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兰州城,刑场。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前世最后的画面——三弟陈德旺亲手将刺刀捅进我的后心,二弟马英带着我的军饷投了冯玉祥,我苦心经营十年的西北军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西北王”赵安邦,死在自己兄弟手里。
然后我醒了。
醒来时嘴里满是血腥味,却不是子弹穿胸的痛,而是一记狠狠砸在脸上的拳头。
“大哥!你倒是醒醒啊!爹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喝酒!”
眼前是一张年轻得陌生的脸,浓眉大眼,满身尘土——这是十八岁的陈德旺,还不是后来那个阴鸷狠辣的副军长。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德旺被我攥得龇牙咧嘴:“大哥你疯了?劲儿这么大!”
我没松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前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脑子里——光绪三十一年,我赵安邦十八岁,爹是兰州城外赵家堡的团练教头,被满清县令诬陷通匪,秋后问斩。
今天,就是问斩的日子。
“德旺,几月初几?”
“五月初九啊大哥!你喝傻了?爹明日午时就要……”
五月初九。还来得及。
我一把推开他,翻身下炕,从炕洞里扒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爹藏了半辈子的三十两黄金,原是打算给德旺娶媳妇用的。
前世我不知道这笔钱。爹死后,我和德旺、马英三个穷小子从零开始,拼了十年才拉起队伍。可人心这东西,穷时是兄弟,富了就是仇人。
这一次,我要用这三十两黄金,换一条不一样的路。
“去找马英,让他套车,咱们现在进城。”
德旺愣住了:“进城?大哥,县令衙门咱们进不去啊!”
我没理他,从墙上摘下爹留下的那把德国造驳壳枪,推门而出。
马英正在马厩里喂马,看见我满身酒气地出来,憨厚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哥,你醒……”
“别废话,套车,进城,找甘肃陆军学堂的总办梁大人。”
马英和德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甘肃陆军学堂,总办梁启荣,那是正三品的道台大人,咱们赵家堡的泥腿子,连人家衙门口都靠近不了。
我懒得解释。
前世我花了五年才攀上梁启荣的关系,可那时他已经告老还乡,只给了我一张没用的荐书。这一次,我知道他眼下正焦头烂额——凉州镇守使马廷勷派了三千骑兵逼近兰州,梁启荣手里的新军只有八百人,缺枪少弹,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而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暗中藏了一批德国造毛瑟步枪,一百二十支,藏在兰州城外白马寺的地窖里,本想留着自保,却因为没人敢运进城,生生烂在庙里。
这些,都是前世梁启荣的亲信副官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到兰州城时天已擦黑。德旺和马英被我打发去白马寺附近蹲守,我一个人揣着黄金和驳壳枪,直奔梁启荣的府邸。
我没走正门,翻墙进去的。
梁启荣的书房还亮着灯,两个卫兵守在门口。我躲在假山后面,捡了块石头扔向院角,卫兵闻声过去查看,我趁机闪身进了书房。
梁启荣五十来岁,瘦削,鹰钩鼻,正对着一幅甘肃舆图发呆。看见我闯进来,他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左轮。
“别动。”我用驳壳枪指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梁大人,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他眯起眼睛:“你是谁?”
“赵安邦,赵家堡团练赵铁山的儿子。”
梁启荣瞳孔微缩。他当然知道赵铁山,明日就要问斩的“通匪犯”。
“你爹的事,是本官督办的,罪证确凿,你找我求情没用。”
我笑了。
“梁大人误会了。我爹的事,是县令孙德茂收了马廷勷三千两银子的贿赂,故意栽赃,为的就是除掉我爹这个眼中钉。这些证据,我都有。”
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把三十两黄金和一张早就写好的状纸放在桌上。
“这是三十两黄金,买梁大人一个消息。白马寺地窖里那一百二十支毛瑟,梁大人要是再不取出来,马廷勷的人就要搜到了。”
梁启荣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手慢慢从左轮上移开。
“你……怎么知道的?”
“梁大人,我不仅知道枪藏在哪儿,还知道你现在缺一个敢替你运枪进城的人。”我把驳壳枪收回腰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我爹在赵家堡练了二十年团练,手下有一百二十个敢死弟兄。只要你今晚签发特赦令,放我爹出来,明天太阳落山之前,那一百二十支毛瑟,我亲手送到你的新军军营。”
梁启荣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就敢拿枪指着三品道台?”
“十八岁再不拼一把,我爹就死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梁大人,马廷勷的骑兵五天后就到兰州,你这八百新军没有好枪,一仗都撑不住。到时候别说乌纱帽,你全家老小的命都保不住。”
“你跟我做这笔交易,我替你运枪,替你守城。我不要官,不要钱,只要一样东西——”
“说。”
“甘肃陆军学堂的入学名额,我,还有我的两个兄弟。”
梁启荣又沉默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状纸上批了“准予重审”四个字,又写了一张特赦令,盖上他的官印。
“明日巳时之前,我让人把令送到法场。枪的事……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我站起身,把三十两黄金推到他面前。
“三十两黄金是定钱。等我运到了枪,梁大人再赏兄弟们一口饭吃。”
翻出书房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前世我死在三十五岁,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
可现在我突然觉得,也许重活一次的意义,不是谁也不信,而是让该信你的人,信得值。
明天,法场上见。
孙德茂,你欠我爹的那条命,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