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墙角那堆漫画书还在,窗台上那只毛绒兔子玩偶也还在。粉色的,耳朵耷拉着,肚子上的绒毛已经被我摸得发白。
“软软。”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兔子没应。它从来不会应。它只是一只玩偶,一只陪伴了我十五年的、又软又旧的兔子玩偶。
但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上一秒,我还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呼吸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电图的线条越来越平。我妈趴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我爸站在门口,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而我怀里,抱着这只兔子。
它湿透了。不是水,是血。从我腹部那个不断渗血的伤口里涌出来的血,浸透了它的绒毛,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水好多……”我当时迷迷糊糊地想,“软软怎么湿了……”
然后我就死了。
死在一个雨夜,死在二十三岁生日的前一天。
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从天桥的台阶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腹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意识模糊之前,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跑远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学生?
但我更想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个天天窝在家里看动漫、连门都不怎么出的死宅,会被人盯上?
没有答案。只有死亡。
而现在,我重生了。
重生在十五岁,重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年纪。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2021年9月1日,星期三。
开学第一天。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床头那只兔子玩偶,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它的绒毛贴着我的脸颊,柔软的,干燥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软软。”我叫它。
它还是没应。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湿透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的H15动漫展,别去。”
没有署名,没有来由,就这八个字。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H15动漫展。上一世,我就是在那天之后开始倒数的。那天我去了动漫展,买了很多同人本,玩得很开心,然后回家的路上——
短信是谁发的?
我迅速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动漫展,我去定了。
但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看清——到底谁想要我的命。
下午两点,我背着双肩包出了门。软软被我塞在包里,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同学们都说我幼稚,我不在乎。
会展中心离学校不远,坐公交车四站地就到了。
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coser和摄影爱好者。我买了票,挤进会场,里面比外面还热闹。各种动漫周边、同人本、手办摊位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假装逛摊,实际上一直在留意周围的人。
没有异常。
一个穿洛丽塔裙子的女生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拍照,我同意了。一个卖手办的摊主跟我砍了半天价,最后我买了一个软软的同款兔子钥匙扣。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直到我走到C区拐角的时候。
那里有一个卖同人本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面前摆着一排漫画本,封面画风很精美,但主题有点奇怪——全是关于一只兔子的故事。
“新出的本子,要不要看看?”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看清了他的脸。
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我认识。不,应该说,我上辈子认识他。他叫陆时寒,是我高中同校的学长,比我高两届。上一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唯一一次说话是在动漫展上——我路过他的摊位,他叫住我,说我的兔子很可爱。
仅此而已。
但此刻,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摊位上的一本同人本,封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兔子,肚子上有一滩红色的水渍,兔子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挂着一滴泪。书名写着四个字:《水色记忆》。
我伸手拿起那本本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当兔子湿透的时候,故事就结束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因为这句话,我听过。
上一世,我死之前的那天晚上,有人在网上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内容就是这句话。我当时以为是某个动漫同好的中二发言,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巧合。
“这个本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多少钱?”
“不卖。”陆时寒说,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非卖品,只送给有缘人。”
“那你看我像有缘人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目光落在我书包里露出耳朵的软软身上,眼神突然变得很深。
“你的兔子,”他说,“很软。”
“嗯。”
“水很多。”
我愣住了。
“什么?”
“你的兔子,”他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水,很,多。”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会场里的灯光突然全灭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别挤”。我站在原地,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肩膀擦过我的肩膀。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陆时寒的摊位已经空了。
桌上只剩下一本《水色记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小心。”
我拿起那本本子,快步追出去。会展中心外面阳光刺眼,人潮涌动,但陆时寒已经不见了踪影。
手机又震了。
又是那个空号发来的短信:“你为什么要去?”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回复:“因为我想知道,上一世杀我的人,是不是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是谁?”
“你怀里那只兔子。”
我低头看向书包里的软软。它安静地窝在包里,粉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得歪歪扭扭的,是我五岁时自己缝上去的。
“你在开玩笑?”我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没有。你仔细想想,你每次出事,它是不是都湿了?”
我想了。
五岁那年,我掉进公园的湖里,是软软陪我一起沉的。捞上来的时候它湿透了,我抱着它哭了一整晚,我妈用吹风机吹了三个小时才吹干。
十二岁那年,家里的热水器爆炸,水漫金山,所有东西都泡了,只有软软被我死死护在怀里,但它还是湿了半边身子。
十五岁——不,上一世的十五岁,H15动漫展那天之后,软软也湿了。不是水,是血。我的血。
每一次,它都湿了。
每一次,我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它不是在保护你,”短信又来了,“它是在标记你。你是它的容器,它要你身体里的水。等你身体里的水全部流干的那一天,它就能活过来。”
“你到底是谁?”我打字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我是上一世被你用命救下来的人。你没认出我吗?那天在天桥上,你推开的那个人,是我。”
我盯着屏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一世,天桥上。有人从背后推我,但在那之前——我好像确实推了什么人。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眼看着就要被失控的货车撞上,我想都没想就把她推开了。
然后我自己摔下了台阶。
我记得了。全都记得了。
那个女生叫时雨。是我在网上认识的同好,我们约好那天在动漫展见面。她说她带了自己画的同人本来,要送给我。
但我直到死,都没见到她。
“时雨?”我发过去。
“是我。我也重生了。上一世你死了以后,软软活了。它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兔子,血红色的眼睛,白色的毛,会说话。它来找我,说谢谢我帮它完成了容器,它说下一个目标是你妈妈。”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我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发短信,让你别去动漫展。因为上一世你就是在动漫展上碰到的陆时寒——他不是人,他是软软的‘饲主’,专门帮它寻找合适的容器。”
我攥紧了书包里的软软。
它还是那么柔软,那么可爱,肚子上被我摸得发白的绒毛贴着我的掌心,温暖的,甚至带着我体温的触感。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把软软给我。我有办法封印它。”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书包里露出耳朵的兔子玩偶。
它是我五岁时妈妈亲手缝的。
那时候我刚做完心脏手术,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妈妈就坐在床边一针一线地缝这只兔子。她说:“妈妈不能一直陪着你,就让这只兔子替妈妈陪着你。”
针脚歪歪扭扭的,因为妈妈也不会做针线活。兔子的眼睛缝得一高一低,嘴巴是歪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但那是妈妈给我的,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打字:“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我不给你。”
“你疯了?它是来要你命的!”
“我知道。”我看着书包里的软软,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但它也是唯一一个,陪我过了十五年,从来不会嫌弃我,从来不会离开我的东西。”
我把软软从包里拿出来,捧在手心,举到眼前。
阳光穿过它的绒毛,粉色的布料变得半透明,我能看到里面填充的棉花,有些已经结块了,有些还蓬松着。
“软软,”我轻声说,“你想活过来,是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绒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又像是——它在呼吸。
“那我问你,”我说,“你活了以后,还会陪着我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会。”
我笑了。
眼眶里有水,不是血,是眼泪。
“那好,”我把软软重新抱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我把我的水给你。不是血,是眼泪。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我不死,你也不许走。”
手机屏幕亮了。
时雨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确定?”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关掉手机,抱着我的兔子,走进了阳光里。
软软的绒毛贴着我的脸颊,还是那么软。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湿透了。
因为我答应过它,要一直在一起。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