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安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鸩酒的血腥味。
她猛地坐起身,入目是熟悉的青铜鸾镜——镜中人眉目如画,发间簪着未出阁少女的碧玉步摇。侍婢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道:“公主,明日便是与临洮君世子订亲的大日子,您怎的起这样早?”
订亲。临洮君世子。
嬴安瞳孔骤缩。上一世,她就是在订亲前夜,亲手将那桩足以让赵国俯首的“胡服骑射”改制方略交给了赵恪,换他一句“安儿助我,此生不负”。她放弃军功爵位继承权,掏空母妃留给她的三座城邑的私库,替他铺路,替他笼络朝臣,甚至替他挡下太子的明枪暗箭。
结果呢?
赵恪借她的方略在朝堂上一鸣惊人,被秦昭襄王破格提拔为左庶长。而她因为私相授受军国机要,被宗正寺削去公主封号,幽禁冷宫。她的母族——陇西嬴氏旁支,因为失去她的庇护,被赵恪联手王族尽数剪除。老父不堪受辱自尽于宗庙,幼弟被流放岭南,病死在路上。
而她被赵恪以“疯病”之名,灌下那杯鸩酒时,那个她亲手扶上高位的男人,正搂着她的“好姐妹”嬴珠,含笑看着她断气。
“春桃。”嬴安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书房暗格里的那卷竹简取来。”
那是她花了三年心血、走访三十六县才完成的《改制疏要》,里面详细推演了“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行县制”的全套变法路径。上一世,她给了赵恪,赵恪拿去献给秦王,被拜为变法副使,从此平步青云。
这一世,她连一个字都不会给他。
春桃刚出门,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赵恪推门而入,一身月白深衣,眉目温润如玉。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得谦逊得体:“安儿,这是我特意去蓝田寻的老坑玉,给你打了一副头面,明日订亲宴上戴。”
嬴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一世的自己,就是被这种“温润”骗了。她以为赵恪是真的爱她,以为他说的“等我位极人臣,便娶你做正妻”是真心话。殊不知这个男人从始至终,要的只是她手里的东西——她的军功爵位继承权,她的三座城邑,她的改制方略,她的人脉资源。等她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她像破布一样扔掉。
“赵恪。”嬴安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卷竹简,当着他的面,一截一截掰断。
赵恪脸色骤变:“安儿,你做什么!”
“做什么?”嬴安将断简掷在地上,踩过碎裂的竹片,走到他面前,“赵恪,你那套‘温柔体贴、欲擒故纵’的把戏,骗得了上一世的我,骗不了这一世。”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订亲庚帖,当着赵恪的面撕成两半,掷在他脸上。
“订亲?你也配?”
赵恪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露出一瞬间的狰狞,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蹲下身捡起碎庚帖,声音低沉:“安儿,你可是听了什么闲话?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你的心意?”嬴安打断他,语气凉薄得像淬了冰,“你是想要我的改制方略,还是想要我的三座城邑?哦对了,还有我的军功爵位继承权——你不是一直觊觎陇西嬴氏的‘公乘’爵位吗?娶了我,你就能名正言顺继承,对不对?”
赵恪瞳孔猛缩。这些东西,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怎么会知道?
“安儿,你误会了——”
“赵恪,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我母妃留给我的三座城邑的契书还回来。少一座,我让你在秦国朝堂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嬴安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最好记住,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赵恪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手指攥得庚帖碎裂。
他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嬴安出了府门,马车直奔陇西侯府。
上一世,她为了赵恪跟父亲决裂,老父气得吐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她想回头的时候,父亲已经吊死在宗庙梁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父亲。”嬴安跪在陇西侯面前,额头触地,“女儿不孝,请您责罚。”
陇西侯嬴武是个粗犷的武将,见女儿忽然跪地请罪,一时愣住了。他哼了一声:“你不是要嫁那个临洮君家的庶子吗?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不嫁了。”嬴安抬起头,眼眶泛红,“庚帖已撕,订亲取消。父亲,女儿想求您一件事。”
嬴武皱眉:“何事?”
“请父亲出面,向大王举荐一人。”嬴安一字一顿,“商於郡守,卫鞅。”
嬴武猛地站起来:“卫鞅?那个法家士子?你疯了?他不过是个郡守,我陇西侯举荐他,朝堂上那帮老臣能把我吃了!”
“父亲。”嬴安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卫鞅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变法方略,比我的《改制疏要》更彻底、更可行。大王正有意变法图强,苦于无人领衔。若父亲此时举荐卫鞅,便是雪中送炭,大王必记陇西侯这份人情。再者,变法若成,父亲便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惠及百代。”
嬴武盯着女儿,像不认识她一样。这个女儿,从前只知道围着那个赵恪转,何时对朝局看得这样透彻了?
“你确定?”
“女儿确定。”嬴安目光坚定,“父亲,这一局棋,咱们不能再走错了。”
三天后,赵恪派人送回了三座城邑的契书。
送契书的是他的门客,脸色很不好看:“嬴公主,赵公子说,契书奉还,但请公主三思。您那卷《改制疏要》的底稿,赵公子已誊抄一份,若公主执意退亲,赵公子不敢保证底稿不会‘意外’泄露。”
嬴安接过契书,检查无误,冷笑一声。
这是在威胁她。赵恪的意思很明确:你不嫁我,我就把你的改制方略泄露出去,让你背上“私撰军国机要”的罪名。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个把柄捏了一辈子。
“回去告诉赵恪。”嬴安将契书收好,淡淡道,“他想泄露,尽管去。只是有件事他可能不知道——我那份《改制疏要》里的核心数据,有一半是错的。他要是敢拿去献,秦国的田亩丈量就会出大问题,到时候大王追究下来,他这个‘窃取方略、误国误君’的罪名,比我重十倍。”
门客脸色大变,匆匆离去。
嬴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上一世她太傻,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赵恪。这一世,她在誊抄那份方略的时候,就故意埋了雷。
赵恪,你尽管去炸。
七日后,朝堂上传出消息:陇西侯嬴武举荐商於郡守卫鞅入中枢,秦昭襄王召见卫鞅,彻夜长谈,次日拜卫鞅为左庶长,主持秦国变法。
消息传到临洮君府,赵恪砸了满屋子的陶器。
他本以为嬴安的改制方略已经是顶天的东西了,没想到她手里还藏着卫鞅这步棋。卫鞅一旦上位,整个秦国的权力格局都会洗牌,而他赵恪,连汤都喝不到。
“公子,嬴公主那边……”门客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去找嬴珠。”
嬴珠是嬴安的堂姐,表面与嬴安亲如姐妹,实则嫉妒嬴安入骨。上一世,就是嬴珠在背后给赵恪出谋划策,一步步把嬴安推入深渊。
这一世,嬴安等着他们俩凑到一起。
果然,不出三日,春桃就来报:“公主,嬴珠小姐去了临洮君府,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嬴安正在临摹小篆,闻言笔锋不停:“继续盯着。”
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嬴珠这个人,心机深沉,最擅长的就是在背后使绊子。上一世,嬴珠一边在嬴安面前装好姐姐,一边把嬴安的所有秘密都告诉赵恪,让赵恪能精准地拿捏嬴安的软肋。最后那杯鸩酒,就是嬴珠亲手端给赵恪的。
这一世,嬴安不打算让她死得那么便宜。
五日后,宫中设宴,群臣齐聚。
嬴安盛装出席,一袭绛红曲裾,发间簪着金累丝凤钗,与上一世那个唯唯诺诺的恋爱脑公主判若两人。
赵恪坐在角落里,目光阴沉地盯着她。嬴珠坐在他旁边,低声道:“赵公子放心,她那点底细我都清楚,翻不出什么浪。”
宴席过半,嬴珠忽然站起来,举杯笑道:“安妹妹,听闻你与临洮君府退了亲,姐姐心里着实难过。不过妹妹放心,姐姐认识几位世家公子,回头替你相看相看。”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在暗示众人:嬴安退亲了,是个没人要的。
满座哗然,不少人看向嬴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
嬴安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珠姐姐费心了。不过姐姐与其操心我的婚事,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
嬴珠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嬴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嬴珠与赵恪密会于临洮君府后花园,商议盗取嬴安改制方略;某年某月某日,嬴珠将嬴安私库账目泄露给赵恪,赵恪据此侵吞嬴安城邑税银三千金……”
她念得清晰流畅,一字不差,连具体时间和对话细节都有。
嬴珠的脸刷地白了。
赵恪猛地站起来:“嬴安,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嬴安将帛书掷在案上,“这里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证人证物。赵恪,你侵吞我城邑税银的事,我已报给大司农,大司农正在核查。嬴珠,你泄露宗室机密给外人,按秦律,当削去封号、流放陇西。”
嬴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满座哗然。谁也没想到,这场宫宴竟变成了手撕渣男绿茶的现场。
秦昭襄王高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赵恪和嬴珠,最后落在嬴安身上:“嬴安,你所言属实?”
嬴安跪下,叩首:“臣女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请大王明察。”
秦昭襄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司农,彻查此事。”
赵恪的脸彻底灰了。
三个月后,卫鞅变法全面铺开。
嬴安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躲在深闺里做贤内助,而是直接站到了台前。她凭借对变法内容的精准把握,向卫鞅提出了一系列实操建议,卫鞅大为赞赏,破例收她为弟子,让她参与变法推行。
嬴安的父亲嬴武,因为举荐卫鞅有功,被拜为大良造,成了秦国军方的二号人物。她的幼弟被送入王宫做秦王伴读,前途无量。
而她自己的军功爵位,也因为参与变法有功,从“簪袅”一路升到“大上造”,距离封君只差一步。
至于赵恪,大司农查实了他侵吞嬴安城邑税银的事,判他返还赃款、削去爵位、逐出临洮君府。临洮君为了撇清关系,当众宣布与赵恪断绝父子关系。
赵恪一夜之间从世家公子变成了丧家之犬。
嬴珠更惨,削去封号、流放陇西。流放那天,嬴安去送她。
嬴珠披头散发,眼神怨毒:“嬴安,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赢了?卫鞅变法得罪了多少人?等他倒台那天,你陪他一起死!”
嬴安看着这个上一世亲手毒死自己的“好姐姐”,平静地说:“珠姐姐,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赢你,也不是为了赢赵恪。我是为了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不让父亲死,不让弟弟亡,不让自己被人当抹布一样扔掉。”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嬴珠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嬴安没有回头。
三年后,秦国变法大成,国力强盛,虎视天下。
嬴安站在咸阳城墙上,看着城下万国来朝的盛景,身旁站着卫鞅和父亲嬴武。
卫鞅忽然开口:“公主,你三年前给我那卷《改制疏要》,里面有一半的数据是错的。你故意的?”
嬴安笑了笑:“先生慧眼。那卷方略,原本是我给赵恪准备的‘礼物’。他若安分守己,那卷方略永远不会有问题;他若心怀不轨,那卷方略就是他的催命符。”
卫鞅沉默片刻,叹道:“公主好算计。”
嬴安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先生,这天下,从来不是靠算计就能守住的。秦国要东出,要一统,靠的是实力,是人心,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血与火。”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上一世,我为一个人倾尽所有,最后连命都没了。这一世,我想为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骑士高喊:“报——赵国来犯,边境告急!”
嬴安目光一凛,转身看向父亲:“父亲,请让我随军出征。”
嬴武皱眉:“你一个女子——”
“父亲。”嬴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身上流的是陇西嬴氏的血,我的军功爵位是大上造,我的变法方略帮秦国强了兵、富了国。若连上阵杀敌的资格都没有,那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嬴武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请罪的少女,想起她掰断竹简时的决绝,想起她在宫宴上手撕渣男时的凌厉。
他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好。”嬴武大手一挥,“随我来!”
嬴安翻身上马,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城,然后调转马头,与父亲并骑驰向边境。
身后,咸阳城的钟声悠悠响起,像是在为这支出征的队伍壮行。
城墙上,卫鞅负手而立,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绛红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而临洮君府的后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靠在墙角,听到街上“秦国大捷”的欢呼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
他想爬,但腿已经被人打断了。
他想争,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撕碎庚帖的少女,想起她说“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原来,她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