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仙重生
“什么,你要退婚?”
姜芸睁开眼的瞬间,嘴里便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鼻腔里灌满了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她猛地翻身坐起,瞳孔骤缩。
这双手——白皙纤细,指节上没有常年炼丹留下的焦痕,更没有握针千万次的粗糙老茧。这不是她的手。
她抬起手,缓缓覆上自己的脸,一寸一寸地摸索。
五官精致,肌肤嫩滑,顶多十八九岁。这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身体。她原是仙界赫赫有名的太虚医仙,渡第九重天劫时遭人暗算,仙魂碎裂,万劫不复。万万没想到,她会重生在一具陌生的躯体里。
“姜芸,你倒是说句话啊,退婚的事情你到底答不答应?”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姜芸循声望去。
床边站着两个人。男的高大英俊,西装革履,手腕上那块表至少值六位数,只是眉宇间压着深深的厌恶。女的挽着男人的手臂,穿着剪裁考究的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瓜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可那双眼睛里的得意,像三伏天腐烂的鱼肚白,藏都藏不住。
大量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姜芸脑海,她微微一怔,紧接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意思。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姜芸。
江城姜家的大小姐,去年刚查出绝症,命悬一线,被未婚夫陆景琛从医院里“抢”出来,高价请来专家会诊。姜家感恩戴德,亲自登门道谢。陆景琛以“爱惜”之名把姜芸接到陆家庄园调养,美其名曰“婚前磨合”。
结果呢?
姜芸的记忆如同一本泛黄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血与泪。
住进陆家一年,她把自己在姜家学到的全部医术倾囊相授,手把手教会陆景琛辨药识方。陆家开了三家医馆,每一家都门庭若市,她出的方子功不可没。不仅如此,姜家的关系网也尽数为陆家所用,姜氏集团的药材渠道全面向陆家敞开,利润直接砍半供给。
可陆景琛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
每当她问起,陆景琛就会皱眉:“姜芸,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急什么?我陆景琛难道还跑了不成?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她信了。
一年之后,病愈,她满怀期待地收拾东西准备筹备婚礼,陆景琛却说——
“退婚吧。我对你没感觉。”
没感觉。
她交出去的姜家祖传医方,没感觉。姜氏集团让利千万的药材渠道,没感觉。她掏心掏肺教出去的独门医术,没感觉。
而此刻站在陆景琛身边挽着他手臂的女人,正是陆景琛的秘书——苏晚晴。
也是教会姜芸“如何当一个好未婚妻”的好闺蜜。
记忆看到这里,姜芸无声地笑了。
她在仙界活了八千年,见过阴险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姜芸,景琛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就别再纠缠了。”苏晚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你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姜芸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看她一眼。
八千年仙医的威压虽因仙魂碎裂无法全力释放,可仅仅是这一眼,苏晚晴便觉得后背一凉,像被什么冷血的东西从尾椎骨一路舔上来,下意识收回了挽着陆景琛的手。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一个绝症刚愈的废物大小姐,有什么好怕的?
“姜芸,”陆景琛见她不说话,不耐烦地往前逼了一步,“我最后问你一遍,退婚的事你到底——”
“行。”
姜芸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站直身体,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
陆景琛一愣。
苏晚晴也一愣。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如果她哭闹该怎么应付,如果她不肯放手该怎么施压,如果她去找姜家告状该怎么截断后路。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排练过了。
可她说了“行”。
“你……你说什么?”陆景琛不确定地问。
姜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病号服的颜色,淡粉色的,陆家庄园的私人病房,连病号服都要讲究。她伸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退婚协议拿来,我签。”
陆景琛看着她那双平静到不正常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不安。
这不对劲。
姜芸爱他爱得发疯,怎么可能这么爽快?
“姜芸,你别跟我玩欲擒故纵那一套,”他冷笑一声,“我陆景琛什么女人没见过?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姜芸微微歪头,像看一只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
“陆景琛,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了?”
陆景琛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苏晚晴,”姜芸的目光转向她,语气淡漠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从我住进陆家第一天起,你就开始布局了。你教我‘如何让景琛更爱我’,让我一次又一次放弃底线去迎合他,把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教成了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提线木偶。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晚晴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当然听得懂。”姜芸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扎进苏晚晴的耳膜,“你让陆景琛觉得我廉价,让他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让他觉得退婚是天经地义。这样一来,你既不用背上‘抢人未婚夫’的骂名,还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陆太太的位置。苏晚晴,你这盘棋,下得还挺讲究的。”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晚晴的面具碎了一地,脸上血色褪尽,露出底下的慌乱。
陆景琛也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晴,目光从惊疑变成审视。他当然知道苏晚晴的心思,但一直觉得那是“她对我好”,从未往深处想。可现在被姜芸这么一点,就像有人掀开了精致的桌布,露出下面爬满蛆虫的桌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姜芸已经懒得再看他们了。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笔,抽出陆景琛放在桌上的那份退婚协议书,飞快地扫了一遍。
条款写得极其恶心——不仅要她净身出户,还要她归还“陆家为她治病花费的所有医药费”,以及“姜家利用陆家渠道获得的商业收益分成”。
这哪里是退婚?分明是吃了她的肉,还要她倒贴骨头。
但姜芸没有讨价还价。
她利落地翻到最后一页,提笔签字。
“等等!”陆景琛猛地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你要签可以,但这条款——”
姜芸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八千年仙魂的威压却如泰山压顶般笼罩过来。
陆景琛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
“放开。”
两个字。
陆景琛竟真的松了手。
等他回过神,姜芸已经把签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协议我签了,你让我净身出户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还。”她拿起床头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动作优雅得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女人,反倒像一个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的医仙,在整理手术台,“从今天开始,你陆景琛的事情,与我无关。”
她弯腰拿起床下那双布鞋,弯腰穿好,朝门口走去。
经过苏晚晴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对了,”她偏头,微微一笑,“你右腹部最近是不是经常疼,尤其是饭后?而且你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那颗青色的痣,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苏晚晴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你……你怎么知道?”
姜芸没有回答,抬脚走了。
她当然知道。
太虚医仙的望气之术,哪怕仙魂碎裂、灵力枯竭,那双眼依然能看穿血肉之下的病根。苏晚晴腹中那颗肿瘤已经成型,最多三个月,就会要她的命。
只是姜芸没说。
有些人,不值得医。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像一把利刃劈开了陆家庄园刻意营造的温情脉脉。
推开庄园大门,初夏的热风扑面而来。
姜芸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这是凡间的空气,浑浊、炙热,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仙界清冽的灵气完全不一样。
可她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她闭上眼,心神内敛,仔细探查这具身体的情况。
绝症确实好了,但底子亏空得厉害。灵气枯竭,经脉淤塞,五脏六腑都像生了锈的齿轮,勉强运转,随时可能停摆。
不过没关系。
太虚医仙之所以被称为仙界第一医仙,不是因为她修为多高,而是因为她对“医”之一道的领悟,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她曾经在灵气全无的荒星上,用一根草绳救人一命。
在这灵气充裕的现代都市,重塑这具身体,不过是时间问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被退婚了?需不需要帮忙?”
姜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发信人来自京城,IP归属地显示的是那个她上辈子从未踏足过的权力中心——京都。
她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
没有回复。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庄园大门外,一群人推着一个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灰败,气若游丝。
“让开让开!陆老爷子心脏病突发,快叫陆景琛出来!”
陆老爷子。
陆景琛的爷爷,陆家真正的掌舵人。
姜芸看了一眼老人的面色,脚步顿了一下。
唇色紫绀,瞳孔散大,心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心脉断裂之象,按照凡间的医学水平,救回来的概率不足一成。
可陆家的私人医生团队已经围了上去,有人拿出除颤仪,有人准备注射肾上腺素,忙得团团转。
姜芸没有停步。
她继续往庄园外走。
身后传来陆景琛慌乱的声音:“爷爷!爷爷你怎么了?!姜芸呢?姜芸在哪里?!”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追来。
“姜芸!你给我站住!”陆景琛气喘吁吁地拦住她的去路,额头上全是汗,眼底全是恐惧,“我爷爷快不行了,你赶紧进去看看!”
姜芸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被退婚的人。陆先生,你的爷爷,与我何干?”
陆景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是啊,他刚让她净身出户,连医药费都要她赔偿。现在他爷爷病危了,又想起她来了?
“姜芸,我求你。”陆景琛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求”这个字,“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在我陆家待了一年,爷爷对你一直不错,你就当……就当看在爷爷的份上,救救他。”
姜芸沉默了三秒。
陆老爷子确实对她不错。在姜芸的记忆里,老人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让她“多吃点”,还经常跟陆景琛说“小芸是个好孩子,别欺负人家”。
她上辈子孤身一人,师父飞升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夹过菜。
姜芸折返回去。
推开围成一圈的医生,她伸手搭上陆老爷子的脉。
三秒钟。
她松开手,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拿出一根银针。
“你干什么?!”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猛地抓住她的手,“你是哪里的医生?有行医资格证吗?陆老爷子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不能用——”
“放开。”姜芸抬眸,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寒芒闪过,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他还有两分钟。”
那个医生愣了一下。
两分钟?什么意思?
姜芸已经不再解释,手腕一抖,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刺入陆老爷子心口的一处穴道——那处穴位,在所有中医典籍里都没有记载。
因为那不是凡间的穴位。
那是仙界医仙独门秘传的“回天穴”。
一针下去,陆老爷子灰败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周围所有人都呆住了。
姜芸又拿起第二根银针,刺入左手少阴心经的最后一处关窍,针尾微颤,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力顺着银针渡入老人体内,缓缓修复着断裂的心脉。
第三针落下。
陆老爷子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活了……他真的活了……”那个抓住姜芸手的医生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这不可能!这是什么针法?!”
姜芸将三根银针依次拔出,针尖上沾染的黑血触目惊心。她将银针擦净,放回急救箱,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针续命,保他三年无恙。”
她说完,转身离开,步伐不疾不徐,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陆景琛带着哭腔的声音:“姜芸!你别走!条件你随便开!多少钱都行——”
“你的钱,我不要。”
姜芸头也没回,声音被晚风吹散在夜风里,清冷得像月下的霜。
“你的命,我也不会再救。”
她推开陆家庄园的大门,走进夜色。
前方是江城万家灯火的繁华都市。
她上辈子救过仙人,救过凡人,救过妖兽,救过天地万物。她以为医者仁心,救治万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她在人间活了八千年,到头来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被辜负的医仙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十五平米,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什么也没有。这是姜芸用自己的私房钱租的,陆家退婚要她“归还医药费”,她交出去的钱已经收不回来,好在还留了一点私房钱。
她在床边盘膝坐下,缓缓运转功法。
太虚医仙的传承深深烙印在她的仙魂之中,只要身体底子恢复,医武双修、淬体炼丹,都不在话下。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功法运转一周天,她忽然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
又是那个京都号码。
“陆景琛的爷爷,是你救的?”
姜芸瞳孔微缩。
她救陆老爷子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京都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盯着自己?
是敌是友?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窗外,夜风裹着汽车鸣笛声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一栋别墅的二楼,苏晚晴对着镜子看自己食指上那颗青色的痣,越看越心惊,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约个全身检查,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预约台温和的声音:“好的女士,请问您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今天有个疯子说我的肚子里长了瘤子,三个月后就会死。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她信了。
而她怎么可能信一个刚被自己抢走未婚夫的女人?
苏晚晴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年轻漂亮的脸。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很勉强。
那是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会露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