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不对,应该说,死的是“沈逸辰”。
那个我用了三年的名字,那个让我从无名小编剧摇身一变成为“天才小说家”的身份,那个曾属于他的东西——在我亲手将它击碎之后,终于化作了一具冰冷的躯壳。
我在警局做了八小时笔录,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消息:
“新锐作家沈逸辰去世,遗作《篡位者》成绝唱,生前疑似长期遭受网络暴力。”
评论区整齐划一:“天道好轮回。”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殡仪馆。”
去见你最后一面?不。我只是想确认,你真的死了。
— — —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站在沈逸辰的书房里,亲眼看着他把自己写的半本小说连同电脑一起砸了个稀巴烂。
“我不写了!”他眼眶通红,把稿纸撕成碎片,“这些东西根本不配被出版!没人会看的!”
我当时是他的枪手,或者说,是无数被他压榨的枪手中的一个。沈逸辰是那种天才——他脑子里有无数的想法,可他没法把它们变成完整的文字。所以他招了我们这些廉价写手,给他做骨架,给他填血肉,然后他把名字往上一签,就全成了他的。
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红了,我这个背后的人也能有口饭吃。
结果呢?
他签了五本书的出版合同,拿走了百分之九十的版税,留给我的钱连付房租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看着满地狼藉的稿纸,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已经毁了自己的才华,那他还要这个身份做什么?
我把那些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拼了三天三夜,拼出了一百二十页初稿。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写,加进了我自己构思的情节,调整了人物关系,润色了所有对白。三个月后,《困兽》完稿。
我用“沈逸辰”这个名字,把稿子投给了他的出版社。
编辑只用了三天就回复了:“这是我们今年收到的最好的小说。”
— — —
他们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而沈逸辰对我而言,既是导师,也是敌人。
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傲慢。他从未把我放在眼里,所以他不会想到,那个被他呼来喝去的枪手,有一天会用他的笔,写出比他更好的故事。
《困兽》出版后,我以“沈逸辰”的身份参加了第一次签售会。
戴上假发,贴上假胡子,学他那种低沉又傲慢的语调。
没有人认出来。
或者说,没有人敢认出来——谁会想到,一个畅销书作家会被自己的枪手取代?
我的读者们以为,我只是“蜕变”了,从一个沉沦的作家变成了一个更成熟、更深刻的写作者。
而沈逸辰本人,已经被我赶出了自己的生活圈。他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我切断了他所有的版税流,让他从月入五万变成月入五千。
他去找过出版社,说有人冒充他,可谁能证明?
我比他自己更像他。
— — —
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份DNA鉴定报告和一张便条。
“我知道你是谁。天台见。”
落款不是名字,而是一个日期:后天。
我查了寄件地址,发现是本市一家知名的私人侦探事务所。这意味着,有人雇了专业人士调查我,并且已经拿到了足以证明我不是沈逸辰的证据。
那个天台我知道,是市中心一栋废弃商厦的楼顶。
我去了。
风很大,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站着。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是许明远。
我和沈逸辰之间,唯一的知情者。
— — —
许明远曾是沈逸辰的大学室友,也是沈逸辰唯一信任的朋友。
或者说,他曾是。
沈逸辰发疯的那天晚上,许明远就站在书房门口,他看到了整个过程——沈逸辰如何撕碎稿纸,如何砸烂电脑,我如何把那些碎片装进包里带走。
他没有阻止我,也没有揭发我。
他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你不怕我举报你?”他问。
“你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也恨他。”我说,“他偷过你的论文,我记得。”
许明远笑了,笑容里没有笑意。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他说,“我是来提醒你的——有人发现了。”
“谁?”
“你的新编辑,秦昭。”
— — —
秦昭。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坐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我的《困兽》打印稿,翻到某一页,用红笔划了一行字。
“这段文风不太统一,和前面有些割裂。”
我当时心里一紧,但很快找了个借口:“写的时候状态不同,后面已经调整了。”
她没有追问。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我问许明远。
“她有你的背景调查权限,她查到了你和沈逸辰大学时期的记录,包括沈逸辰当年的作品登记档案和你的社保缴纳记录——你的名字,在一家已经注销的写作工作室的法人名单上。这家工作室的注册地址,和沈逸辰前几年的住址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
“她在搜集证据。”许明远说,“现在已经有三条线索链了,她还在等第四条,等证据链闭合,她就会公开。”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而是——”他顿了顿,“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
“编辑啊。”
“不只是编辑。她是沈逸辰前妻的妹妹。”
— — —
沈逸辰结过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许明远说,“沈逸辰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妻子叫秦薇,是个学画画的。婚后第二年,沈逸辰第一次对秦薇动手。打了三次,秦薇终于跑了。离婚后秦薇抑郁了两年,后来出了车祸,走了。”
“车祸和沈逸辰有关系?”
“没关系。但秦昭一直觉得,如果不是沈逸辰,她姐姐不会抑郁,不会精神恍惚,不会在那个路口出事。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让沈逸辰身败名裂的证据。
而现在,我成了那张证据。
不,我甚至不是证据本身——我是结果。秦昭要证明的,不是沈逸辰打老婆,而是“沈逸辰”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 — —
我回到了我租的那间地下室。
四面白墙,一桌一椅,一个笔记本电脑。
《篡位者》这本书,我写了两年。它讲的是一个作家窃取了另一个作家的身份,最终被自己的谎言吞噬的故事。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的自传?
我在书里写下了所有细节——那个站在门口的旁观者,那份DNA报告,那个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编辑,那条正在缓缓闭合的证据链。
然后我在后记里写下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无法继续写下去了。以下是一份完整的坦白书,记录了三年来‘沈逸辰’这个名字背后的真实故事。”
我附上了所有证据,包括秦昭的调查资料,包括我的真实身份信息,包括这三年每一本书的真实创作过程。
我保存了文件,设定了定时发布。
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明天上午十点,新书发布会。
我会站在台上,面对所有读者和媒体,亲口说出真相。
我将亲眼看着“沈逸辰”这个名字,像一座沙堡一样崩塌。
— — —
那天晚上,我去了沈逸辰的住处。
他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我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应。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沈逸辰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
床边散落着几个空药瓶,还有一本翻开的书——我的书,《篡位者》,翻到第一百七十页,也就是后记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还夹在那页纸上,像是指着一个已经看到终点的路标。
我想,他在死之前,终于知道了真相。
不,不是真相。
他知道了,他以为属于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他的了。
但真正讽刺的是——我也没有赢。
因为明天过后,“沈逸辰”这个名字会彻底消失。他的遗作《篡位者》,会因为我的坦白变成一本现实映照的绝唱,还是会因为“剽窃者自曝”而身败名裂?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结局是什么,我都不再是“沈逸辰”了。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许明远,我是林深。我来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窗边。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沈逸辰砸碎电脑的声音,想起那些散落一地的稿纸碎片,想起许明远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们每个人都在剽窃什么——他剽窃我的才华,我剽窃他的身份,秦昭剽窃她姐姐的仇恨,许明远剽窃一个旁观者的沉默。
而那些被剽窃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谁。
天亮之前,我要去见许明远最后一面。
不是叙旧,不是告别。
我要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 — —
在沈逸辰的尸检报告里,法医在药瓶上只提取到一个人的指纹——他的。在他的血液检测中,除了过量的安眠药成分外,还发现了一种已注销的药物残留,那种药在十年前就因为会诱发暴力倾向而被全面禁售。
没人知道这种药是怎么进了他的身体。就像没人知道,许明远为什么恰好在那天晚上出现在天台,又为什么恰好有一份秦昭调查资料的复印件。
有些人的复仇,从你拿起不属于自己的第一笔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凌晨三点,我推开那扇酒吧的门。许明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酒。看到我进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
“坐。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颗流动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某种说不清的秘密。
我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触到杯壁时,他说:
“秦薇出事那天,是我开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