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上的钢印还没干透,我就从二十八楼摔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慢。慢到我能看清江临白西装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能看清苏念指尖蔻丹红的甲片,能看清他搂着她腰时微微侧脸的弧度——那张脸,和我爱了十年的脸,和我刚刚在民政局笑着拍下红底合照的脸,是同一张。
“砰——”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他平静的声音:“报警吧,就说太太抑郁症自杀了。”
然后是苏念娇软的哭腔:“临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今天来找你……”
“不关你的事。”他声音里带着极淡的不耐,“她早就该让位了。”
我是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水晶吊灯——江临白爸妈送的订婚礼物,施华洛世奇的,我当初还因为太贵不肯收,江临白笑着说“妈的一片心意,你就别推了”。
我猛地坐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2024年3月15日。
我订婚前一天。
上一世,就是明天,我在订婚宴上感动落泪,挽着江临白的手臂对所有人说“我愿意”。之后三年,我掏空父母积蓄帮他创业,放弃保研机会替他打理公司,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换来的是他从最初的“辛苦了”到后来的“你能不能别那么敏感”,再到最后搂着苏念说“她早就该让位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摔下楼时碎裂的骨头和血迹。
手机还在响。来电显示:妈。
“囡囡,妈和你爸商量过了,那一百五十万的积蓄,明天订婚宴后打给你们。临白创业初期不容易,妈知道……”
上一世,我听到这句话时哭得稀里哗啦,觉得爸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然后那一百五十万被江临白拿去注册公司,半年内烧光,他又哄着我把爸妈的养老房抵押了。我爸因为这事脑溢血住院,我妈一夜白头,而江临白那天的反应是——“阿姨住院了?你帮我回去照顾几天吧,公司这边走不开。”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钱不要打。”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囡囡,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打。”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一分钱都不要给江临白。”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明天就订婚了,临白那孩子多好,对你又……”
“妈,”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最上面一层摆着明天订婚要穿的红色旗袍,江临白选的,他说“穿红色喜庆,我妈喜欢”,“江临白在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囡囡,你是不是跟临白吵架了?年轻情侣闹别扭很正常,你别——”
“妈,”我看着那件红色旗袍,慢慢笑了,“我这辈子最清醒的事,就是现在。明天订婚宴取消,那一百五十万你们留着,回头我教你们理财,一年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收益。比给江临白打水漂强。”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相册。
上一世,苏念是在我和江临白结婚半年后出现的。但后来我才知道,她出现得更早——早在我和江临白订婚之前,两个人就已经在微信上聊得火热。那些聊天记录,是我上一世在江临白手机里看到的,他把我当傻子,连密码都没换,还是我的生日。
我翻到江临白的微信头像,点进去,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的“明天见,爱你”。
恶心。
我退出聊天框,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顾衍之。
上一世,他是江临白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最后一个愿意帮我的人。我拿着江临白偷税漏税的证据去找他,希望能扳倒江临白,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早该来找我。”
可惜那时候太晚了。证据提交的第二天,我就从二十八楼摔了下去。
我拨通电话。
“顾先生,我是沈酌,江临白的未婚妻。”我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我手上有江临白未来三年的商业计划,包括他的核心项目、融资路径和潜在投资人。我知道您和他有竞争关系,我想跟您谈个合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证明?”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
“他下个月会接触启明资本,用一份名为‘智联未来’的物联网方案打动对方,拿到八百万的天使轮。那份方案的底层逻辑是他抄袭的,原稿是我写的。”我停了一下,“您需要我背出前三章的目录吗?”
“……不用了。”顾衍之说,“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笑了。
上一世,我从十八岁开始爱江临白。他追我的时候,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孩,说他和那些只看脸的男生不一样,他爱的是我的灵魂。我把这话当了真,以为遇到了灵魂伴侣,以为遇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爱的不是我,是我爸的人脉、我妈的积蓄、我的脑子和不要命的工作能力。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写方案、替他应酬、替他熬夜、替他挡酒、替他背锅、替他照顾父母、替他应付亲戚、替他维持一个好男人的人设。
而苏念,只需要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美美地出现,搂着他的腰,软软地叫他一声“临白”。
“叮——”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临白发来的消息:“酌酌,明天就订婚了,你早点睡,别熬夜。爱你。”
我看着这三个字,想起上一世摔下楼时他平静的声音。
“报警吧,就说太太抑郁症自杀了。”
我打下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给顾衍之的资料。
上一世,我是江临白的影子写手。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商业计划、融资方案、项目书,百分之八十出自我的手。我帮他构建了“智联未来”的完整框架,帮他设计了融资路径,帮他分析了竞争对手——其中就包括顾衍之。
我用我的脑子,亲手把他送上了创业新贵的位置。
这一世,我要用同一颗脑子,亲手把他拽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红色旗袍被我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我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我妈送的,说“女孩子要有点压得住场面的东西”。
上一世我把这副耳钉弄丢了,哭了好几天。后来才知道是被苏念拿走了,江临白说“不过一副耳钉,你至于吗”。
现在想想,我真至于。
“沈小姐?”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顾总让我来接您。”
我点头,跟着他走出酒店。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司机替我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对上一双极深极冷的眼睛。
顾衍之比上一世我见到他时更年轻。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处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表。
“沈酌。”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品一个不怎么好喝的酒,“你比我想的要年轻。”
“顾总也比我想的要好看。”我笑了一下,“这样我们可以少寒暄五分钟,直接进入正题。”
他微微挑眉,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故作姿态。
我没给他更多时间犹豫,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智联未来’的完整框架,包括技术路径、商业模式、市场分析和三年规划。江临白下个月会用这份框架去谈启明资本,预计拿到八百万天使轮。”
顾衍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看了大概三十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份东西,值多少钱?”他问。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江临白拿不到启明资本的投资,我要他所有的融资路径全部堵死,我要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一文不值。”
顾衍之抬起眼看我。
那目光很沉,像深水底下暗涌的流,表面波澜不惊,内里翻涌着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是你未婚夫。”他说。
“明天就不是了。”我笑了笑,“今天的订婚宴已经取消了,待会儿我还要去酒店亲自跟双方亲友解释。哦对了,我顺便会把江临白和苏念的聊天记录投到大屏幕上,算是给各位来宾的一点小节目。”
顾衍之看着我,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那是笑。
“沈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我开始觉得,跟你合作会很有趣。”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机被消息轰炸了。
江临白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三条微信。最早几条是“酌酌,你怎么还没到?”,中间是“沈酌,你在搞什么?”,最后几条直接变成了语音,点开就是他压着怒气的声音:“沈酌,你知不知道今天来多少人?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应付?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回。
订婚宴在下午两点开始。我一点四十到的时候,酒店宴会厅已经坐了大半。双方亲友、江临白的合作伙伴、我妈那边的亲戚,乌泱泱一片人。
江临白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在跟我妈说话。远远看去,真是一副好女婿的模样。
看见我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被笑容盖住。
“酌酌,你总算来了,”他走过来要拉我的手,“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担心死我了。”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宴会厅最前方的舞台。
“沈酌?”他愣了一下,追上来,“你干嘛?”
我没理他,拿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拍了拍,确认有声音。
“各位亲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江临白的订婚宴。”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妈在第二排笑得一脸欣慰,我爸板着脸但眼底有光,江临白的爸妈坐在第一排,他妈正用挑剔的眼神打量我的裙子。
“但是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个东西。”
我拿出手机,点开准备好的投屏。宴会厅的大屏幕亮起来,出现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江临白和苏念。
时间是三个月前,也就是我和江临白筹备订婚的阶段。
江临白:“念念,我下周订婚,那天你就别来了。”
苏念:“我知道呀,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江临白:“不是麻烦,是怕你难过。等我结了婚,稳定下来,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苏念:“什么交代呀?”
江临白:“沈酌能给我的,我都能给你。她给不了的,我也能。”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江临白的脸白得像纸,他冲上台想抢话筒,我侧身避开,对着话筒继续说:“大家别着急,还有。”
第二波聊天记录放出来。江临白和苏念讨论怎么转移我爸妈的资产。
第三波,是江临白和几个合伙人的聊天记录,商量怎么在婚后逐步架空我的职权,让我变成一个“只有名分没有实权的太太”。
第四波,是江临白和一个律师的聊天记录,讨论如何通过婚前协议让我净身出户。
每一波截图放出来,宴会厅里的气氛就冷一分。到连江临白的妈都坐不住了,站起来喊了一声:“临白,这是怎么回事?”
江临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我:“沈酌,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我笑着看他,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我在让所有人都看清,你江临白是个什么东西。”
他抬手就要抢话筒,我往后退了一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挡在我面前。
顾衍之安排的。他说“以防万一”,我当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想想,这人做事是真滴水不漏。
江临白被保镖架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沈酌!你等着!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你做梦!”
“我没想毁了你啊,”我歪头看他,笑得温柔又残忍,“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真相。毁了你的人,是你自己。”
台下,我爸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看了江临白一眼,然后转头对我妈说:“走。”
我妈愣愣地站起来,眼眶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江临白一眼,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我爸走了。
江临白的妈冲上台,指着我鼻子骂:“你这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临白对你不好吗?我们江家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
“阿姨,”我打断她,“您儿子把您给的一百万也转给了苏念,这件事您知道吗?”
她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笑着看了江临白最后一眼,把话筒放在桌上,转身走下舞台。
身后,是满厅混乱、争吵、咒骂和哭喊。
我没有回头。
晚上九点,我回到公寓,把江临白所有东西打包好,叫了同城闪送,直接送到他公司。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的消息:“今天的节目很精彩。”
我回了一个笑脸:“谢谢顾总提供的保镖,不然我可能要被江临白他妈挠花了脸。”
“应该的。”他发了一个文件过来,“这是‘智联未来’的竞品分析,我的人做的,你看看有没有遗漏。下周我会正式立项,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我公司,我给你一个职位。”
我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瞳孔微缩。
这份分析报告的质量,比我上一世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还要高。顾衍之的人不仅把“智联未来”的优缺点全部拆解清楚,还给出了三个比我原方案更优的改进方向。
如果江临白拿我的原方案去谈投资,面对顾衍之的这个版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顾总,”我打字,“您的人比我厉害。”
“不是我的人,”他回,“是我。这份报告是我今天下午临时写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上一世我只知道顾衍之是江临白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行业里公认的天才,但从来没真正跟他交过手。因为江临白总是抢在他前面,用我的方案去截胡他的项目。
这一世,我才真正见识到这个人有多恐怖。
“周一来上班。”他又发了一条,“职位你随便挑。”
我笑了,回他:“好的老板。”
三个月后,江临白在启明资本的融资路演上,被顾衍之的团队正面碾压。
我坐在台下,看着江临白站在台上,对着PPT磕磕巴巴地讲“智联未来”的商业模式,而顾衍之的人在他后面上场,展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技术框架,但比他更完整、更深入、更有说服力。
启明资本的合伙人当场表示,更倾向于投资顾衍之的项目。
江临白下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一眼就看到坐在观众席里的我,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被克制住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沈酌,是你对不对?你把方案给了顾衍之?”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江临白,那份方案本来就是我写的。我给我自己写的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你以为顾衍之真的会帮你?他那种人,用完你就扔,你在他眼里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我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临白,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江临白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小姐现在是我公司的首席战略顾问,”顾衍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手里的股权比她给你的那些方案值钱多了。所以,你不用替她操心。”
江临白脸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一世,我以为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这一世我才发现,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走吧,”顾衍之低头看我,“庆功宴。”
“什么庆功宴?”
“启明资本刚才发消息,确认投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沈顾问,恭喜你,三个月让你的前未婚夫变成了行业笑柄。”
我站起来,跟他并肩往外走。
走出会场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脸上,暖融融的。
上一世,我死在二十八楼的冷风里。这一世,我活在阳光底下,手上有股权,兜里有钞票,身后有顾衍之。
不,身后这个人不算。
顾衍之走在我左边,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影勾勒出他下颌线锋利的弧度。他忽然偏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上,停了一下。
“这对耳钉,”他说,“很好看。”
我摸了摸耳垂,笑了:“我妈送的。”
“你妈妈眼光很好。”
“嗯,”我说,“比我上一世的眼光好多了。”
他没问我上一世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伸手替我拉开了车门。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会场。
江临白正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苏念,你别跟我说这些,我现在没心情……什么?你怀孕了?”
我关上车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别急。”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是的,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