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睁开眼的时候，青铜巨门上沾着的血还是温的。

上一秒，他亲眼看见陈玄机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天灵盖，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嵌着从昆仑神墟带回来的万年寒玉碎屑。而陈玄机身后，站着他亲手养大的徒弟林婉儿，她手里捧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他从大荒投影中九死一生夺来的混沌源晶。

“师父，您老了。”林婉儿笑得温婉可亲，“这诸天万界，该换人做主了。”

然后就是剧痛，黑暗，和现在。

宋阳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左手腕上甚至还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那是十八岁时被妖兽撕裂留下的，后来他在封神投影中得到九转金丹，疤痕便消失了。

所以这不是重生到几天前、几个月前，而是重生到一切开始之前。

“宋阳！宋阳你在不在房间里？投影塔的测试要开始了，你再不来名额就让给别人了！”

门外传来顾青山不耐烦的拍门声，宋阳瞳孔猛地一缩。顾青山，他上一世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后捅他第二刀的人。陈玄机拍碎他天灵盖的时候，是顾青山按住了他的四肢。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眉眼凌厉，满身桀骜，嘴角习惯性地上挑，像是对整个世界都不屑一顾。这是十九岁的宋阳，刚刚被测出资质平庸、灵根驳杂，被宗门打入外门，是所有人口中的废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废物上辈子穿梭了十七个投影世界，从遮天投影中夺过帝经，从完美投影中炼过仙种，从西游投影中吃过蟠桃。他穷尽三百年修行，站在了诸天万界的顶峰，然后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背叛。

“来了。”宋阳拉开门，对顾青山笑了笑。

那笑容让顾青山莫名打了个寒颤，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宋阳的眼神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是不甘和倔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幼狼，而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藏着的东西，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你、你没事吧？待会儿投影塔测试，咱们外门弟子就三个名额，你要是不想去——”

“我去。”宋阳打断他，迈步走出房门，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进《阳神》投影。”

顾青山愣住：“阳神？那个死亡率七成的投影世界？你疯了？内门首席弟子都不敢选这个，你一个杂灵根——”

“我说了，我去。”

投影塔矗立在宗门正中央，通体漆黑，塔身刻满太古铭文，每一层都有投影光轮缓缓转动。这座塔连通诸天万界的投影碎片，宗门弟子进入其中历练，获得功法、宝物、机缘，而投影塔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评定积分，决定他们在宗门的地位。

上一世，宋阳选了最低难度的《凡人修仙传》投影，在里头摸爬滚打三个月，勉强拿到一本黄阶下品功法，回到宗门后依然被踩在最底层。直到三年后的一次秘境探险，他才偶然得到混沌源晶，开启了真正的强者之路。

但那太慢了。

这一次，他要走最快的路。

塔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内门弟子穿白衣，外门弟子穿灰衣，泾渭分明。站在最前面的是内门首席萧逸尘，白衣胜雪，面容冷峻，周身灵光流转，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他旁边站着林婉儿，十五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此刻正含笑看着萧逸尘，眼神里全是仰慕。

宋阳看着林婉儿的侧脸，想起她最后捧着他头颅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外门的也来凑热闹？”萧逸尘瞥了一眼宋阳的灰衣，语气淡漠，“投影塔资源有限，你们进去也是浪费名额，不如让给有潜力的人。”

宋阳没理他，径直走向投影塔的登记台。

“宋阳，你想清楚了？”登记长老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选《阳神》投影？这个投影世界的死亡率上个月刚升到七成三，你一个杂灵根外门弟子——”

“确定。”

长老叹了口气，在玉简上刻下他的名字。身后传来内门弟子的嗤笑声，有人小声说“送死的”，有人笑着说“外门废物想不开”，顾青山站在远处，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跟上来。

宋阳不在乎。

他站在投影塔下，仰头看着塔尖那道撕裂虚空的裂缝，无数世界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像是诸天万界在朝他招手。上辈子他用了三百年才走完的路，这一次，他要三年走完。

投影光轮落下，将他整个人吞没。

天旋地转。

宋阳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皇城前。城墙上刻着三个太古大字——大乾皇朝。这是《阳神》投影世界，武道修到极致可以粉碎真空，神魂修到极致可以超脱彼岸，而这个世界最强的功法，叫作《过去弥陀经》《现世如来经》《未来无生经》，三经合一，便可成就阳神。

上一世，他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五年，从一个最底层的武馆学徒做起，最后也不过拿到一卷残缺的《未来无生经》。但这一次不同，他知道所有隐藏任务的位置，知道所有剧情的走向，知道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命运转折点。

他知道大乾皇朝三十年积累的宝库藏在何处，知道造化道人的传承埋在哪个山谷，知道洪易——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此刻正在哪个巷子里被人欺负。

但他不需要靠任何人。

宋阳闭眼，感受这具身体的状况。杂灵根，体魄平庸，没有任何修为。但他脑子里装着三百年对武道的理解，对神魂的参悟，对诸天万界规则的洞察。这些东西，投影世界无法剥夺。

他睁开眼，径直走向皇城东面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破旧的武馆，匾额上写着“精武堂”三个字，笔画苍劲，隐隐有神韵流转。上一世他不知道这牌匾的价值，直到很多年后才从一位老人口中得知，这三个字是三百年前的武道圣者杨乾所书，其中藏着一缕圣者意志，可以洗髓伐脉，重塑根骨。

宋阳推开门，武馆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扫地。

“你是谁家的小娃娃？”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这里不收徒，走吧。”

宋阳没有说话，他走到武馆正堂，对着那块牌匾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老头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晚辈宋阳，求借圣者意志一用。”宋阳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作为交换，晚辈告知前辈一件事——你失踪了二十三年的儿子，此刻被关在玉京城水牢第十八层，还活着。”

扫帚从老头手中滑落。

“你说什么？！”

“他活着，但撑不过今年冬天。”宋阳直视老头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在哪，怎么救，你借我圣者意志，帮我洗髓。这笔买卖，你不亏。”

老头浑身颤抖，死死盯着宋阳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三息之后，老头猛地抓住宋阳的手腕，五指如铁钳，声音沙哑：“你若是骗我——”

“我若骗你，你随时可以杀了我。”宋阳笑了，“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左手，一掌拍在“精武堂”的牌匾上，牌匾轰然炸裂，一缕金色的光芒从中飞出，钻入宋阳眉心。

剧痛。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宋阳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襟。老头的手掌按在他后心，雄浑的武道真元灌入他体内，引导圣者意志一寸一寸地冲刷他的经脉、骨骼、血肉。

一个时辰后，宋阳瘫倒在地，浑身血污。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金色灵光流转，那是圣者意志彻底融入他血脉的征兆。他的杂灵根被重塑为后天圣体，虽然不是先天道体那般逆天，但足以支撑他在这个世界修成巅峰。

更重要的是，圣者意志中蕴含的那一缕武道真意，让他直接跨越了武道修行的前三个境界，从凡人一跃成为武师。

老头蹲下身，声音苍老：“我儿子的事——”

“玉京城水牢，第十八层，狱卒统领叫铁鹤，每日子时换班，有半刻钟的交接空档。”宋阳喘息着说，“水牢第十七层关着一头成了精的玄冰蟒，普通人过不去，但你是武圣，一掌就能震碎它。救出你儿子后别回大乾，去南荒，洪玄机的人在那里找不到你们。”

老头深深看了宋阳一眼，转身就走。

“前辈。”宋阳叫住他。

老头回头。

“你儿子这二十三年吃了很多苦，腿断了，眼睛也瞎了一只，但他还活着。”宋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没有说话，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皇城上空。

宋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精武堂的牌匾碎了，武馆里空空荡荡，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他站在光斑中央，闭上眼睛，感受体内奔涌的力量。

武师境界。在《阳神》投影世界，武师之上还有武圣，武圣之上有人仙，人仙之上有粉碎真空。而在投影世界之外，在现实世界，武师境界连筑基都算不上，放在内门弟子面前依然不够看。

但这才第一天。

宋阳睁开眼，嘴角缓缓上扬。

他知道城外三十里的青云山上有一株五百年份的朱果，今晚成熟。他知道朱果旁边守着一条半步武圣级别的妖蟒，但妖蟒每日子时都会沉睡半刻钟。他知道朱果成熟的那一刻会散发异香，引来方圆百里的妖兽，但他也知道只要在朱果上滴一滴自己的血，异香就会被血气掩盖。

这些信息，是上一世他用命换来的。

这一世，他只需要走过去，摘下来，吃掉。

宋阳推开武馆的门，踏入玉京城的长街。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灰衣少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将要走一条怎样的路。

但他知道。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陈玄机，顾青山，林婉儿。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刻下一道痕迹。上辈子他死的时候，陈玄机说“你老了”，顾青山说“别怪我”，林婉儿说“师父，该换人了”。

宋阳把那些刀一把握住，攥在手心。

不急。

他还有整整一个投影世界的时间来变强，他还有十七个投影世界等着他去掠夺，他还有三百年先知先觉的优势可以利用。等他走出投影塔的那一刻，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废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夕阳西下，宋阳的身影消失在玉京城外的官道上。投影世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的十倍，他在这个世界待一个月，现实世界才过去三天。

而他要在这个世界待三年。

三年后，当他走出投影塔的时候，现实世界的宗门只会过去一百天。一百天，从一个杂灵根废物变成——

宋阳没有想那么远。

他只想着一件事：朱果还有两个时辰成熟，妖蟒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开始沉睡，他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在青云山布下陷阱。

一个时辰，够了。

夜色降临，青云山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然后是一片死寂。山脚下的猎户们被那声兽吼吓得一夜没敢合眼，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山顶上那条盘踞了三十年的妖蟒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它的头颅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树枝。

树枝贯穿了妖蟒最脆弱的逆鳞位置，一击毙命。

一个灰衣少年盘腿坐在妖蟒的尸体旁边，手里捧着一颗赤红色的朱果，果皮上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散发出的异香被一层薄薄的血雾封住，没有泄露分毫。

宋阳将朱果送入口中，果肉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入四肢百骸，体内武师境界的瓶颈瞬间松动。

他闭眼入定，气息节节攀升。

武师中期。

武师后期。

武师大圆满。

距离武圣只差一步之遥。

宋阳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白色的气剑，刺穿了十步之外的一棵古树。

他站起身来，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花了整整两年才修到武师大圆满，这一世只用了一天。

“陈玄机，你等着。”宋阳对着虚空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迈步下山，走向青云山更深处。

他知道山里面藏着一个太古遗留下来的洞府，洞府里有一卷完整的《现世如来经》。那是这个投影世界最顶级的功法之一，上一世被洪易在三年后发现，但这一世——

宋阳走进晨雾，灰衣很快被雾气吞没。

投影塔外，玉简上宋阳的名字后面，积分数字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

负责值守的登记长老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时辰前，宋阳的积分还是零。

而现在，他的积分已经超过了内门首席弟子萧逸尘。

长老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塔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顾青山挤到玉简前，看到宋阳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可能。”顾青山喃喃道。

萧逸尘的脸色铁青，一把推开顾青山，盯着玉简上那个刺目的数字，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林婉儿站在他身后，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投影世界的深处，青云山太古洞府的石门前，宋阳正将手掌按在门上的太古铭文上。

铭文亮起血红色的光，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者何人？”

宋阳抬起头，看着石门上刻着的四个大字——

现世如来。

他嘴角上扬，一字一句地报出了上一世在洞府深处看到的那句话，那句他记了三百年的话：

“我即是佛，佛即是我。现世如来，拜见我身。”

石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