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陆司珩把室内温度调到最舒适的二十四度。
他对所有人说:“烟烟怕冷,我答应过她,这辈子让她永远活在春天里。”
满座宾客鼓掌。
只有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软软”的女人发来的消息——
“司珩哥哥,我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承诺。”
我笑了,端起酒杯起身。
“陆司珩,这个春天,你留着自己过吧。”
红酒泼在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我把订婚戒指扔进酒杯,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是满堂哗然,是陆司珩母亲那句“你算什么东西”的尖刻质问,是他父亲陆部长摔杯的巨响。
我没回头。
因为我记得,上一世也是这样。
陆司珩在订婚宴上深情款款,把室内温度调得恰到好处,所有人都说陆家太子爷对我这个孤女是真爱。
可婚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借口应酬晚归,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哭过、闹过、卑微地求他回头。
他只是一遍遍地说:“烟烟,别闹,你是陆太太,这个身份还不够吗?”
不够。
当我发现他书房保险柜里那张五百万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苏软”时,我终于明白——
我从来不是陆太太,我只是陆家需要的摆设。
一个父母双亡、没有背景、好拿捏的孤女,最适合做高干家庭的儿媳妇。
不会给陆部长的仕途添麻烦,不会给陆司珩的花心添阻碍。
我大闹一场,换来的是陆司珩一纸离婚协议,和陆家安排的一场“意外”车祸。
临死前,我看见苏软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温柔。
她说:“司珩哥哥,现在温度终于合适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订婚宴前三天。
这一次,我不会再当那个被调好温度的傻子。
我要让陆家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冷。
撕毁订婚协议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了陆司珩同父异母的弟弟,陆司珩最忌惮的人——
陆家那个不被承认的长子,陆时寒。
他在陆家见不得光,在商场却翻云覆雨。
上一世,陆司珩联合苏软的父亲,在陆时寒最关键的海外并购案中做了手脚,导致他损失数十亿,从此销声匿迹。
这一世,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陆时寒的私人会所在金融中心顶层,我带着完整的并购案漏洞分析和对手动向预测,坐在他对面。
他比陆司珩高半头,眉眼间是陆家人特有的凉薄,但那双眼睛更深、更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陆太太来送情报?”他语气淡漠,把玩着打火机。
“是陆小姐。”我纠正,“我和陆司珩没有任何关系。”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恨陆家,我也恨。”我推开文件夹,“而且,你需要我。”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问:“你想要什么?”
“陆司珩身败名裂,陆家付出代价。”
“就这些?”
“还有,”我站起来,声音平稳,“我要陆时寒这个名字,光明正大写进陆家族谱。不是因为你姓陆,而是因为你让他们不得不认。”
他转过身,眼神终于变了。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
“成交。”
订婚宴取消的消息在陆家炸开了锅。
陆司珩母亲赵雅芝第一个打来电话,语气从“烟烟是不是闹脾气了”到“你别不识抬举”,只用了一分钟。
陆司珩本人当晚出现在我公寓楼下,西装革履,手里提着我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他靠在车门上,姿态慵懒,像笃定我会心软。
“烟烟,下来,温度有点凉。”
我没有下去。
我用短信回复他:“陆司珩,苏软今晚在半岛酒店等你,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来电话,声音阴沉:“你查我?”
“不需要查,”我打字的速度很快,“上一世你欠我的,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对了,你给苏软买的那个包,发票别放公司账上,陆部长正在被巡视组谈话,别给他添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陆时寒发来的并购案补充资料。
他附了一句话:“陆司珩今晚会去找苏软,你的判断正确。”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来一条:“他走了,苏软公寓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我没回复。
这个男人在试探我的信息来源,他不会得到答案。
重生是我最大的底牌,这张牌,我只打给自己。
订婚宴取消后第七天,陆家开始对我施压。
赵雅芝在社交圈散布我“攀附权贵不成恼羞成怒”的谣言,陆司珩停了我在陆氏基金会挂名的职务,连我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都被查出“违建嫌疑”。
我爸妈死于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陆家帮了不少忙。
我当时感激涕零,现在才明白,帮忙是假,拿捏是真。
他们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援手,让我欠下还不清的债,然后用一辈子来偿还。
可惜这一世,我不打算还了。
我搬出公寓,住进陆时寒安排的安全屋。
他做事滴水不漏,房子在他私人助理名下,陆司珩查了三天都没找到我。
这三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陆司珩和苏软三年来的开房记录、转账流水、聊天截图整理成完整证据链,匿名发给巡视组和纪检部门。
陆部长正在关键期,这些材料足以让他进退失据。
第二,联系了上一世被陆司珩用同样手段搞垮的七家公司负责人,把他们的遭遇写成联合举报信,发到国资委和证监会。
陆司珩的商业帝国,根基就是这些巧取豪夺的脏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以个人名义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法人是我自己,核心技术是我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新材料专利。
没错,这个专利上一世被陆司珩拿走,挂在苏软父亲的公司名下,成了他们洗钱的工具。
这一世,我提前一年注册,提前一年申请,让它干干净净地姓沈。
我叫沈烟。
陆司珩说过,我的名字像烟,抓不住。
他说得对。
我确实抓不住,但可以烧死所有靠近我的人。
事情在第二十天开始发酵。
巡视组正式约谈陆部长,陆司珩的公司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苏软的父亲苏建国因涉嫌行贿被带走。
陆司珩疯了。
他开始疯狂找我,甚至动用了私家侦探。
陆时寒给我换了两处住所,最后一处是他自己的别墅,在香山脚下,偏僻到手机信号都不稳定。
那天傍晚,他亲自开车送我过去。
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刚好。
他突然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看着窗外:“你想象我什么样?”
“一个被抛弃后不甘心的女人。”
“我是。”
“你不是。”他语气笃定,“你是一个被逼到绝路后,选择先杀人的女人。”
我转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削。
“陆时寒,你会怕我吗?”
他难得笑了,嘴角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的冰裂开了缝。
“沈烟,我母亲死在我七岁那年。陆家不认她,也不认我。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怕一个同类?”
他没送我到家门口,在最后一个路口停车。
“前面三百米,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下车,走了几步,他叫住我。
“沈烟。”
我回头。
他摇下车窗,晚风吹乱他的头发。
“别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我坐在陌生别墅的沙发上,哭了二十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工作。
陆司珩给我发了九十九条消息,从威胁到哀求,从辱骂到许诺,我没有回复一条。
苏软给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最后一条语音是她哭着说:“沈烟,你放过司珩哥哥吧,都是我的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听完,笑了。
上一世,我跪在她面前说同样的话,她踩着我手说:“陆太太的位置给你,司珩哥哥的心给我,公平吧?”
公平。
真公平。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陆部长被停职审查,陆司珩公司股票停牌,苏建国交代了所有行贿细节,其中涉及陆司珩的部分足够他判七年。
赵雅芝亲自来找我,在别墅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我让她进来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看我的眼神依然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烟,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收手?”
我给她倒了杯水:“赵阿姨,您还记得我爸妈出事后,您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脸色变了。
“您说,‘烟烟,你父母没了,以后陆家就是你的家,你要听话,听话才有依靠。’”
我喝了口水,继续说:“我听话了。放弃保研,放弃工作机会,放弃所有社交,一心一意当陆司珩的未婚妻。可结果呢?”
赵雅芝咬着唇:“司珩对不起你,我们可以补偿。”
“补偿?”我放下杯子,“您儿子的补偿是五百万和一张离婚协议,您的补偿是让我闭嘴滚蛋,陆部长的补偿是一脚油门送我上路。”
她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她:“赵阿姨,您不知道吗?上一世,您丈夫安排的那场车祸,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送她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台阶下,声音发抖:“沈烟,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记性好。”
陆司珩是最后来找我的。
那时一切已成定局。
他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醉醺醺地出现在别墅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订婚戒指。
我隔着铁门看他。
他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烟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
我靠着门框,声音很轻:“陆司珩,你给过我温度吗?”
他愣住了。
“你说我爸妈去世那年,你陪我度过最难熬的冬天,”我说,“可你不知道,那个冬天我之所以熬过来,是因为我妈临终前跟我说,别靠任何人,烟烟,只有自己的体温不会背叛你。”
“我以为你是例外。”
“可你调高暖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女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关上铁门。
身后传来他崩溃的哭声和质问。
我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陆司珩因行贿、商业欺诈、洗钱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苏软作为共犯,判处三年,缓刑四年。
陆部长被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
赵雅芝带着所剩无几的财产,搬出了陆家老宅。
尘埃落定的那天,陆时寒约我吃饭。
地方很偏僻,是一家私房菜馆,老板娘是他母亲生前的朋友。
菜很普通,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他给我盛汤,动作生疏但认真。
“沈烟,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我说,“新材料生产线下个月投产。”
他点点头:“有需要可以找我。”
我放下勺子,看他:“陆时寒,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因为我欠我母亲一个交代,”他说,“她死之前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让陆家认我。其实她不懂,我要的不是陆家认我,我要的是陆家后悔。”
他看向我:“你做到了我想做却没做到的事。”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和你同病相怜?”
“不是。”他顿了顿,“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暖气开着,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陆时寒,你以前说过,我生日那天你没送我到家门口,是因为你想让我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收紧。
“对。”
“那现在呢?”
他转过头,车里光线昏暗,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冰面下的暗流。
“现在,”他说,“我想问你,能不能让我陪你走剩下的路。”
雪越下越大。
我伸手擦掉车窗上的雾气,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陆时寒,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很冷?”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
“因为冷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度。”
我没有回答。
但我的手,慢慢覆上了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我的手也是。
可贴在一起的那一刻,莫名暖了。
很久以后,有人问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我说,不是重生,不是复仇。
是那天晚上,我没有缩回手。
是那个冬天,我终于学会了——
不靠别人给的温度活着,但也不拒绝真正愿意和你并肩走在风雪里的人。
陆司珩说过,我的名字像烟,抓不住。
他说得对。
但我不是烟。
我是火。
是烧尽一切的野火,也是照亮前路的篝火。
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