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时,临安正握着手术刀,划开第三十七个病人的胸腔。
“叮!宿主情绪值已达‘崩溃’阈值,系统自动开启‘灌满’模式——今日任务:承受主治医师陈志远的语言暴力×3,承受护士长王芳的甩锅×2,承受患者家属的无理指责×1。完成后奖励:止痛药×1,疲劳值-5%。”
临安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刀刃精准地避开血管,切开组织。
她已经被这个叫“日常灌满系统”的东西折磨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刚入职临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系统突然绑定,告诉她必须每天“灌满”各种负面情绪——被骂、被甩锅、被误解、被压榨——才能获得维持生命的“能量值”。一旦当天任务未完成,就会触发惩罚:剧痛、昏迷,甚至心脏骤停。
她试过反抗。
第一次拒绝执行任务,系统直接让她在手术台上心律失常,差点害死病人。第二次试图卸载,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一样疼了六个小时,最后她只能爬着去求陈志远骂她两句。
从那以后,临安学会了认命。
“临安!这个病人的术前准备怎么做的?心电图呢?你眼睛长后脑勺了?”陈志远把一沓病历摔在她面前,声音大得整个护士站都能听见。
系统提示:“语言暴力×1,已完成。”
临安垂着眼,声音平淡:“对不起陈老师,我马上补。”
陈志远冷笑一声:“补?你知不知道病人麻醉都打了?耽误了手术你负得起责?”
“叮!语言暴力×2,已完成。”
周围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说话。在这家三甲医院,陈志远是心胸外科的一把刀,得罪他就是自断前程。更何况临安本来就是科室里最好欺负的那个——没背景、没后台、脾气软,被骂了也不吭声。
临安转身去补心电图,路过护士站时,王芳突然叫住她:“临安,昨天3床的护理记录是不是你写的?漏了两项,害我被护理部点名批评。”
临安皱眉:“3床不是我负责的,是李姐——”
“李姐说你帮她写过记录。”王芳打断她,语气不耐,“反正护理部要整改报告,你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系统提示:“被甩锅×1,已完成。”
临安抿了抿唇,没再辩解。她确实帮李姐写过记录,但那是李姐求她帮忙的,而且记录内容完全没问题,漏项是不可能的。但王芳是护士长,她说漏了就是漏了。
认了。
补完心电图,临安刚走进医生办公室,手机就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咆哮:“我爹的胸腔引流管什么时候拔?都三天了!你们是不是为了赚钱故意拖着?!”
临安深吸一口气:“您好,引流管拔除需要根据引流液的量和性质来决定,您父亲的引流量昨天还有300毫升——”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信不信我投诉你?我告诉你,我表哥是卫健委的!”
“叮!患者家属无理指责×1,已完成。今日任务全部完成,奖励已发放。”
临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任务完成那一刻,系统抽走了她身体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抽空了一小部分灵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她语气平静地对着电话说:“您说得对,我马上请主治医生来看。”
挂断电话,临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今天的三项任务完成了,但明天呢?后天呢?系统显示她还需要“灌满”整整一万两千天的负面情绪,才能攒够“解绑值”。一万两千天,三十三年。
她今年二十八岁,要一直忍到六十岁。
临安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临医生?你怎么了?”实习医生小周探头进来,一脸担心。
临安摇摇头,站起身,把白大褂理了理:“没事,我去查房。”
她没注意到,系统界面右下角,一行红色小字正在闪烁——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觉醒值’积累至97%,即将触发隐藏机制。”
下午三点,临安在急诊科遇到了一个病人。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胸闷气促,家属说是老毛病了,开点药就行。但临安看了一眼心电图,ST段抬高,典型的急性心梗表现。
“必须马上住院,需要做急诊介入。”临安语速很快,“家属呢?谁签字?”
老太太的儿子不耐烦地说:“不就气短吗?至于住院?你们医院就是想赚钱——”
“你母亲的心肌正在坏死,每耽误一分钟,心肌就多死一片。”临安直视他的眼睛,“签字,或者我现在就请医务科来跟你谈。”
她的语气太硬了,硬得不像平时那个唯唯诺诺的临安。家属被镇住了,嘟囔着签了字。
手术很成功,老太太转危为安。
临安走出导管室时,陈志远正站在走廊里等她,脸色很难看:“谁让你直接收住院的?急诊介入是我组的病人,你一个住院医凭什么自己决定?”
“病人情况危急,等会诊来不及。”临安说。
“来不及也是我的事!”陈志远压低声音,“临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我告诉你,在这个科室,我说了算。”
系统弹出新任务:“临时任务:承受陈志远的语言暴力×1,完成后奖励:能量值+5。”
临安看着那个任务框,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她刚刚救了一条命,系统却在奖励她“承受辱骂”。
“陈老师,”临安开口,声音很轻,“病人是前壁心梗,从入院到导丝通过用了不到六十分钟,这个时间就算拿到全国也排得上号。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跟我讨论‘谁说了算’的问题?”
陈志远愣住了。
走廊里的护士也愣住了。
临安从没顶过嘴,一次都没有。
系统疯狂报警:“警告!警告!宿主行为偏离任务路径!觉醒值99%!请立即回归——”
临安没理它。
她看着陈志远铁青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陈老师,我忍了你三年,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没办法。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如果这辈子注定要被灌满,那我选择灌满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别人塞给我的垃圾。”
系统界面开始剧烈闪烁,所有数据乱成一团。
“觉醒值:100%。隐藏机制触发——‘宿主觉醒模式’已开启。原系统即将卸载,新系统加载中……加载失败……错误代码#AI-TF-001……”
临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握了三年手术刀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但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抬起头,目光与临安撞上。
那双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潭水,沉静又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临医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我是新来的医务科科长,顾衍之。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了。”
临安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之把手里的病历递过来:“你做的急诊介入,流程合规,处理及时,病人预后很好。我已经写进了今天的医疗质量简报。”
他顿了顿,微微勾唇:“陈志远那边,我会处理。”
临安接过病历,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的顾衍之,是在她“意外”死在医院天台之后,才调来临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而这一世,他提前了三年。
“谢谢顾科长。”临安说。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不客气,”他说,“临医生,好好活着。”
临安攥紧病历,指节泛白。
她知道,真正的“灌满”,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只是这一次,灌满的不是系统的任务条,而是那些欠债的人——该还的,一个都跑不掉。
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暗示。
顾衍之已经转身走了,黑色风衣的下摆被穿堂风带起,像一面无声的旗。
临安站在原地,心跳平稳得像手术台上的监护仪。
系统没了。
枷锁碎了。
而这个世界,欠她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