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没回老家,我差点没认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还在,比我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夏天的蝉鸣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空气里弥漫着老家特有的潮湿霉味。
我妈在灶台边忙活,后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还拎着一只刚杀好的鸡。
“姐,回来啦!”我妈冲我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熟悉得让人想哭,“快进去坐着,饭马上好。”
她今年四十七,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明明只比我大二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我正想说什么,院子里忽然跑出来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抱着我妈的腿喊“妈妈”。
“这是我的老三和老四。”我妈用下巴朝他们努了努,“来,叫大姐。”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飞快地喊了一声就跑了。
老五在她背上,吮着手指,睡得正香。
算上那个今年刚考上大学、暑假没回来的大弟弟,我妈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我是老大,今年二十六,底下四个弟妹,最小的才九个月。
村里人每次见到我妈,都要竖起大拇指:“五姐,有福气啊!”
我妈叫赵五姐,不是因为她生了五个孩子,是因为她在娘家排行第五。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宿命——五姐生五个,天意。
亲戚们说起这件事,语气虔诚得仿佛在讲一个神迹。
只有我知道,这背后没有什么神迹,只有一个女人二十六年没有停歇的生育史。我妈二十一岁生我,二十三岁生老二,二十五岁生老三,之后歇了几年,三十岁又生了老四,四十六岁高龄生下老五。
她的人生就像一条被切分成等距片段的流水线,每一个片段都在怀孕、生产、哺乳中循环。
杀好的鸡下了锅,灶台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我妈把背上的老五解下来,放在一旁的婴儿车里,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我露出一个歉疚的表情。
“你一个人回来的?男朋友呢?”
“分了。”我说。
“分了?”她愣了一秒,很快又笑了,“分了好分了好,妈跟你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剁鸡块。刀落在案板上,声音沉闷有力,仿佛在剁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让她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的人,此刻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我爸,赵德厚,今年五十一,面色红润,肚子滚圆,瘫在藤椅上嗑瓜子,茶几上的手机正在放某音里那些扭来扭去的短视频。
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养了五个孩子,从来不用半夜起来泡奶粉;老婆在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他只需要按时坐到饭桌前就行。
“爸,我回来了。”我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赵德厚慢吞吞地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咧嘴笑了:“大姑娘回来啦!瘦了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让你回来考公务员不考,非要在外面漂。”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瓜子壳飞溅,几片落在了茶杯里。
“先坐着,饭马上好。”他朝我挥了挥手,又转过头去刷视频了。
手机里的音乐很响,是那种听了就让人脑仁疼的调调。
我站在门槛上没动,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我太久没回来,熟悉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没变——男人永远坐在那里,女人永远在厨房里忙碌,孩子永远在哭叫和奔跑。
唯一不同的是,厨房里的女人从我妈变成了我。
不,也不对。
厨房里是我妈,我妈是厨房里的那个女人。而我,是这个家的大女儿,一个被期待接过这根接力棒的人。
“姐,帮我递一下那个盘子。”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回过神来,走进去帮忙。厨房很窄,两个人转身都困难。灶台后面堆满了杂物,墙角的水缸上落了一层灰。我妈一个人在这里站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年轻女人站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的腰不太好,站久了就会疼,但从来不跟我说。她的指关节有些变形,是长期沾冷水和做粗活留下的。她的脸上有了深深的法令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老五晚上闹不闹?”我问。
“还行,就是夜里要醒两三次喂奶。”我妈笑了笑,“习惯了,之前带老四也是这样。”
“你身体受得了吗?”
“有什么受不了的,”她把鸡块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女人嘛,都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妈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她甚至觉得那些只生一两个的年轻女人“太娇气”。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仿佛苦难是勋章,疼痛是荣耀。
老五醒了,哭了起来。我妈飞快地关掉火,抱起孩子,撩起衣服喂奶。她靠在灶台边,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还拿着锅铲。
“姐,你帮我把灶里的火调小一点。”
我蹲下去,拨了拨柴火。火光照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油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生这么多——”
“哎,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都生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在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又疲惫,那是一种把整个人生都揉碎、重组、再揉碎后才会有的表情。
我想起十年前,我十六岁,刚考上县城的高中。我妈那时候怀了老四,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我爸坐在一边抽烟,什么忙都不帮。
我当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妈,你能不能别再生了?”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妈不生了,以后就靠你带弟弟妹妹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地方。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就好像我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安排了后半生的剧本。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毕业后留在了那里。我妈从来没说过让我回来帮忙的话,但每次打电话,都会不经意地提起老四又感冒了、老五夜里哭得厉害、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忙不过来。
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千块钱,我妈从不拒绝,每次都收了。我知道这些钱都花在了弟弟妹妹身上。我的工资不高,每个月房租吃饭交通去掉一大半,剩不下多少。但我不敢不寄,因为如果不寄,我妈就要去做更多的活。
她在镇上接了一个缝纫的活计,一件衣服三毛钱,一天做两百件才六十块。六十块,我妈要弯着腰踩一整天缝纫机。
去年过年,我没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说她眼睛不太好使了,缝纫机踩不来了。
我问:“那老五的奶粉钱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实在不行,你把老五带去省城带吧。”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帮妈带带老五,”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你爸最近腰痛,我一个人实在弄不过来。你带着老五去省城,白天上班的话可以找个托班,妈每个月给你打钱。”
每个月给我打钱。她自己每个月能赚多少钱?
我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想想”,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就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女儿带弟弟,天经地义。
她甚至不需要跟我商量,只需要“提一下”。
因为在她的人生经验里,长姐如母,这四个字就是真理。
现在,我妈在灶台边喂完奶,把孩子递给我:“你抱会儿老五,我去炒菜。”
我接过那个九个月大的婴儿,他看着我,嘴一瘪,要哭。我赶紧晃了晃,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他打了个哈欠,竟然没哭。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看,老五跟你亲。你带他回去住一段时间吧,他跟你肯定过得惯。”
我抱着老五,没说话。
院子里传来老四的哭声,大概是被老三推了一下。老三跑了,老四坐在地上哭。我爸在堂屋里喊了一句:“哭什么哭!”然后继续刷他的短视频。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老三老四,你们俩过来,妈给你们擦擦脸。”
两个小孩跑过来,脸上糊着鼻涕眼泪,我妈拿湿毛巾擦干净,又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糖。老三拆开糖纸就吃了,老四撕不开,急得又要哭,我妈蹲下去帮他剥。
“姐,你帮我看着锅,鸡汤不要烧干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好像我本来就是厨房里的另一个女人。
我突然想起一个词——接力棒。
从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生孩子的接力棒、带孩子的接力棒、操劳的接力棒、牺牲的接力棒。一代传一代,从不停歇。
而那些男人呢?他们永远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刷短视频、挺着肚子等吃饭。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老家的、亲戚的、邻居的。女人一辈子都在忙碌,男人一辈子都在闲着。女人觉得这是命,男人觉得这是理。
“女人嘛,都这样。”
我妈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陈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她觉得女人就应该这样。
而我呢?我应该接过这根接力棒吗?
我应该像她一样,把自己的人生切成片段,每一个片段都在伺候别人?
我应该像她一样,把大女儿叫回来,把最小的弟弟妹妹塞给她?
我应该像她一样,等老了之后,坐在灶台边喂奶,腰间盘突出,指关节变形,还在笑着说“女人嘛,都这样”?
不。
鸡汤快要烧干了,我关掉了火。
我妈站起来,走过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刚好,可以出锅了。”
她端着汤盆往堂屋走,老五在婴儿车里又哭了起来。我走过去抱起他,在怀里摇了摇。
“姐,吃饭了,快点。”我妈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我抱着老五走出去,堂屋里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我爸坐在正中间,我妈在他左手边,老三老四挨着我妈坐。还剩一个位置,在他们对面,留给我。
我抱着老五坐下来。
“来,吃饭吃饭,”我爸夹了一块鸡肉放在自己碗里,“大姑娘回来,你妈专门杀了只鸡,你多吃点。”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五,又看了看桌上那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老三已经开始吃了,筷子拿不稳,扒拉得到处都是。我妈一边吃一边帮他擦嘴,还要应付老四在旁边喊“妈妈我要那个”。我爸吃得很快,嘬骨头的声音很大。
“姐,你快吃啊,菜凉了。”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鸡肉很老,我妈煮了太久,嚼起来费劲。
“妈,鸡煮太久了。”
我妈一愣,然后笑了:“哎呀,都怪你刚才喊我,我多煮了一会儿。”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妈做饭就是这样,什么都煮过头。上次那个排骨,炖了一个下午,骨头都快化了。”
“那不是你爸喜欢吃烂的吗?”我妈笑着回了一句。
老三把汤洒在了桌上,我妈连忙拿抹布擦。老四趁她不注意,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肉,我妈又赶紧拦着:“烫烫烫,等凉了再吃。”
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
吃完饭,我爸放下筷子,回到他的藤椅上刷短视频。我妈收拾碗筷,老三老四在院子里疯跑。
我抱着老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弯着腰刷碗,忽然开口:“妈,老五我不能带回去。”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工作忙,租的房子也小,带不了孩子。”我说。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没事没事,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妈一个人也带得过来,又不是没带过。”
她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走过来抱走老五。
“你回去好好上班,别操心家里。妈好着呢,什么都能干。”
她说着,低头亲了亲老五的额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而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微微佝偻的背影,都在告诉我——她已经在厨房里站了太久。
老五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她轻轻拍了两下,哼起了儿歌。
“月光光,照地堂——”
那是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唱的曲子。
我转过身,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蝉还在叫,好像永远不会停。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
这座院子的围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墙里的人永远看不到墙外,墙外的人也看不清墙里。
而我,既是墙里的人,也是墙外的人。
我听到堂屋里我爸的手机还在响,我妈的儿歌还在哼,老三老四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
老五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很响,穿过院子,穿过槐树的叶子,穿过午后的阳光,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