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时,佛堂里的青灯正燃着最后一缕烟。
檀香混着血腥气,她低头看见自己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座佛堂里流干了血,死在沈昭珩的婚礼当天。
不,不是婚礼。是沈昭珩和宋清晚的婚礼,她不过是“病逝”的前妻。
记忆如潮水涌来。她记得自己跪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只求沈昭珩回心转意。那个男人穿着月白色长袍站在佛堂门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沈鸢,你占着正妻之位,清晚只能做外室,你还有脸求?”
她不是求,她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在雪夜里把她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夫人,您醒了?”丫鬟春桃端着药碗进来,眼眶通红,“大夫说您割腕太深,差点就……”
沈鸢抬手打断她:“今日是几月初几?”
“腊月十九。”
沈鸢瞳孔微缩。腊月十九,距离沈昭珩向她提亲还有三天。上一世,她喜极而泣,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殊不知那是沈昭珩和宋清晚设的局——娶她过门,夺她家产,再利用她父亲兵部侍郎的身份往上爬。
等她父亲因“贪污军饷”被斩首,她就没了利用价值,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春桃,去把书房那幅《寒江独钓图》烧了。”
春桃愣了:“那是夫人您画了三个月,说要送给沈公子的……”
“烧了。”沈鸢声音平静,“还有,把我屋里所有和沈昭珩有关的东西,全部清出去。”
春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为什么,低头应了。
沈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佛龛上的青灯摇摇欲灭。那盏灯是沈昭珩三年前送的,说是从法门寺请来的长明灯,能保她平安。她当宝贝供了三年,如今看来,不过是哄她安分的伎俩。
这盏灯,该灭了。
三日后,沈昭珩果然登门。
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清隽如画中仙人。沈鸢记得上一世自己见他这副模样,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此刻她坐在正厅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姑娘。”沈昭珩拱手行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在下冒昧登门,是有桩事想与姑娘商议。”
沈鸢放下茶盏:“说。”
沈昭珩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的态度如此冷淡。按照他的计划,沈鸢应该红了脸低下头,连话都说不利索。
“在下与姑娘相识三载,心意相通,想请姑娘……”
“不想。”沈鸢打断他。
沈昭珩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姑娘可是在生我的气?前些日子我忙于科考,冷落了姑娘,是我的不是。”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握沈鸢的手,语气温柔得像裹了蜜:“待我高中进士,定给姑娘一个风光大婚。”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她昏了头。她退了与顾家的婚约,拿出全部积蓄给他打点关系,甚至求父亲在考官面前替他美言。结果沈昭珩高中探花,转头就和宋清晚勾搭在一起,还说她和顾家有旧情,水性杨花。
“沈公子。”沈鸢抽回手,眼神清冷,“你我不过泛泛之交,何来心意相通?这话传出去,平白污了我的名声。”
沈昭珩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沈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姑娘这是有了旁人?”
“与你无关。”
“是顾家那位?”沈昭珩语气凉下来,“我听说顾家二郎从边关回来了,沈姑娘莫不是要重拾旧约?”
沈鸢抬眸看他,忽然觉得好笑。上一世她用尽手段让顾宴辞知难而退,沈昭珩还说她做得对,说顾宴辞不过是个粗鄙武夫,配不上她。如今倒打一耙,反成了她水性杨花。
“沈公子,话不投机半句多。”沈鸢起身,“春桃,送客。”
沈昭珩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手指攥得咔咔作响。
他以为沈鸢是在闹脾气。毕竟三年来,沈鸢对他百依百顺,连他故意冷落她半个月,她都会哭着求他别走。这次不过是欲擒故纵,他见多了。
可他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沈鸢当天下午就去了顾府。
顾宴辞刚从边关回来,一身玄色劲装还没换下,正坐在院子里擦刀。听见下人通报说沈家姑娘来访,他手一顿,刀刃划破指尖。
“让她进来。”
沈鸢走进院子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男人坐在石凳上,日光透过枯枝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柔和。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肩背宽阔,眼神却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如深潭。
“顾宴辞。”沈鸢站在三步外,声音很轻,“三年前的婚约,还作数吗?”
顾宴辞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腕上缠着的纱布上,眼神暗了暗:“你受伤了。”
“我问你,婚约还作不作数?”
顾宴辞放下刀,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时,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沈鸢。”他声音低沉,“三年前你要退婚,我没拦你。如今你又要结,我也不会拒绝。但我要问一句——你这次,是真心的吗?”
沈鸢眼眶忽然红了。上一世她鬼迷心窍,为了沈昭珩退了顾家的婚约,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顾宴辞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后来她听说他在边关打了三年仗,受了七次伤,有一次差点没命。
而她死在佛堂那天,是顾宴辞带兵攻破了沈昭珩的府邸。
他来的路上遇到堵车,晚了一刻钟。
“真心的。”沈鸢说,“这一次,绝不反悔。”
顾宴辞看了她片刻,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那就别哭了。”他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丑。”
沈鸢破涕为笑。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姑娘要嫁顾家二郎了。
沈昭珩听到消息时,正和宋清晚在别院里密会。宋清晚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昭珩,沈鸢这一招以退为进,是想逼你表态呢。你若真去求她,以后可就拿捏不住了。”
沈昭珩冷笑:“她以为攀上顾家就能威胁我?顾宴辞不过是个武夫,如何比得上我将来入阁拜相?”
“那你还担心什么?”宋清晚靠在他肩上,“等沈鸢嫁了顾家,她父亲也就没了用处。你娶我,我父亲是翰林学士,比沈家强百倍。”
沈昭珩搂住她,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不急,沈家还有用。沈鸢父亲管着兵部,我得先拿到边关驻军的情报。”
宋清晚撅嘴:“你还惦记她?”
“惦记她手里的东西。”沈昭珩笑了,“你放心,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可他不知道,沈鸢不仅逃了,还把他的路堵得死死的。
沈鸢去找父亲时,沈父正在书房看边关的军报。沈鸢进门就跪下了。
“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沈父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快起来。”
“爹,沈昭珩这个人不能信。”沈鸢把上一世沈昭珩如何通过她套取兵部情报、如何构陷父亲贪污、如何害得沈家家破人亡的事,换了个说法,说成是自己偶然发现的蛛丝马迹。
沈父越听脸色越沉。他做了二十年官,什么腌臜事没见过,沈鸢说的那些细节,不是编能编出来的。
“你是说,沈昭珩和宋家勾结,想通过你拿到兵部的情报?”
“是。”沈鸢说,“爹,你让人查查宋家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尤其是北境那边。”
沈父沉吟片刻,叫来心腹吩咐了几句。三天后,密报送到——宋家果然在和北境的商人频繁接触,那些商人的背后,是敌国的探子。
沈父拍案而起:“好一个沈昭珩!好一个宋家!”
他立刻上书弹劾宋家通敌,同时把沈昭珩的名字也列了上去。圣旨下得很快,宋家被抄,宋清晚的父亲革职查办,沈昭珩因为尚未入仕,逃过一劫,但名声彻底臭了。
沈昭珩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去找沈鸢,被门房拦在外面。他翻墙进去,被顾宴辞派来保护沈鸢的暗卫打断了两根肋骨。
他跪在沈府门口,声泪俱下地喊:“沈鸢,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沈鸢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他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然后对春桃说:“把佛堂那盏青灯还给他。”
春桃捧着灯出去,放在沈昭珩面前:“沈公子,夫人说,这灯她供了三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沈昭珩看着那盏青灯,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把灯送给沈鸢时,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他说:“这灯是法门寺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说:“我会每天供奉,不让它灭。”
如今灯还亮着,她不要了。
沈昭珩跪在雪地里,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慌。不是因为没了沈家的助力,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鸢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仰慕,不再是依恋,而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三个月后,沈鸢嫁入顾家。
婚礼那天,沈昭珩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八抬大轿从眼前经过。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沈鸢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眉眼含笑,明媚得像三月的桃花。
而他身边的宋清晚,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满脸怨毒:“都怪你!要不是你招惹沈鸢,我家也不会……”
沈昭珩面无表情地打断她:“闭嘴。”
他转身离开,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走得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没人知道,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
也没人知道,顾宴辞的暗卫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新婚之夜,沈鸢坐在喜床上,盖头被挑开时,看见顾宴辞穿着大红喜服,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笑什么?”沈鸢问。
“笑你。”顾宴辞坐到她身边,“三年前你说要退婚,我差点去沈府抢人。”
沈鸢一怔:“你……喜欢我?”
顾宴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边关拼了命地打仗?还不是因为你爹说,等我当了将军,就把女儿嫁给我。”
沈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想起上一世,顾宴辞赶到佛堂时,她身体已经凉了。他抱着她跪了一夜,第二天带兵血洗了沈昭珩的府邸,然后自刎在她坟前。
这些事,是她死后才知道的。
“顾宴辞。”沈鸢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哑,“这辈子,换我来找你。”
顾宴辞低头看她,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不用。你站在原地,我来找你。”
窗外爆竹声声,屋内红烛摇曳。沈鸢闭上眼睛,闻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终于觉得,这一世活过来了。
而沈昭珩手里的那把匕首,在第二天就被暗卫缴了。顾宴辞没杀他,只是让人把他送到西北边境,充了军。
临行前,沈昭珩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怎么就全盘皆输了呢?
押送他的老兵嗤笑一声:“小子,你输就输在,以为女人好骗。”
沈昭珩愣住,忽然想起三年前沈鸢捧着青灯时说过的话。
她说:“沈昭珩,你要是骗我,我就让这盏灯灭掉。”
他当时笑着说:“不会的,这灯是长明灯,永远不会灭。”
可灯灭了。
不是沈鸢灭的,是他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