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沈清辞把那份订婚协议书推到桌子正中央,指尖甚至没有颤抖。对面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愣了一瞬,随即露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上一世,她把这笑容当成蜜糖,舔了八年,最后舔到的全是砒霜。
“辞辞,别闹。”陆景舟的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下周订婚宴都安排好了,你爸那边我也打过招呼——”
“打住。”沈清辞站起身,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啪地甩在桌上,“你跟我爸说的‘投资’,是把沈家最后三套房产拿去抵押,填你那个烂尾的‘智慧政务’项目。爸不知道,我查得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陆景舟,上一世你害我家破人亡,这一世,你连我的门槛都别想摸到。”
陆景舟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眼神不像在看未婚夫,倒像在审视一个即将被起诉的犯罪嫌疑人。
他是检察官,她才是检察官助理。
不对,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沈清辞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拉开办公室的门。门外走廊上,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端着两杯咖啡,正做出一副恰好路过的样子。
“清辞?你怎么——”林薇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的无辜,但沈清辞太清楚了,这女人耳朵刚才肯定贴在门上。
“偷听够了?”沈清辞笑了笑,“林薇,省省你那些小动作。上一世你帮他转移我家的资产,这次我不会给你机会。”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倒计时。
身后传来陆景舟压抑着怒气的喊声:“沈清辞!你发什么疯?”
她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拐角,她停下来,闭了闭眼。
脑海里全是上一世的画面——她放弃保研,掏空家底,帮陆景舟从一个小小的区检察院科员爬上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置。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结果在他上位那天,等来的是纪委的调查组。
贪污受贿,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她。陆景舟亲手把她送进去,然后在外面娶了林薇,拿着她沈家的钱,住着她沈家的房,顺带把她父亲气得心脏病发作去世,母亲郁郁寡终。
她在狱中待了六年,出来第三天就出了车祸。
临死前,她看到陆景舟和林薇从一辆黑色奥迪里下来,林薇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温婉可人。陆景舟甚至没看她一眼,只对身边人说了一句:“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然后她就重生了。
重生在订婚前一周,重生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沈清辞睁开眼,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顾总,是我,沈清辞。”她声音平静,“您上次说的那个‘阳光政务’平台项目,我想跟您谈谈。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告诉您陆景舟接下来三年的每一步棋怎么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检察官助理,”顾淮序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你确定你知道他未来三年的棋?”
“我不光知道他的,”沈清辞说,“我还知道省纪委下一步要查谁。顾总,您父亲那个案子,想翻吗?”
这次沉默更久。
“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见。”
沈清辞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顾淮序是她和陆景舟的死对头,最后被陆景舟用阴招整垮,身败名裂。这一世,她要让这个人变成自己最锋利的刀。
而陆景舟,还沉浸在他“重生”的美梦里,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上辈子的剧本走。
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一向百依百顺的沈清辞,会在今天突然发难。
因为他不信沈清辞也重生了。
在他的认知里,沈清辞就是个恋爱脑,上一世被他吃得死死的,这一世照样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多讽刺啊,两个重生的人,一个以为对方还是傻子,另一个已经在布局收网。
第二天下午,沈清辞准时出现在顾淮序的办公室。
顾淮序的办公室在省城最高端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本人比上一世她记忆中的更年轻,三十出头,五官深邃,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不,不对。
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看自己第一眼时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审视,而是……确认。
确认她来了。
确认她还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沈清辞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顾淮序也是重生的。
而且,他比她更早。
“坐。”顾淮序抬手示意,语气随意,但眼神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电话里说的那些,我想听听具体。”
沈清辞没坐。她走到他对面,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视他的眼睛:“顾总是哪一年回来的?”
空气凝固了。
顾淮序的瞳孔微缩,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2020年。”他说,“你呢?”
“2024年。”沈清辞说,“你比我早四年。”
她心里迅速盘算——顾淮序比她多四年的重生优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早就知道陆景舟的所有底牌,早就布好了局,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情报。
那他为什么还愿意见她?
“因为我需要你。”顾淮序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直接给出答案,“我知道陆景舟的所有罪证,但我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把他钉死。上一世你是他妻子,你知道他的资金流向、他的人脉网络、他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暗线。这些,情报查不到,只有你知道。”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条件呢?”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顾淮序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沈家,我保。陆景舟,我帮你送进去。至于你自己——省检察院的位子,空的。”
“不够。”沈清辞摇头。
顾淮序挑眉。
“我要的不光是陆景舟进去,”沈清辞说,“我要他进去之前,先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一点点崩塌。我要林薇身败名裂,我要他那些保护伞一个个落马。顾总,你要的是正义,我要的是复仇。这两件事可以重叠,但不完全一样。”
顾淮序看了她很久。
“成交。”他说,“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上一世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世,我可不想到时候还得去给你收尸。”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暧昧到沈清辞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顾淮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轻咳一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陆景舟未来半年的行动路线图,你先看看,有没有你记忆中不一致的地方。”
沈清辞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一缩。
上面写着的,是陆景舟下个月即将主导的一起“重大贪污案”——上一世,正是这起案子让陆景舟一举成名,从一个普通副处级干部跃升为省检察院最年轻的党组成员。
而案子的核心证据,是他从沈清辞父亲那里弄来的“线人费”——用沈家的钱买通关键证人,制造伪证,把一个无辜的副局长送进监狱,然后踩着人家的尸体往上爬。
“这个案子,”沈清辞抬头,“我要参与。”
“以什么身份?”顾淮序问,“你现在只是助理检察员,连主办案件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沈清辞说,“省检察院下周要公开选调一批检察官,我报名。只要我能进去,以我的能力,三个月内就能拿到主办资格。”
顾淮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清辞,”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上一世你入狱之后,我去看过你?”
沈清辞愣住了。
“两次。”顾淮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次,你说‘顾总,我不需要你的可怜’。第二次,你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明明开着,沈清辞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她问。
顾淮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动手里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沈清辞。上一世你把聪明用在了错的人身上,这一世,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看你站在对的位置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沈清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淮序重生四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把陆景舟送进去,但他没有。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他在等她。
等她也回来。
等她自己来敲门。
“好。”沈清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出手,“顾总,合作愉快。”
顾淮序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不像陆景舟那种永远冰冷的感觉。
“合作愉快,”他说,“沈检察官。”
一个月后。
省检察院选调考试结果公布那天,沈清辞正在家里的书房整理陆景舟的财务往来记录。
手机响了,是顾淮序发来的消息:“恭喜,第一名。”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陆景舟在你楼下。”
沈清辞走到窗边,果然看到那辆黑色奥迪停在小区门口。陆景舟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她太了解他了。在他看来,她之前的“发疯”不过是女人闹脾气的常规操作,只要他稍微低个头、给点甜头,她就会像上一世一样乖乖回来。
可笑。
沈清辞打开窗户,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陆景舟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林薇,你家陆景舟在我楼下,”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电话那头的林薇听得清清楚楚,“带着花。你不是说你们俩是真爱吗?看来他对你这个‘真爱’也没那么真心。”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沈清辞挂了电话,看着楼下的陆景舟——他还在摆姿势,浑然不觉自己的“好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顾淮序。
“别光顾着看戏,明天的案子材料我发你邮箱了。阳光政务平台第一标,陆景舟的小舅子会来竞标。你猜他准备用什么手段?”
沈清辞打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竞标计划书——不是陆景舟的,而是他小舅子公司的。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准备用陆景舟的关系提前拿到标底。
这份计划书是谁泄露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足够让陆景舟的小舅子吃不了兜着走。
而陆景舟为了保护自己,一定会弃车保帅。
到时候,他们之间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大到陆景舟再也控制不住局面。
沈清辞把文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的档案袋里。
档案袋上写着四个字:第一局,将。
她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五个同样的档案袋,分别标着第二局到第六局。
这是她给陆景舟准备的“礼物”。
从重生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场仗不是一天能打完的。陆景舟能在官场上混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心狠手辣,还有他那一整套精心编织的关系网。
她要做的,不是一刀毙命,而是一根一根地抽掉他网上的丝,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大厦一点一点倾斜、崩塌,却无力回天。
就像上一世他对她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对调了。
窗外,陆景舟终于等得不耐烦,开始打电话。沈清辞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陆景舟”三个字。
她没接。
电话响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陆景舟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沈清辞,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以为你考上省院就了不起了?没有我,你在那个系统里什么都不是!”
沈清辞轻轻笑了一声。
“陆景舟,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她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你——”
她挂断电话,拉黑。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下楼,从小区侧门出去。顾淮序的车已经等在那里,黑色的迈巴赫,低调又张扬。
“上车。”他摇下车窗,“带你去见个人。”
“谁?”
“省纪委副书记,赵启正。”顾淮序说,“上一世,他是陆景舟的保护伞。但这一世,他是赵启正——一个即将知道自己儿子被陆景舟拉下水的父亲。”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早就布好了局。”
“不,”顾淮序看着她,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只是在等一个能和我一起收网的人。”
车驶入主路,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动。沈清辞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想笑。
上一世,她以为爱情是她全部的信仰,结果被爱情踩碎了脊梁骨。
这一世,她不信爱情了,却遇到了一个比爱情更危险的东西——一个和她一样疯、一样狠、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共犯。
“顾淮序,”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顾淮序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说:“沈清辞,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说正事的时候突然插这种问题?”
“你就回答是或不是。”
“……是。”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那就好办了,”她说,“等把陆景舟送进去,我考虑考虑要不要跟你试试。”
顾淮序的耳朵红了。
但嘴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先干活,儿女情长的事往后放。”
沈清辞没再说话,低头翻开档案袋,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二局,将军。”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像一场正在加速的电影。
她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