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睁开眼的时候,左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还在。

一百零八颗,颗颗油亮。

《她把佛珠一颗颗挤碎,佛说杀生》

这是上辈子赵衍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他说,佛珠保平安,你戴着我才放心。她信了,戴了整整五年,从大四戴到入狱,从入狱戴到母亲葬礼。

她在监狱里把佛珠一颗颗从绳子上挤下来,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一百零八颗,她数了无数遍。

《她把佛珠一颗颗挤碎,佛说杀生》

现在它们又完好无损地挂在她的手腕上。

方念盯着佛珠看了三秒,然后偏头看向床边还在熟睡的男人。赵衍侧躺着,面容俊朗,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他大概正在做美梦,梦见自己即将拿到天使轮融资,即将登上创业新贵的宝座。

上辈子,那笔钱是她掏的。

父母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一百二十万,她跪在客厅里求来的。父亲气得摔了茶杯,母亲哭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把钱打了过来。她说,爸,妈,赵衍他真的有才华,他会成功的,到时候我十倍还给你们。

十倍。

她这辈子连还一倍的资格都没有了。父亲在她入狱那年心梗发作,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母亲一个人扛了半年,也走了。

而她,在监狱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方念轻轻吸气,将眼眶里那股热意逼退。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十月的早晨有点凉,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订婚协议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三天后订婚。

上辈子她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笑得像个傻子,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方念将协议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念念,你怎么起这么早?”

赵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上辈子她就是被这种声音骗了五年,连骨头都被泡软了。

“睡不着。”方念没有转身,声音平淡。

赵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语气宠溺:“是不是太高兴了?我也高兴,三天后你就是我未婚妻了。”

方念低下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这双手上辈子搂着她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搂着林知意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温柔。

“赵衍。”她叫他。

“嗯?”

“天使轮融资,你打算找谁?”

赵衍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自然,笑着说:“还在找投资人,不过我有信心。念念,你之前不是说叔叔阿姨那里——”

“他们没钱。”

方念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衍愣了一下。他认识方念四年,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崇拜,没有依恋,甚至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念念,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方念从他怀里退出来,拉开距离,“我只是想清楚了,三天后的订婚仪式,取消。”

赵衍瞳孔微缩,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温柔的笑容:“说什么傻话呢,是不是婚前焦虑了?我跟你说,订婚只是个形式——”

“不是形式。”方念打断他,“是终止。”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拨出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李叔,我是方念。之前我爸妈说要投给赵衍的那一百二十万,不用准备了。对,一分都不投。”

赵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去抢手机,方念侧身避开,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她挂了电话,看着赵衍脸上那层温柔面具终于出现裂痕,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方念,你疯了?”赵衍的声音沉下来,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冷意,“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我等了多久?你爸妈答应的钱,你说不投就不投?”

“我爸妈答应的?”方念反问,嘴角甚至勾起一点弧度,“赵衍,你是不是记错了?是我跪在地上求来的,不是他们答应的。”

赵衍深吸一口气,表情迅速调整回来,语气放软:“念念,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多,我都记在心里。这个项目成功以后,我们的未来就有保障了。你现在反悔,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

“你的努力。”方念再次纠正他,“是你的努力。项目BP是我写的,商业模式是我画的,甚至连你演讲的稿子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赵衍,你的努力在哪里?”

赵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方念看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眼前的方念和他记忆中那个听话、懂事、百依百顺的女朋友判若两人。

“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赵衍问,语气带着试探,“是不是林知意跟你说了什么?”

方念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她直到入狱后才明白林知意是什么人。这辈子,她懒得配合他们演这出戏。

“林知意没跟我说什么。”方念说,“她不需要跟我说什么,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赵衍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方念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让她整个人彻底清醒。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

一百零八颗。

上辈子她一颗一颗挤下来,这辈子她要一颗一颗还回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冷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顾”的号码。

顾晏辰。

赵衍上辈子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这辈子唯一能帮她的人。

她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冷淡的声音:“哪位?”

“顾总,我是方念。”她顿了顿,“赵衍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赵衍的女朋友,找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方念靠在洗手台上,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赵衍手里那个新能源项目,完整的商业计划和核心数据,我都可以给你。”

顾晏辰没有立刻回答。

方念知道他在权衡。上辈子她见过这个男人几次,每一次都被他身上那种沉稳而危险的气质震慑。他是商学院的传奇,大二辍学创业,二十五岁公司估值过亿,是所有创业者仰望的对象。

也是赵衍做梦都想超越的人。

“条件。”顾晏辰终于开口。

“我要你公司的一个职位。”方念说,“不要求多高,但要能接触到核心业务。”

“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竞争对手的女朋友?”

“你不需要相信我。”方念说,“你只需要相信我给你的东西是真的。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数据,你验证之后我们再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

“你发过来。”顾晏辰说。

方念挂了电话,将早就准备好的数据发了过去。这些数据上辈子是她花了三个月一个字一个字打磨出来的,赵衍只负责拿着它们去骗投资人的钱。

这辈子,这些数据的第一站,不再是赵衍的融资路演,而是顾晏辰的邮箱。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赵衍已经穿戴整齐,西装革履,站在客厅中央。他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念念,我们好好谈谈。”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

方念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男人上辈子毁了她全家,而她居然爱了他整整五年。

“没什么好谈的。”方念拿起自己的包,“我给你三天时间,搬出这套房子。”

“方念!”赵衍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方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赵衍后背一凉。

“赵衍,你说反了。”她说,“没有你,我才是真正的我。”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方念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伸手摸了一颗。

第一颗。

她用力一挤,佛珠从绳子上脱落,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念没有捡。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

三天后,赵衍的融资路演,来的投资人只有寥寥几个。他站在台上,对着PPT慷慨激昂,却发现台下最前排坐着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顾晏辰。

而顾晏辰身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短发利落,眼神锋利。

方念。

赵衍的PPT翻到核心数据那一页,顾晏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赵总,”顾晏辰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份BP,跟我上个月收到的,好像一模一样。”

全场哗然。

赵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方念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一百零七颗。

第二颗,很快就要挤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