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浮上来的那一刻,我闻到了血腥气。

很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粘稠地糊在唇齿间。

不对。我应该在惠王墓里。矿道塌方,碎石砸下来,最后一个画面是头顶的横梁断裂。可现在,身体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箍着,层层叠叠,是丝质的——锦缎、绸带、还有一股浓烈的中药苦味混在血锈气里。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有人惊叫。

殿下?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暗红色的帷帐,雕龙纹的横梁,青铜灯盏里燃烧的油脂发出幽幽光芒。不是医院,不是矿道——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殿阁,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药汁混合的陈旧气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孩子的、瘦弱发黄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腕上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系着明黄色的丝绦。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快去禀报皇后娘娘!惠王殿下醒过来了!”

惠王。

殿中烛火跳了跳,一柄铜镜搁在梳妆台上,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七八岁的模样,眉眼依稀是成年后的轮廓,但稚嫩太多。这张脸我见过,在史书上的木刻版画里,在出土的明代画像卷上。

明光宗第六子,朱由栩。

天启二年,受封惠王。

我重生了。

不,不对。不是重生。

——是穿越。

我是现代考古系的学生朱栩,在探索惠王墓时遭遇矿道塌方,灵魂穿入了这个濒死的明朝皇子体内。我上一世的人生被腰斩在二十五岁,还没来得及完成硕士论文,没来得及参与那场关于明末政治格局的学术研讨,就埋在了几百年前的墓穴深处。

而现在,我成了墓穴主人的后代。

我躺在天启三年的紫禁城中。

史书上这一年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魏忠贤獠牙初露,东林党人被逐的逐、贬的贬,朝政糜烂的根源从此刻深埋。陕北的李自成还是个驿卒,辽东的皇太极在韬光养晦,未来的木匠皇帝在深宫里折腾他的榫卯结构,而我那位好哥哥朱由检,此刻还住在紫禁城的角落里忧心忡忡,不知道十年后自己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结束一个王朝。

命运给了我一张考卷,上面写满了明末所有死局。

而我要做的,不是救这个王朝。

——是取代它。

天启三年,腊月十二,紫禁城,乾西五所。

天启皇帝朱由校是我的皇兄,年长我六岁,此刻正在乾清宫里与一群工匠研究木雕。

我端着药碗,站在乾清宫门外。

冷风灌进领口,让这个七岁的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身后的小太监曹化淳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件狐裘:“殿下,外头冷,咱们回吧?”

我瞥了他一眼。

曹化淳,明末司礼监太监,历史上与王德化勾结,名声不怎么样。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被分到我惠王府上当差,还没沾染那些肮脏的政治污渍。

“不进去了。”我把药碗放回他托盘里,转身往回走,“皇兄忙着,不必打扰。”

曹化淳一愣:“可殿下不是说要——”

“木匠皇帝”的名号世人皆知,但很少有人去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皇帝会如此沉迷木匠活?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对朝政无能为力。乾纲独断说起来容易,但一个连朝堂都坐不稳的天子,除了在木头上雕花,还能做什么?

我回到乾西五所的偏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退出去。

桌案上摆着一份早上太监们整理好的邸报,我逐条翻看。

户部奏报:辽东军饷积欠,缺额四十七万两。

兵部奏报:奴酋努尔哈赤病死,其子皇太极继位,辽东局势不明。

工部奏报:黄河决口,数县被淹,请求拨款。

吏部奏报:吏部尚书张问达请辞,恳请恩准。

张问达。这个名字在历史上不算耀眼,但他是东林党中少有的实干派。如果让他走了,吏部就是阉党的囊中之物。而历史上,他确实在这一年请辞,天启帝准了,从此东林党在六部再无人。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留下他。

但我不能亲自出面。一个七岁的王爷,即便身份尊贵,贸然插手朝政也会引人侧目。不过,这个年纪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所有人都不会把你当成威胁。

我研墨,提笔。

皇兄既然沉迷木匠,那我就替他写一道圣旨。当然,不能以我的名义,而是以“皇兄授意,惠王代拟”的名义。旨意很简单:张问达暂且留任吏部,待来年开春再议。

至于让太监们相信这道旨意是真的——天启帝的笔迹、行文习惯、玉玺的位置,这些在上一世的考古研究中,我接触过大量的明代奏折和御批原件,他的字体偏瘦,行文随性,玉玺常盖在日期上方。

我用了半个时辰,一笔一划地临摹。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我看着桌案上的“圣旨”,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历史是一个巨大的惯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嵌得严丝合缝。要改变它,不能靠蛮力去掰齿轮,那样只会崩断骨头。你要做的是,在齿轮还松动的缝隙里,悄悄地塞进一个楔子。

整个机器就会按照你想要的轨迹运转。

腊月十五,坤宁宫。

张皇后坐在暖阁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她端详了片刻,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审视,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栩儿,”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道旨意,是你皇兄的意思?”

我垂手站在一旁,七岁的身体微微躬着,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回母后,皇兄近日忙于新木样,无暇分身,特授意臣弟代为拟旨。皇兄说了,吏部不可无人,待来年开春再议不迟。”

张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才七岁。”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臣弟知道。”

“七岁的孩子,写不出这样一道旨意。”张皇后把那道旨意推过来,手指点了点字迹,“这笔锋、这行文,不是你能有的。”

我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臣弟每日临摹皇兄的字帖,时日久了,便学了几分。臣弟愚钝,只敢照着皇兄的手笔描摹,不敢有一字之差。”

张皇后看了我很久。

殿外的太监们等了很久,冷风透过门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她把那道旨意收回袖中,轻声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躬身退出。

转身的那一刻,袖中的手捏紧了。张皇后不会看不出这道旨意的蹊跷,但她是聪明人。天启帝痴迷木匠,荒废朝政,她是看在眼里的。如果有人能替皇帝分担,哪怕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对她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后宫里的每一步都是棋子。

关键在于,你要让执棋的人以为,你是她那一方的。

从坤宁宫出来,我没有回乾西五所,而是带着曹化淳往宫外走。曹化淳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儿子,骆养性。”

曹化淳脚步一顿,脸色微变:“殿下,锦衣卫的人——”

我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忠贤要提领东厂了。阉党若成势,你我都没有好下场。要想在宫里活下去,就得有人替你挡刀子。”

晚膳时,皇兄终于从木匠坊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袍子,坐到膳桌旁,随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坤宁宫?”

“回皇兄,臣弟去给母后请安。”

“嗯。”天启帝又咬了一口糕点,忽然抬头看着我,目光有些奇怪,“朕听说,母后那儿多了一道旨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常:“是的,皇兄。臣弟见张尚书请辞,想着吏部不可一日无人,便斗胆拟了一道留任的旨意,请母后定夺。若有僭越之处,请皇兄降罪。”

天启帝嚼着糕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钟。

三秒的沉默里,我感觉殿中落针可闻。

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你才七岁,想得倒挺多。留任就留任吧,朕最近在做一个紫檀木的龙椅模型,没空管那些事。”

我低下头:“谢皇兄恩典。”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清醒。

皇兄不是昏君,他只是知道这个朝堂烂到了什么程度。与其费力去修补,不如躲进木工房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放纵我,不是因为信我,而是因为——在他眼里,一个七岁的弟弟,翻不了天。

所有人都觉得我翻不了天。

这样最好。

夜深了,太监们撤了膳桌,殿中重归寂静。我坐在窗前,看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是万历四十四年的紫禁城,天启三年的腊月。

再过七年,天启帝就会驾崩,朱由检登基,改元崇祯。再过十七年,李自成的军队会攻破这座城门,皇太极的铁骑会越过山海关。

而我,将用这七年的时间,把所有的未来捏在手心。

“朕知你们难,朕也难。”我学着史书上那句著名的话,轻声说给自己听,“所以这一次,朕不跟你们玩了。”

这一次,大明的命运,由我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