!杀人啦!”
左邻右舍都跑出来救火。
火扑灭后,人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和被他们扔在地上的刀。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阳谷县。
所有人都说,西门庆派人杀潘金莲灭口。
西门庆百口莫辩。
他来找我,咬牙切齿:“潘金莲,你算计我!”
“我没有啊。”我无辜地眨眼睛,“是您自己要杀我,关我什么事?”
“你——”
“对了,”我打断他,“武松兄弟昨天去了您书房,您要不要回去看看少了什么?”
他的脸彻底白了。
当天下午,武松带着官兵抄了西门庆的家。
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账本、私盐记录、贿赂名单,堆了满满一桌子。
西门庆被抓时,还在骂我:“潘金莲!你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押上囚车。
“西门大官人,”我轻声说,“您放心,您做不了鬼。因为您得活着,活着受罪。”
上一世,他死得太痛快了——一杯毒酒,一了百了。
这一世,我要他活着,活着看自己失去一切。
西门庆被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王婆的私盐被查抄,她被判了流放。
武松因为破案有功,升了官。
而我,拿着西门庆赔偿的银子,在阳谷县开了间绣坊。
没人再叫我“潘金莲”。
他们都叫我“潘老板”。
开张那天,武松来了。
“金莲嫂子,”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大哥的病——”
“是病死的。”我说,“我没杀他。”
武松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武松兄弟。”
他回头。
“谢谢你。”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用上一世飘荡三年学到的本事,设计出最时兴的绣样,连东京的贵妇都派人来买。
半年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信是武松写的,说他调任东京了,这枚玉佩是他大哥留给他的,现在送给我,算是谢礼。
我拿着玉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上一世,我死在毒酒里,魂魄飘荡三年,看尽了世间冷暖。
这一世,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没人再能踩在我头上。
因为我是潘金莲。
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潘金莲。
至于西门庆?
秋后问斩那天,我没去看。
但我听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求饶。
是在骂我。
我笑了。
骂吧,反正你骂的每一句,都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