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我一脚踹开时,沈昭正在批阅奏折。
他抬眸看我,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长公主殿下深夜造访,可是想通了?”
想通了?
上一世,我就是太“想通了”。
我想通了要为他放弃兵权,想通了要亲手解散凤翎卫,想通了将整个沈家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押在他那句“昭此生不负卿”上。
然后呢?
然后他登基那日,我被赐了三尺白绫。我的父亲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我一手带出来的凤翎卫被编入他的亲军,成了他扫平四海的刀。
临死前,沈昭站在我面前,笑得温柔又残忍:“阿姐,你太强了。这天下有你一日,朕的龙椅便坐不安稳。”
呵。
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景和三年,距离我亲手解散凤翎卫还有三天,距离沈昭登基还有两年。
这一次,我看着他批阅奏折的手,只想笑。
“想通了。”我走进去,将一卷黄绸扔在他桌上,“摄政王,退位吧。”
沈昭的动作顿住。
他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微眯:“长公主这是要谋反?”
“谋反?”我掀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天下本就是我沈家的。你一个外姓摄政王,占着位置不走,说我谋反?”
沈昭盯着我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会被他这种目光看得心软。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质清隽,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只慵懒又危险的猫。我那时候以为他的温柔是真的,以为他眼底的光是为我而亮。
蠢。
“阿姐今日好大的火气。”他端起茶盏,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你告诉昭,昭替你做主。”
做我的主?
他做的最大的主,就是把我全家送上断头台。
我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甩在他面前:“周恒、赵立言、宋青瓷。你安插在凤翎卫里的三个钉子,一个副统领,两个百夫长。摄政王,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沈昭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彻底冷了下去:“长公主查得很仔细。”
“不止这些。”我又抽出一份名单,“你去年在江南私设的三座银矿,偷采的矿工是从边境劫掠的流民。账本我已经拿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放下茶盏,姿态依旧优雅,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上一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些事。是他登基后,他的亲信们喝酒时说漏嘴,我在地府里听得清清楚楚。
“阿姐今日来,是要撕破脸?”沈昭的声音轻了。
“不是撕破脸。”我将两份名单收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通知你——三天后凤翎卫阅兵,我会当众清君侧。摄政王,你要么自己走,要么我送你走。”
沈昭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阿姐,你凤翎卫虽有三千人,但京畿大营有两万精兵。你拿什么跟我斗?”
“京畿大营?”我也笑了,“你确定那两万人还听你的?”
沈昭的笑容彻底僵住。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对了,你派去江南取银矿账本的暗卫,昨晚已经被我扣下了。摄政王,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眼里。”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上一世我回头了太多次,每一次回头,都是把刀递进他手里。
出了御书房,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压住眼眶里翻涌的酸涩。父亲、母亲、还有那个才十三岁的小弟,他们上一世死得太惨了。父亲被斩首那日,围观的百姓往他脸上扔烂菜叶。母亲听到消息后悬梁自尽,小弟在流放路上病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相信了沈昭。
“殿下。”暗处走出一个人,单膝跪地。
是我的暗卫统领,林渡。上一世,他在沈昭围剿凤翎卫时护着我杀出重围,最后被乱箭射死。死前还跟我说:“殿下快走,末将断后。”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死了。
“京畿大营那边如何了?”我问。
“周将军已经联络了十三位将领,都是当年跟随先帝的老臣。他们答应,只要殿下一声令下,立刻反水。”
我点了点头。
京畿大营的两万精兵,名义上归沈昭管,但底层将领大多是先帝旧部。上一世他们之所以没有反,是因为我先自毁了凤翎卫,他们觉得大势已去。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看到,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还有,沈昭名下的十二家商号,账目都查清了?”我又问。
“查清了。偷税、走私、私造兵器,每一条都够抄家灭族。”
很好。
上一世,他用这些钱养私兵、买朝臣、一步步蚕食我沈家的江山。这一世,我要让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最苦的果。
“殿下。”林渡犹豫了一下,“真的要这么做吗?摄政王他……”
“他什么?”
“他对殿下,或许是有几分真心的。”
我看着林渡,忽然笑了。
真心?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他每次看我时眼底的光是真心,以为他为我挡剑是真心,以为他说“阿姐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是真心。
直到他亲手把那杯毒酒端到我面前,说:“阿姐,这是陛下赐的。”
我才明白,那个男人的心里,装的从来只有权力。
“林渡。”我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林渡低下头:“是属下多言了。”
“去准备吧。三天后,我要让沈昭知道,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三天后,凤翎卫阅兵。
三千铁甲列阵校场,阳光落在刀锋上,折射出一片冷冽的白。
我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那套尘封已久的凤纹战甲。上一世,我是在这天解散了凤翎卫,亲手脱下了这套战甲。
这一次,我穿着它,等一个人。
辰时三刻,沈昭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身后跟着两百亲卫,甲胄鲜明,气势汹汹。
“长公主好大的排场。”他走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三千铁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要阅兵,还是要造反?”
“造反?”我笑了,“摄政王,你我之间,到底是谁在造反?”
我拍了拍手。
林渡带着人押上来三个人——正是沈昭安插在凤翎卫里的那三个钉子。他们被堵着嘴,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
“摄政王安插奸细在我的凤翎卫,这是其一。”我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私设银矿、偷税漏税、走私兵器,这是其二。”
我又拍了拍手,十几名暗卫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上点将台,打开,里面全是账本和书信。
“其三。”我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对着所有人念道,“‘臣沈昭叩请北境王,待事成之日,割让燕云十六州,永结兄弟之好。’——摄政王,你勾结外敌,出卖国土,这是什么罪?”
台下哗然。
三千凤翎卫的刀锋齐刷刷指向点将台,指向沈昭。
沈昭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震惊。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当真要如此?”
“当真。”
“你可知道,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我曾经深爱过的脸,“沈昭,上一世我回头了无数次,换来的是你赐我的那杯毒酒。这一世,我不回头了。”
沈昭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你……”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也……”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会知道银矿的事,为什么我会提前扣下他的暗卫,为什么我像是预知了他所有的布局。
“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又释然,“原来阿姐也是。”
“是。”我说,“我也是。”
沉默了很久。
校场上三千人屏息凝神,等着他们的摄政王和长公主决裂。
“那阿姐打算怎么处置我?”沈昭问。
“你的罪状,我已经写成奏折,明日早朝当众宣读。私设银矿、走私兵器、勾结外敌,三罪并罚,按律当斩。”
“当斩?”沈昭低笑了一声,“阿姐舍得?”
我没有回答。
“阿姐。”他忽然靠近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上一世,我登基那日赐你白绫,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选那一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那天是你的生辰。”他的声音很轻,“我想让你永远记住,你是我登基路上最大的功臣,也是我此生唯一对不起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颤。
“阿姐。”他抬起手,想要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如果我说,我杀你之后,一夜白头,你信吗?”
“不信。”
“也是。”他收回手,苦笑,“我这样的人,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长公主,动手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结了兩年的痂,裂开了一条缝。
但我不会再心软了。
“拿下。”我说。
凤翎卫一拥而上。
沈昭没有反抗,他的两百亲卫也没有反抗——因为林渡早就带人把他们的兵器卸了。
他被押着经过我身边时,忽然说了一句话:“阿姐,小心宋青瓷。”
我皱起眉。
宋青瓷,就是那三个钉子之一。他被押在校场上,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下意识看向他——
正好看见他挣脱绳索,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朝我冲来。
太快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挡在了我面前。
短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沈昭的身体缓缓倒下去,那把刀插在他的胸口,血顺着玄色蟒袍洇开,染出一片更深的黑。
“摄政王!”宋青瓷被林渡一脚踹翻,按在地上。
我接住沈昭,他的手冰凉,胸口的热血却烫得我手指发颤。
“你……”我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
沈昭看着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阿姐,这一世,换我替你挡刀。”
“闭嘴!传太医!”
“不用了。”他抬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阿姐,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了。”
“沈昭,你听我说——”
“阿姐。”他打断我,声音越来越弱,“上一世,我杀你之后,坐在你的灵位前喝了一夜的酒。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可重来一次,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苦笑,“因为我想坐上那个位置,想让你看到,我沈昭配得上你。”
“可等我坐上去了,才发现那个位置太冷了。没有你在身边,再高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这一世,我不争了。”
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沈昭!”我喊他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你不许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沈昭!”
他没有回答。
我抱着他,泪如雨下。
校场上三千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宋青瓷被押到我面前,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殿下,属下是在替您清理障碍。摄政王不死,您如何权倾天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沈昭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小心宋青瓷。
他不是沈昭的人。
他是想让我和沈昭两败俱伤的人。
“你是谁的棋子?”我问。
“殿下猜。”
我没有猜。
我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斩下他的头颅。
血溅在我脸上,滚烫。
“传令下去。”我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宋青瓷同党。一个不留。”
这一世,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沈昭被抬进了长公主府。
太医说那一刀刺得偏了半寸,没有伤到心脉,但失血过多,能不能醒来要看天意。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说的话——“阿姐,这一世,换我替你挡刀。”
上一世,他赐我白绫。
这一世,他替我挡刀。
到底是命运弄人,还是人心难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以后,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那个人,是我。
三日后,沈昭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姐,我没死?”
“你很失望?”
“不。”他看着我,“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还能活着,听阿姐说一句——你原谅我了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我想,有些答案,不需要急着说出来。
因为这一世,我们有的是时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