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深处，第九道神雷劈碎了我的神格。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秒，我看见沈沐雪的手从我的胸膛穿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挂着十年未曾变过的温柔笑意。
“师兄，混沌神格在你体内温养了三千年，是时候还给沐雪了。”
她的声音依旧如春风拂面，就像当年在落霞峰上，她扯着我的袖子说“师兄，沐雪此生只爱你一人”时一模一样。
我想问她为什么，可喉咙里涌出的不是血，是碎裂的金色神辉。
三千年前，我在混沌深渊捡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被遗弃在虚空乱流中的凡人孤儿。是我把自己的本源混沌气分给她一半，为她重塑根骨，助她一步步登上神王之位。她天赋不够，我就去混沌海深处猎杀太古凶兽，取精血为她灌顶；她根基不稳，我就把自己辛苦参悟的混沌道果分她七成，让她先我一步踏入神王境。
她说，师兄，等沐雪成了神王，就把整个世界送给你。
我信了。
所以当她提出要借我的神格参悟混沌本源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十年，整整十年，我的神格被她以“参悟”为名，一点一点地抽离、炼化、融入她自己的道基。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小师妹了。
她是混沌神域的女帝，麾下三千神将，手握十二件混沌至宝。而其中十件，是我亲手从混沌海深处取出来，又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师兄放心，你的混沌神格会在我这里发扬光大。”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至于你——一个过气的神王，活着也是浪费混沌灵气。”
然后她抽出了手。
我的神体在混沌海中炸开，化作亿万碎片。
但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道灰蒙蒙的混沌气流突然从我的心脏深处涌出，裹挟着我的一缕残魂，撕裂虚空，坠入了无尽深渊。
我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落霞峰上漫山遍野的桃花。
三千年前，我第一次带沈沐雪来这里的时候，她惊喜得像个小女孩，在桃林里转着圈说，师兄，这里好美，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
我答应了。
然后我每年都带她来，连续三千年，从未间断。
哪怕是最后十年她已经在暗中抽取我的神格，她依然会在我面前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拉着我的手说师兄最好了。
而现在，我正站在同一片桃林中，面前是一袭白衣、眉眼如画的沈沐雪——三千年未见的、年轻的、还没有成为女帝的沈沐雪。
“师兄，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呀？”她歪着头看我，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水，“沐雪叫你半天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感应到了自己体内的状况。
混沌神格完整无缺，澎湃的混沌神力在经脉中奔涌，丹田深处，那颗灰蒙蒙的混沌道种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三千年前，我刚成为神王时的状态。
不，不对。我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丹田深处，除了混沌道种之外，还有一团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雾。那灰雾中蕴含着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那不是混沌之力，而是比混沌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是它在最后关头保住了我的残魂，带我重生归来。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那团灰雾，沈沐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兄，你真的没事吗？你刚才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沐雪吃掉一样。”
她的语气带着撒娇，身子还往我这边靠了靠。
三千年了，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每当她觉得我需要哄的时候，她就会这样靠近，用身体语言暗示她的“依赖”和“信任”。上一世，我每一次都会心软，觉得她是真的离不开我。
现在想来，不过是最低级的操控术罢了。
“沈沐雪。”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嗯？”她抬起头，眼波流转。
“你手上那道混沌印，是谁帮你解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混沌印，是我当年封印她体内暴走的混沌之气时留下的。那道封印与我的神魂绑定，只要我不死，封印就永远不可能解开。而解开封印的唯一方法，就是从我体内抽取混沌神格的力量。
上一世，我是在重生后第五年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沈沐雪已经暗中找到了上古邪神留下的“噬神禁术”，开始一点一点地蚕食我的神格。而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甚至就睡在我身边。
但现在，距离她找到那门禁术，至少还有三年。
她怎么可能现在就解开了封印？
沈沐雪的笑容僵在脸上，只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师兄在说什么呀？沐雪不懂。”
“你手上的混沌印，是你自己解的，还是有人帮你的？”我向前一步，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混沌神力涌入她的经脉，我清楚地感知到——封印确实已经解开了，而且不是被强行破除的，是被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巧妙化解的。那种手法，甚至比上一世她用的“噬神禁术”还要精妙。
“师兄，你弄疼沐雪了。”她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女孩。
如果我还是上一世那个恋爱脑的蠢货，这一招确实管用。
但我不是了。
“我再问你一遍，”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谁帮你解的？”
沈沐雪眼中的泪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审视。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师兄今天怎么突然聪明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温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是因为你那个好兄弟陆渊提前来找你了？还是说——你也重生了？”
我瞳孔骤缩。
“也”字。
她也重生了。
“看来我猜对了。”沈沐雪抽回手腕，后退两步，脸上的温柔面具彻底撕碎，“上一世最后那一击，我确实感受到了你残魂的波动。我当时以为你死透了，看来还是低估了混沌神格的韧性。”
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师兄，既然我们都重生了，那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帮我温养神格，我帮你成就至高神位，我们双修合道，一起登临混沌之上，不好吗？”
“你信吗？”我问。
“不信。”她笑了，“但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办法。上一世你输给我，这一世依然会输。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师兄，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她向前一步，指尖点在我的胸口：“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真的能对我下手吗？三千年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
我没有说话。
她笑得更灿烂了：“你看，你连推开我都做不到。”
“你说完了？”我开口了。
“说完了。”她仰头看我，“师兄想好了吗？是继续做我的鼎炉，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丹田。
混沌神力如潮水般涌入她的体内，精准地找到了那颗——不属于她的混沌道种。
那颗道种，是我的。
上一世，我亲手把自己的混沌道果分了她七成，让她先我一步踏入神王境。这一世，她虽然重生了，但道种还在。因为那颗道种已经被她彻底炼化，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重生也无法剥离。
但道种上的“道韵”，是独属于我的。
我闭上眼，催动体内那团神秘的灰雾。灰雾轻轻一震，一股玄妙至极的力量顺着我的经脉涌入沈沐雪的丹田，包裹住了那颗道种。
沈沐雪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住手！你不能——”
“三千年，”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现在该还了。”
灰雾猛地一收。
沈沐雪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三棵桃树。她的丹田处，一道金色的光芒破体而出，裹挟着漫天的混沌气，飞回了我的体内。
那是七成的混沌道果。
是我亲手给她的，也是我亲手拿回来的。
“你——”沈沐雪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眼中的温柔、冷静、玩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你怎么可能——那是什么力量？！那不是混沌之力！”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强行收回道果，等于强行割裂她与道种的联系，那种反噬之力足以撕裂普通神王的灵魂。但我体内那团灰雾替我扛下了九成的伤害，剩下的，我扛得住。
“沈沐雪，”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的师妹，不是我的道侣，不是我的任何人。我给你三天时间，滚出混沌神域。”
她咬着牙，浑身颤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等着，”她站起来，声音嘶哑，“这一世，我让你连神王都做不成。”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团灰雾缓缓流转，散发着亘古苍茫的气息。
就在刚才，我强行收回道果的那一刻，我感知到了这团灰雾的本源——
那不是混沌之力。
那是混沌诞生之前的、最初的、唯一的“虚无”。
是开天辟地之前，万物未生之时，唯一存在的力量。
盘古开天辟地，用的是混沌之力。
而创造出混沌的那只手，握着的，是“虚无”。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感知，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远处急速靠近。我抬起头，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落在桃林中，来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峻，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毁灭气息。
陆渊。
我上一世最好的兄弟，也是被我亲手推开的兄弟。
上一世，沈沐雪告诉我，陆渊对我有非分之想，暗中觊觎我的混沌神格。我信了，于是亲手斩断了我与陆渊之间三千年的兄弟情谊。
直到我死前的那一刻，我才知道真相——沈沐雪在说谎。陆渊从来没有觊觎过我的神格，他只是在暗中调查沈沐雪的真实身份，想要提醒我小心她。
而他调查的结果，在他准备告诉我的前一天，被沈沐雪截获了。
然后沈沐雪反手给我编了一个“陆渊觊觎你神格”的故事，我信了，亲手把唯一能救我的人赶走了。
“楚渊。”陆渊的声音低沉沙哑，“我刚才感应到了你的混沌道果暴动，你没事吧？”
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如三千年前一样——冷峻，沉默，但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关切。
上一世，我瞎了。
这一世，我看见了。
“陆渊，”我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你笑了，”陆渊皱眉，“你上一次对我笑，是三千年前。之后每次见到我，你都像见了仇人一样。”
“以后不会了。”我说。
陆渊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终于清醒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沈沐雪有问题，”陆渊说，“她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陆渊有些意外。
“我不仅知道，”我看着掌心的灰雾，“我还知道，这一世，我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陆渊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记住，这一次，我会在你身边。”
我点了点头。
远处，天际尽头，一道灰蒙蒙的裂缝正在缓缓蔓延。
那是混沌海的裂隙，是通往至高神位的唯一路径。上一世，沈沐雪通过吞噬我的神格，第一个踏入混沌海深处，成为了混沌神域唯一的至高神。
这一世，她失去了我的七成道果，根基大损。
而我，拥有了比混沌更古老的力量。
胜负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已经倾斜了。
但我知道，沈沐雪不会善罢甘休。她太了解我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弱点，我的习惯，我的思维模式。上一世她用三千年布了一个局，这一世，她只会更狠、更绝、更不留余地。
我闭上眼睛，感应着那团灰雾中蕴含的无尽玄机。
三天后，沈沐雪没有离开混沌神域。
她带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身边，浑身笼罩在血色迷雾中，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混沌海都在颤抖。
那是比神王更高一个层次的存在。
混沌之上，唯一的境界——“虚无”。
而那个人，已经踏入了那个境界的门口。
“师兄，”沈沐雪站在血雾中，笑靥如花，“介绍一下，这位是混沌未开之时，唯一存在的生灵。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血雾散去，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太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