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弥漫着鸩酒的苦味。

她下意识地摸向喉咙,却触到了一片光滑的肌肤——没有血,没有伤口,甚至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悠闲嫡妻》假死归来,京城全是我的局

“小姐,您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呢。”丫鬟青杏的声音从帐子外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沈蘅猛地坐起来。

《悠闲嫡妻》假死归来,京城全是我的局

这声音她太久没听到了。青杏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二年就被发卖去了窑子,理由是“伺候不周”。实际上不过是因为她撞见了赵衍与崔婉婉在书房苟且。

“青杏。”她掀开帐子,死死盯着那张圆润鲜活的脸,“现在是什么年月?”

“小姐?您别吓奴婢……”青杏被她的眼神唬了一跳,“永安十二年,腊月初九啊。”

永安十二年。

沈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死的时候是永安十九年。被鸩酒毒死的那天,恰好是她二十三岁生辰。赵衍搂着怀胎六月的崔婉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地上抽搐。

“沈蘅,你别怪我心狠。婉婉肚子里是儿子,侯府的嫡长子不能是庶出。你占着正妻的位置,太碍事了。”

多可笑。她为了他倾尽沈家百万家财,帮他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子一路扶上镇南侯的位子。到头来,她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而沈家呢?早在永安十五年就被抄了家。父亲流放途中病逝,母亲一根白绫吊死在破庙里。罪名是——通敌叛国。

赵衍递上去的证据,全是她亲手整理的家账和父亲的书信。

“小姐?”青杏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蘅睁开眼,笑了。

“是做了个梦,又长又恶心。”她掀开被子下床,“但现在醒了。”

腊月初九,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再过三天,赵衍就会来找她,哭得声泪俱下地说他母亲病重,急需三千两银子救命。上一世的她二话不说,偷了母亲的陪嫁铺子地契去当铺换了钱。

那一去,就是沈家覆灭的开始。

“青杏,给我更衣。”沈蘅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十七岁的自己,眉眼间还带着没被生活碾压过的圆润,“我要去给母亲请安。”

青杏愣了愣。小姐平时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今儿个是怎么了?

但她没敢多问,赶紧上前伺候。

沈蘅走在沈府的回廊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撤,映着皑皑白雪,像是淌了一地的血。

她记得这些血。永安十五年冬,母亲就是在这条回廊的横梁上吊死的。父亲的棺椁停在正堂,没人敢来吊唁。她跪在雪地里求赵衍救救沈家,赵衍连门都没让她进。

“小姐,您慢点,地上滑。”青杏在后面小跑着追。

沈蘅没慢。她径直走到正院,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夫人正在梳头。

“蘅儿?”沈夫人从铜镜里看见女儿,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今儿怎么这么早?”

沈蘅看着母亲的脸。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母亲死的时候也不过四十二。现在母亲才三十六,鬓角还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夫人,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

“娘。”

沈夫人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了,拍着她的手背:“多大了还撒娇?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沈蘅闷声说,“就是想抱抱您。”

她抱了很久,久到沈夫人都觉得不对劲了,她才松开手,坐到沈夫人对面,认认真真地说:“娘,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三天后,镇南侯府的三公子赵衍会来找我借钱。三千两,说是给他母亲看病。您别答应,也千万别把铺子的地契给我。”

沈夫人放下梳子,神色凝重起来:“蘅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那赵公子……”

“他不是好人。”沈蘅一字一顿,“沈家日后的大祸,全是由他而起。”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沈夫人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沈蘅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娘,您信我这一次。上辈子我瞎了眼,这辈子不会了。”

沈夫人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里的确不一样了,少了从前的天真烂漫,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经历过风霜之后才能有的沉定。

“好。”沈夫人说,“娘信你。”

三天后,赵衍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袍子,站在沈府门口,被门房拦着不让进。沈蘅站在二门里,隔着影壁听见他在外面温声细语地说话:“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赵某求见沈小姐。”

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上一世她听到这个声音,心跳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听来,只觉得恶心。

“青杏,去告诉门房,就说我不见。”沈蘅转身往回走,“顺便让他转告赵公子一句话——沈家的门槛高,他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来。”

青杏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为什么,小跑着去传话了。

沈蘅听见影壁那边安静了几息,随后赵衍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沈小姐是不是对赵某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赵某当面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上一世怎么用我的钱起家,怎么用我爹的人脉上位,怎么在事发之后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沈家头上?

沈蘅冷笑一声,头也没回。

她径直去了书房,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太子妃的。

上一世她在京中贵妇圈里摸爬滚打六年,什么秘辛不知道?太子妃娘家——英国公府,正在暗中查一桩旧案。永安七年,镇南侯府的大公子赵煜在边关战死,表面上是战死沙场,实际上是被人害死的。凶手正是镇南侯府现在的世子赵恪,赵衍的亲二哥。

这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赵衍喝醉了酒,亲口说的。他说赵恪是个蠢货,买通了赵煜的亲卫在战场上动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赵衍留了个心眼,把赵恪和那个亲卫来往的书信全都抄录了一份,存在自己手里,以备日后要挟。

上一世她觉得赵衍心思缜密,是个干大事的人。

现在她觉得恶心。

她把这桩旧案原原本本地写在信里,包括赵恪买通的亲卫姓名、往来书信的藏匿地点,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信封好,她叫来青杏:“把这封信送到东宫,务必亲手交给太子妃。”

青杏吓得腿都软了:“小、小姐,东宫的门我们进不去啊……”

“你拿着这个去。”沈蘅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枚玉佩,那是她外祖母留给她的,上面刻着英国公府的族徽,“到了东宫门口,就说英国公府的外孙女求见太子妃。会有人带你进去的。”

青杏哆嗦着手接过玉佩,出门去了。

沈蘅坐在书房里,提笔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是写给父亲的——她让父亲立刻把铺子里赵衍安插的账房先生辞退,那几个账房先生全都是赵衍的人,上一世就是他们帮着做假账,把沈家的钱一笔一笔地转移到赵衍名下。

信刚写完,青杏就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太子妃说、说让您明日递牌子进宫,她要见您!”

沈蘅笑了笑。

鱼,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沈蘅穿戴整齐,递了牌子进宫。

太子妃是个精明人,见了她没绕弯子,直接问:“你信上写的事,可有证据?”

“有。”沈蘅说,“赵衍手里有一份书信往来抄录件,藏在镇南侯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里。太子妃派人去搜,一定能搜到。”

太子妃盯着她看了半晌:“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因为我要赵衍死。”沈蘅平静地说,“他欠我的,我要他一点一点还。”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太子妃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个痛快人。”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沈蘅说,“太子妃查这桩旧案,不也是为了扳倒镇南侯府吗?英国公府和镇南侯府的恩怨,京城谁不知道?我提供证据,太子妃拿捏镇南侯府的把柄,各取所需。”

太子妃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好。”她说,“本宫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从宫里出来,沈蘅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京城灰蒙蒙的天。

上一世她被关在这座城里,以为天就是这么大。现在她才知道,天从来都不是被圈起来的——是她自己画地为牢。

“小姐,回府吗?”青杏在外面问。

“不回。”沈蘅放下帘子,“去城南的醉仙楼。”

“醉仙楼?那是男人们去的地方……”

“所以呢?”沈蘅靠在车壁上,懒懒地说,“京城哪条律法写了女人不能去醉仙楼?”

青杏噎住了。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上一世赵衍经常来这里应酬,沈蘅跟着来过几次,知道这里的掌柜姓周,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周掌柜手里有一本账册。镇南侯府这些年走私盐铁的往来账目,全都记在那本册子里。是赵衍亲手交给周掌柜保管的,两人曾经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赵衍当了镇南侯,第一个杀的,就是周掌柜。

沈蘅走进醉仙楼的时候,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看起来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赏花的。

“这位小姐……”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咱们这儿是酒楼,您要是找吃饭的地方,街尾有家点心铺子……”

“我找周掌柜。”沈蘅打断他,“就说沈家大小姐请他喝杯茶。”

伙计犹豫了一下,上楼去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下来了,精瘦,一双眼睛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打量了沈蘅一眼,拱了拱手:“沈小姐,楼上请。”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沈蘅坐下,开门见山:“周掌柜,你手里那本账册,开个价吧。”

周掌柜脸色一变,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沈小姐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别装了。”沈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镇南侯府走私盐铁的账册,赵衍亲手交给你的。他知道你藏得好,所以这些年一直没动你。但你心里清楚,等他坐稳了镇南侯的位子,第一件事就是灭你的口。”

周掌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给你五千两,买下那本账册。”沈蘅放下茶杯,“你不用露面,我也不会说是从你手里拿的。你拿着钱,换个地方做点正经生意,总比在这等死强。”

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周掌柜抬起头,声音沙哑:“沈小姐为什么要这本账册?”

“因为我要赵衍的命。”沈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账册藏在城南土地庙的菩萨像底座下面。”他说,“沈小姐,五千两不用给了。您说得对,我不想等死。”

沈蘅收起钥匙,站起身来。

“周掌柜,我劝你今天就出城。赵衍三日之内就会发现账册丢了,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沈小姐,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沈蘅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天开始飘雪。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凉丝丝的,像是上一世那些数不清的寒夜。

赵衍,上一世你让我家破人亡。这辈子,我让你血债血偿。

三天后,京城炸了锅。

镇南侯府被禁军围了,世子赵恪被押入大理寺,罪名是谋害亲兄。赵衍作为人证被带走问话。

沈蘅坐在家里嗑瓜子,听青杏绘声绘色地描述外面的热闹。

“听说赵二公子在大堂上就招了!禁军从镇南侯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里搜出了那些书信,赵二公子脸都白了,当场就说赵三公子也知情,还说他手里也有一份抄录件!”

“然后呢?”沈蘅慢悠悠地问。

“然后赵三公子就被叫去对质了!赵三公子死不承认,可大理寺的人说,既然不承认,那就把府里再搜一遍。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从他书房的地板夹层里搜出了那份抄录件!赵三公子当场脸色就变了,说那些书信不是他的,是有人栽赃陷害!可谁信啊?赵二公子都指认他了!”

沈蘅吐出一片瓜子壳。

栽赃陷害?那书信本来就藏在那里,她不过是在信里把藏匿地点写得详细了一点而已。赵衍自己做的事,怎么叫栽赃陷害?

“还有呢!”青杏兴奋得脸都红了,“英国公府的人在朝堂上参了镇南侯府一本,说他们走私盐铁、草菅人命!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沈蘅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太子妃动作够快的。看来英国公府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姐,您说赵三公子会怎么样?”青杏问。

沈蘅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不会死。”

“啊?”

“但他会比死更难受。”沈蘅笑了笑,“赵恪害死赵煜的事,赵衍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镇南侯府肯定会保赵恪,毕竟他是世子。赵衍嘛……最多就是个流放。”

“流放?那也太便宜他了!”青杏愤愤不平。

沈蘅没说话。

流放只是开始。她手里还有那本走私账册呢,等赵衍以为事情过去了,再给他来个大的。他要是不死在流放路上,她就让人死在流放路上。

上一世赵衍说过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赵衍,这话是你教我的。

半月后,案子判了。

赵恪夺去世子之位,流放琼州。赵衍知情不报,杖八十,流放岭南。

镇南侯上书请罪,被皇上斥责一通,责令闭门思过。

沈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赏梅。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红得像火,白得像雪,衬着灰蒙蒙的天,有一种说不出的凄艳。

“青杏,给我拿壶酒来。”

“小姐,您不喝酒的……”

“现在喝了。”

沈蘅坐在梅花树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是沈家自酿的桃花酿,甜丝丝的,不醉人。她举杯对着南方,轻轻说了一句:“爹,娘,这是第一步。”

赵衍流放出京那天,沈蘅去了城外的长亭。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远处的队伍。赵衍穿着囚衣,戴着枷锁,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杖刑留下的伤。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队伍经过马车的时候,赵衍突然停下来,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沈蘅看见他眼里闪过的光——是惊讶,是不甘,是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蘅。”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沈蘅靠在车窗上,笑了。

“赵公子,一路顺风。”

赵衍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是你做的,对不对?那些书信……是你告诉大理寺的!”

沈蘅歪了歪头:“赵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

“走吧。”沈蘅放下帘子,对车夫说,“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她听见赵衍在身后嘶吼,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沈蘅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

赵衍,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

这才刚刚开始。

马车拐过弯,青杏小声问:“小姐,您哭了?”

“没有。”沈蘅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风吹的。”

她掀开帘子,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惨淡的日光。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冷,惨白,像是一张没有写完的纸。

这辈子,她要写完。

好好地,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