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陆家老宅,水晶灯亮得像撒旦的眼睛。
我穿着订制三个月的婚纱站在旋转楼梯上,手里攥着那张刚从旧书摊淘来的《情糜大全》。书页泛黄,第37页被红酒渍浸透,只留一行字清晰得刺目——
“他会在你最信任的时刻,将你典当给欲望本身。”
陆之珩站在楼下,西装笔挺,笑容温柔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宾客满堂,香槟塔折射出虚伪的光。我父亲坐在轮椅上,母亲强撑着笑,他们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放弃保研后没日没夜做外包攒下的四十七万。
不知道我熬夜到胃出血写出的商业计划书,被陆之珩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去找投资人。
更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因为一份伪造的担保合同入狱,父亲气急攻心死在看守所门口,母亲一夜白头跟着去了。而陆之珩搂着我的“好闺蜜”许沁,在上市敲钟现场笑得春风得意。
“棠棠,下来。”陆之珩朝我伸手,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
我攥紧那本《情糜大全》,指尖发白。
上一世,我穿着同一件婚纱走完红毯,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戴上戒指,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然后我用五年时间证明了什么叫“恋爱脑的代价”——公司上市那天,许沁把一沓担保合同复印件摔在我面前,陆之珩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签字的是你,抵押的是你父母的房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那时才知道,他让我签的所有“公司文件”,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棠棠?”陆之珩皱眉,笑容淡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楼梯。婚纱拖尾很长,像上一世那些流不尽的眼泪。所有人都在看我,父亲在笑,母亲在抹眼泪,许沁站在陆之珩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穿一条香槟色礼服,温婉得体,像一朵无害的白茶花。
上一世,就是这朵白茶花,在我入狱后对记者说:“宋棠宁是自作自受,之珩对她仁至义尽了。”
我走到陆之珩面前,伸手。
他以为我要牵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我从他身侧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订婚宴取消。”
全场安静。
香槟塔最上层那杯晃了晃,泼出几滴琥珀色的酒。
陆之珩愣了一秒,随即笑了,压低声音:“棠棠,别闹。”
“我没闹。”我把话筒举高了些,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陆之珩先生,你昨晚发给许沁的那条消息——”
我顿了顿,看着许沁瞬间变白的脸。
“——‘等宋棠宁签完那份担保,她父母那套房子就是我们的了,到时候你弟弟的赌债一笔勾销。’需要我念完整条吗?”
陆之珩的笑容彻底碎了。
许沁猛地站起来,香槟色礼服下摆打翻了一杯酒,洇开一大片污渍,像她那张终于维持不住温柔的脸。
“宋棠宁你疯了?”陆之珩压低声音,眼底是我熟悉的冷意,和上一世签完担保合同后如出一辙,“你知不知道你爸的公司什么情况?没有我的投资,你家就完了!”
“完了?”我笑了,从手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摔在他脸上,“陆之珩,我爸公司财务出问题,是你找人做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纸页散落一地,有眼尖的宾客捡起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陆之珩和许沁的聊天记录打印件,每一页都盖了公证处的章。
“上一世我用了五年才查清楚这些。”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一世,我只用了五天。”
陆之珩盯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审视,最后变成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上一世,他把我推给要债的人时,就是这种笑。
“宋棠宁,你觉得撕破脸对你有好处?”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你手里的东西最多让我难堪几天,但你猜,你爸公司那笔烂账,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他往前一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重生一次就能翻盘?我手里有你签字的借款协议,你爸公司那笔钱,走的是你的账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他确实用这招逼我就范。我签了担保合同,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但这一世——
“你说的是这个?”我从婚纱内衬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展开,“陆之珩,你找人伪造我签名的借款协议,我已经做了司法鉴定。你要不要看看结果?”
他的瞳孔骤缩。
“还有,”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你昨晚跟许沁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音。包括那句‘等签完担保,就把宋棠宁扔给王总,王总不是一直挺喜欢她吗?就当还个人情。’”
录音里,陆之珩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反正她也贱,当初倒贴我的时候什么都肯干,王总那点爱好算什么。”
全场死寂。
许沁已经彻底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陆之珩终于收起了那副从容的假面,眼神阴沉得像淬了毒。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果然知道了。”
不是“你疯了”,不是“你在说什么”。
是“你果然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我会重生。
“你以为只有你看过那本书?”陆之珩扯了扯领带,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情糜大全》第37页,你翻到的是‘他会将你典当’,我翻到的是‘她终将归来,带着前世的恨’。”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攥紧手机,指尖发凉。
陆之珩朝许沁使了个眼色,许沁颤抖着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上一世你死在狱里,是我帮你收的尸。”陆之珩慢慢走近,宾客已经吓得退到两边,“你知道你最后说的什么吗?你说‘之珩,我恨你’。”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楼梯扶手。
“可你知不知道,上一世我后悔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你入狱那天,我去看过你。你在里面喊了一夜我的名字。”
我愣住。
“你以为许沁为什么能拿到那些证据?是我给的。”他盯着我,眼底有血丝,“上市敲钟那天,我站在台上,脑子里全是你给我煮泡面的样子。你胃出血住院那次,你说‘之珩,你要好好吃饭’。”
他的手终于碰到我的脸,冰凉的。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说,“你死了,我爸公司破产,许沁卷走所有钱跑了。我坐在你坟前翻了那本《情糜大全》,第37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旧书,翻到第37页。
背面的字迹比正面更模糊,但我还是看清了:
“唯有共同毁灭,方可打破轮回。”
陆之珩看着我的眼睛,笑得像哭:“所以这一世,我做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事。我要你恨我,恨到想毁了我。因为只有你亲手毁掉我,我们才能一起跳出这个该死的循环。”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宋棠宁,你以为你重生了?不,你只是走进了下一章。”
他翻开那本《情糜大全》,第38页空白一片,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正在书写——
“她将亲手杀死爱人,第三次。”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悲凉至极的笑。
许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发抖:“陆之珩,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她举起那个U盘,声音尖利:“这里面是你上一世犯罪的所有证据,你让我保管的,你说等棠宁重生就让我交给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之珩没理她,只是看着我。
“动手吧,棠宁。”他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杀了我,你就能真正自由。”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我的选择。
那本《情糜大全》从楼梯上滚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烫金的字——
“爱是唯一的破绽,也是唯一的解法。”
我看着陆之珩的眼睛,想起上一世我入狱前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冷漠,是绝望。我一直以为那是厌恶,可此刻,我终于读懂了。
他在求我杀了他。
不是因为我恨他,而是因为他爱我。
我松开手机,任它摔在地上。
然后我拿起那本《情糜大全》,从第37页撕开。
“这一章,我不玩了。”
陆之珩愣住。
我把撕开的书页扔进香槟塔,琥珀色的酒液浸透字迹,那些诅咒般的文字开始消融。
“上一世我死在狱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来不及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世,我想试试看,来不来得及。”
陆之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就在这一刻,大厅的门被人踹开。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都没看陆之珩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宋棠宁女士,我是经侦大队的。你涉嫌一起商业诈骗案,请你配合调查。”
陆之珩猛地转身:“不可能,那些证据我全都——”
他顿住了。
因为那个“警察”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顾晏辰。
上一世帮我收尸、唯一一个在我坟前放了一束白玫瑰的男人。
他朝我眨了眨眼,然后把文件塞进陆之珩手里,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陆之珩低头翻开文件,瞳孔骤缩。
那是许沁的转账记录——上一世,是她买通狱警在我的饭里下毒。而这一世,她提前了整整五年。
“你以为她在帮你?”顾晏辰看着陆之珩,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报,“她在等你们两败俱伤,然后拿走一切。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做的,你忘了吗?”
许沁尖叫着往外跑,被两个便衣堵在门口。
陆之珩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不用死。”我说,“这一次,我们一起活。”
大厅里的水晶灯忽然灭了,只剩那本被酒浸透的《情糜大全》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最后一页,那行烫金的字慢慢变了——
“爱是唯一的破绽,也是唯一的解法。但这一次,他们选择了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