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蹲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死人的白。
笔趣阁又更新了。
不对——是我的小说又被人盗版上传了。
我盯着那个页面,标题栏写着“《深渊》全文阅读免费”,下面整整齐齐列着我熬了三百个通宵写出来的六十万字。评论区热火朝天,有人骂主角圣母,有人夸配角写得好,还有人催更。
最上面一条热评是个黄V用户,头像是张西装革履的精英照,ID叫“作家沈岸”。
“这本小说抄袭我的《深渊》系列,情节、人设、世界观全部雷同,已委托律师取证,请大家支持原创。”
我手指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沈岸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三年前,我在一个写作群里认识了他。他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没什么名气,但文笔好,人也热情,天天在群里喊我“晚晚姐”,让我帮他看稿子。我那时候刚拿下一个文学奖,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看他诚恳,就把自己构思了五年的一个故事框架讲给他听。
黑暗系异能世界观,双主角设定,反转嵌套反转的剧情线——我花了五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世界,三个通宵讲给他听。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晚晚姐,你这个框架太牛了,肯定能火。”
三个月后,他的《深渊》系列出版了。
同样的世界观,同样的双主角设定,连我设计的那句核心台词都一字不差地印在了封面上。
我去找他,他把我拉黑了。我在网上发声,他的粉丝涌进我的评论区,骂我碰瓷、眼红、不要脸。出版方发了律师函,说我侵犯名誉权。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请不起律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书一本本再版、卖影视版权、登上畅销榜。
而我那本被他“借鉴”了核心框架的小说,因为题材“撞车”,没有出版社敢要。我把它发在网上,免费给人看,想着至少让读者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样子。
结果连免费连载都被笔趣阁盗了。
而笔趣阁页面上最醒目的位置,挂着沈岸新书预售的广告。
我关了手机,躺平在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扭曲的问号。我盯着它,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在那个群里认识他,如果我没有那么信任他,如果我能早点看清他眼底那种贪婪的光——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出租屋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小说页面——我的小说,但又不是我的小说。
页面的右上角有一个logo:深夜笔趣阁。
我明明关了手机,没打开任何网页。但那个页面就在那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盯着我。
我凑近去看,发现这篇小说不是我写的那个版本。人物名字一样,世界观一样,但剧情走向完全不同——主角提前识破了身边人的背叛,反手设了一个局,把那些窃取她成果的人送进了深渊。
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像是忽然浮现出来的:“你想成为她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伸手按下了回车键。
天旋地转。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一间咖啡馆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有咖啡豆和甜橙护手霜的味道。我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沈岸。
二十六岁的沈岸。还没有出名的沈岸。眼睛里还没有那种志得意满的光,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样的——贪婪、算计、一种随时在掂量你价值的神情。
我低头看见自己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我的笔迹。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我心跳如擂鼓。
“晚晚姐,”沈岸笑着推过来一块蛋糕,“你最喜欢吃的提拉米苏,我特意给你点的。”
我盯着那块蛋糕,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每次找我聊故事都会点提拉米苏,我那时候以为他细心体贴,后来才想明白——糖分让人放松警惕,甜食让人更容易信任对方。
“谢谢。”我说,没有碰那块蛋糕。
他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那是个被拒绝的反应。但他很快又笑了,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晚晚姐,你上次说的那个世界观设定,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太牛了。你今天能不能再给我详细讲讲?我想写一个同人,绝对不会用你的设定,就是想练练手。”
同人。练练手。上一世他说的是“我想写个短篇给你看看风格”,这次换了个说法,但内核一模一样——用你的东西,然后说是自己的。
我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我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沈岸,”我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你用我的框架写了本书,火了,赚了几千万,然后把我拉黑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干笑了两声:“晚晚姐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
“我还梦到你在书里加了一个角色,”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一个特别善良特别无私的女配角,为了男主角牺牲一切,最后被所有人抛弃。你在签售会上说那个角色的原型是你认识的一个前辈,你说前辈就是太傻太天真,不懂保护自己的东西。”
沈岸的脸色白了。
我笑了,因为我说的是真的。上一世他成名之后,在一次采访里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我当时看到那个采访,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我的善良说成愚蠢,把我的信任说成天真,他把自己的背叛包装成一个励志故事。
“晚晚姐,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
“沈岸,你的新书写到第几章了?”
他愣住了。
“你上周不是发了个朋友圈说闭关写新书吗,”我歪着头看他,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我也在写一本新书,巧了,世界观也是黑暗系异能,双主角设定,核心反转在第三章和第七章。要不要听听?说不定能给你的新书提供点灵感。”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晃。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我低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沈岸,你记住了,”我说,“这个框架是我的,五年了,每一个字都是我熬出来的。你想拿,可以,拿你的才华来换。你有本事自己写一个更好的,我替你高兴。但你想偷——你试试看。”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倒计时。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力量。上一世我在这间咖啡馆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像个慷慨的傻瓜一样把心掏出来递过去,而他笑着接过去,转身就把它喂了狗。
这一次,我一个字都不会给。
走出三条街,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出版社编辑苏棠的号码,上一世她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编辑,但她当时只是个刚入行的新人,没能力跟大出版社抗衡。后来她辞职了,临走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江晚,这个世界欠你一个公道。”
我按下拨出键。
“苏棠姐,我是江晚。对,写《深渊》那个框架的江晚。我想跟你谈一件事——我有一个五年的世界观框架,六十万字的大纲,已经写完了前三卷。我要出书,但我要加一个条款:所有角色的完整版权保留在我手里,任何人使用必须经过我授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棠姐,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有我的理由。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前三卷的精修稿发给你。如果你看完觉得不行,我绝不纠缠。”
苏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认真:“好,三天。”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和人海。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火焰。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江晚老师您好,我是笔趣阁的运营编辑。我们注意到您的小说《深渊》近期流量异常,有人正在批量上传盗版章节。我们已启动内部调查,怀疑是有组织的版权侵权行为。如果您方便,请回电,我们可以协助您取证。”
我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笔趣阁——上一世让我作品被盗、评论区被占领的那个盗版网站——这一世居然在帮我维权。
我点开那个链接,深夜笔趣阁的页面又跳了出来。但这一次,页面上只有一行字:“这一世,你是自己的读者。”
我关掉页面,仰起头。风很大,把头发吹得到处都是,但我不在乎。
上一世,我把故事给了别人。
这一世,我把故事留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