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时,我正坐在铜镜前描眉。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稳、有力,带着我上辈子听过无数次、临死前最后一次听见的那种节奏——从容不迫,像是一个猎人走向他已经倒下的猎物。
我没有回头。
“皇后,你可知罪?”萧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冷得像十二月的霜。
上辈子,我听到这句话时浑身发抖,跪下来磕头,哭着说“臣妾不知”,然后被他身边的林贵妃递上来的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吓得魂飞魄散。
我为了他放弃一切。我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父兄战功赫赫,我本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一辈子安稳顺遂。可十六岁那年春猎,他一箭射中我发间的玉簪,笑着对我说“朕的箭,从来只射朕想要的东西”。
我信了。我信了他是真的想要我,而不是镇国公府的十万兵马。
父兄用半生征战换来的兵权,成了他娶我的聘礼。我为他在后宫挡了三年明枪暗箭,生下太子时险些血崩而死。林贵妃陷害我时,我求他相信我,他抱着我说“朕信你,朕只信你”,转头就把林贵妃升为皇贵妃。
上辈子,我被废的那天,林贵妃站在他身后,嘴角的笑和现在一模一样——矜持、温柔,像一朵无害的白莲花。
“皇后通敌叛国,罪不可恕,即日起废黜后位,打入冷宫!”
我听见萧衍的声音在宫殿里回荡,上辈子这句话像一把刀,我哭得肝肠寸断,在冷宫里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父兄被以“谋反”罪名处死的消息,等来的是镇国公府满门抄斩,等来的是我自己被赐下一杯毒酒。
那杯酒入喉的滋味,我还记得。
火烧一样的疼,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听见萧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对林贵妃说的:“爱妃,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镇国公府的人,一个不留。”
我死了。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所以这一世,当萧衍踹开栖凤宫的大门,对我说“皇后,你可知罪”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需要看他的脸。他此刻的表情、语气、甚至站立的姿势,我都在上辈子刻进了骨头里。
我只是慢慢放下眉笔,拿起桌上的那封信——就是上辈子林贵妃用来诬陷我的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上辈子它是铁证,这辈子它是我送给萧衍的第一刀。
我转过身,将那封信扔到萧衍脚下。
“陛下,”我笑了,笑得比林贵妃还温柔,“这封信,您最好看看。林贵妃和林家的那些事,臣妾替您查清楚了。”
萧衍的表情僵住了。
林贵妃的脸白了。
栖凤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我看着萧衍弯腰捡起那封信,看着他越看脸色越难看,看着他猛地抬头看向林贵妃,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我端坐在凤椅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上辈子我为这个男人流干了所有的眼泪,这辈子,一滴都不会再为他流了。
这是重生后第三天,我在一个绝佳的节点醒来——三天前,萧衍刚刚在早朝上当众夸赞林贵妃的兄长在边关“立了大功”,而我知道,那所谓的功劳,其实是林家私通敌国换来的。上辈子这个消息直到我被打入冷宫后才被揭露,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辈子,我提前把它拿了出来。
林贵妃跪倒在地,哭着说她冤枉。萧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知道林贵妃不干净,但他现在还不能动林家——林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更何况他还要靠着林家来制衡我父兄的兵权。
这就是萧衍,永远在权衡利弊,永远在算计得失。上辈子他用完我之后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这辈子我倒要看看,没了镇国公府做他的垫脚石,他还能走多远。
“来人,”我站起身,对殿外喊了一声,“把本宫新抄的佛经送去给太后娘娘。”
萧衍猛地看向我:“皇后,你……”
“怎么,陛下不认本宫这个皇后了?”我轻笑一声,“那封信可是铁证如山,林家通敌叛国,本宫替陛下揭发奸佞,陛下不该赏赐本宫吗?”
萧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自己理亏。那封信他看了,每一笔都是林贵妃的笔迹,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林家和北境敌国暗中往来三年,贩卖军械、泄露军情,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他要是敢废了我,他就得先处置林家。可要是处置了林家,他就失去了制衡镇国公府的唯一筹码。
他舍不得。
我太了解萧衍了。他是那种宁愿捂着伤口也不会拔刀的人,因为他怕拔刀的时候流更多的血。上辈子他为了坐稳皇位,不惜牺牲忠臣良将、牺牲发妻嫡子,这辈子他还是那个人,一点都没变。
而我,已经不想再配合他的表演了。
“本宫乏了,”我转身走向内殿,“陛下请便吧。”
身后传来萧衍压抑的声音:“沈昭宁,你别太过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烛光里,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那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我想起上辈子在冷宫的最后一天,他派人来赐酒,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废后沈氏,罪不容诛。”
“过分?”我轻声道,“陛下,过分的事还在后头呢。”
殿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萧衍阴鸷的目光和萧贵妃哭天抢地的哀嚎。
我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三天前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被废前七天。那天是我的生辰,萧衍送了我一支白玉簪,林贵妃送了我一盒胭脂。上辈子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思绪,回忆上辈子发生的每一件事。萧衍的每一步棋,林贵妃的每一次陷害,朝堂上的每一次风波,我全都记在脑子里。这些记忆在上辈子是痛苦的枷锁,这辈子却成了我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萧衍必杀名单:镇国公府、沈氏、太子……”
我看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辈子他杀了我全家,这辈子,我要让他亲手毁掉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他想要皇位?他想要兵权?他想要天下?
我沈昭宁这辈子,就是要让他一样都得不到。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我身边的大宫女青禾。
“娘娘,”青禾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奴婢打听到消息了,陛下今晚翻了林贵妃的牌子,而且——林贵妃的人出宫了,好像是去林家通风报信。”
“让她去。”
青禾愣住了:“娘娘,您不怕林家……”
“怕什么?”我放下笔,笑意更深,“林家越是挣扎,萧衍就越舍不得动他们。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上辈子林家是在暗中经营,萧衍温水煮青蛙般地削弱他们。这辈子,我要让林家自己把自己作死。林贵妃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这辈子,我就让她尝尝被人挑拨的滋味。
我拿起桌上的兵符——这是我重生后让父兄暗中送进宫来的,只有镇国公府的嫡系才知道它的存在。上辈子我一直舍不得用,因为我觉得既然嫁给了萧衍,就应该和他一心。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得可笑。
“把这个送去给父亲,”我把兵符递给青禾,“告诉他,该收网了。”
青禾接过兵符,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推开窗户,望着深宫的夜空中那一轮冷月。
远处的寝殿里灯火通明,那是萧衍和林贵妃缠绵的地方。上辈子我每一次知道他在别的女人那里过夜,都会心痛得无法入睡,可现在,我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萧衍的死对头——镇南王赵岐。赵岐是先帝的嫡长子,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却被萧衍夺了位,封到偏远的南方去了。上辈子赵岐起兵造反,被萧衍镇压,死得很惨。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有我帮他。
我在信上写满了萧衍的秘密——林家通敌的证据、萧衍当年夺位的真相、朝中哪些大臣是萧衍的人、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对象。上辈子我在后宫待了五年,听了无数秘密,这辈子这些秘密就是赵岐起兵的最好武器。
信封好后,我把它压在枕头下面。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送到赵岐手中。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我看着窗棂上的雕花,想起了上辈子冷宫里的日子——那些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在那个冰冷的宫殿里等死,等着毒酒端到面前的那一天。
可老天爷给了我这辈子。
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践踏我的尊严。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牺牲自己。我再也不会相信“朕的箭,从来只射朕想要的东西”这种鬼话。
我沈昭宁的命,从来只握在自己手里。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我该睡了。明天还有一场好戏要演——早朝上,林家会弹劾我“妖言惑众”,萧衍会假惺惺地替我说两句话,然后左右为难地不知所措。
上辈子我在这场风波中哭哭啼啼地求萧衍为我做主,这辈子,我只想看他怎么演这出戏。
我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我听见栖凤宫的匾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萧衍登基那年亲手题的“凤仪天下”四个字,上辈子我把这四个字当成无上的荣耀,这辈子,我只觉得讽刺。
凤仪天下?
呵。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明天的早朝,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