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战司宸的第三年,他的主治医生终于肯对我说实话。
“战太太,您先生的大脑皮层已经出现不可逆的萎缩迹象,继续维持治疗的意义不大了。”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院方建议您考虑……后续安排。”
“后续安排”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拔管,放弃,签字,火化。
多么标准的流程。三年前我被迫嫁给这个连眼珠子都不会转的植物人时,那些人告诉我他随时可能醒来,现在他们又告诉我他随时可能死去。区别只在于,三年前我还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
医生似乎对我的冷静有些意外,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一个人站在监护仪旁边,看着那条几乎没什么起伏的心电图,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荒诞的噩梦。不,比噩梦更可笑的是,噩梦至少还有醒来的可能,而我连这个可能都没有。
战司宸躺在病床上,面容英俊而安静,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但我知道他不会。
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刚嫁过来的第一年,我每天守在病房里,跟他说话,念新闻,放他喜欢的音乐,幻想某一天他的手指会动一下,睫毛会颤一下。第二年,我开始相信现代医学,请遍了国内外的专家,花光了战家给我的那笔钱。第三年,我什么都不信了。
我信什么呢?信命运吗?信命运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把我嫁给了一个植物人?
重症监护室的夜晚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我看着心电图上那条平稳的线,忽然想起今天是我二十七岁生日。三年前的今天,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教堂里,对面是一张空荡荡的轮椅,轮椅上放着一枚戒指。
“祝我生日快乐。”我对着一具不会说话的身体说。
没有人回答我。
我走到病床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我这三年攒下来的东西——几本病历,一沓缴费单,还有一台微型神经刺激仪。那是半年前一个研发脑机接口的科技公司送来的试用样品,说是通过特定频率的电脉冲可以刺激受损神经元,促进神经再生。当时那个工程师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革命性突破”“再生医学的未来”,我差点就信了。结果试了三个月,战司宸连眼皮都没动过。
和所有那些“希望”一样,它最终变成了我抽屉里的一件废物。
我把那台设备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小小的,冰凉的,像一块金属墓碑。我想起那个工程师说过的话:“档位越高,刺激强度越大,最高档位是10档,需要谨慎使用。”
谨慎。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谨慎。
他们让我谨慎地嫁人,我就嫁了。他们让我谨慎地等待,我等了三年。他们让我谨慎地接受现实,我正在接受。现在,我只是想给这场荒诞的婚姻画上一个句号而已,这也要我谨慎吗?
我将电极贴在战司宸太阳穴两侧,打开设备开关。
一档,二档,三档。
没有任何反应。监护仪上的线条依旧平稳得像一条死去的河流。
我继续调高。四档,五档,六档。
病房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我没在意,继续旋转档位。
七档。
电极片开始微微发烫,战司宸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八档。
我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设备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声音越来越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九档。
整个病房的灯光都开始闪烁,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音,心电图上的线条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一个被惊醒的野兽。
我的手顿住了。
战司宸的手指在动。
不是那种神经反射性的抽搐,而是有意识地在动——食指轻轻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像是在试探自己身体的存在。
我把档位推到了最后。
十档。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设备中炸开,整个房间的灯光同时熄灭,只剩下设备发出刺眼的蓝色荧光。监护仪彻底罢工,所有的仪器在同一瞬间失灵,病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呻吟。
不是那种痛苦的呻吟,而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终于找到自己声音时发出的、含混的、沙哑的低吟。
战司宸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蓝色荧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像三年没睁开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带太久没用,只发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设备还在嗡嗡作响。
“你……”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认识我,而是因为他不认识我这件事,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可能性——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那个被放在轮椅上的戒指,那具躺在病床上永远不会醒来的身体——我究竟嫁给了谁?
战司宸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我震惊的表情移到手里那台还在发光的设备上。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复杂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狂喜、愤怒、算计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
“你救了我。”他说,声音还是一样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我转头看向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玻璃窗,看到白大褂的医生们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面色凝重得像是要宣布死亡。
战司宸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
他笑了。
一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笑容,但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既然你不知道该要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那不如让我来教你。”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攥着那台还冒着白烟的设备,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从今天起,外面那些人欠我们的,咱们一个一个讨回来。”
“一个都不放过。”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白炽灯光倾泻而入。
我看着他琥珀色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狼狈的、震惊的、浑身都在发抖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年前他们给我选了一个植物人当丈夫。
可现在这个植物人醒了,他们一定会后悔。
毕竟有些东西,一旦被从地狱里放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而让他醒来的那第十档,我亲手按下的按钮,或许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疯狂的错,也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做对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