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小麦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她最后的记忆是医院走廊刺眼的白炽灯,和远处传来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多想睁眼再看一眼,可是身体像坠入冰窖一样,意识被黑暗一寸寸吞没。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
而此刻,乔小麦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间逼仄的出租屋,窗帘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她愣了两秒,视线缓慢地扫过四周——墙上的日历印着2022年3月,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有一则未读消息,发件人备注“沈律白”,内容写着:
“小麦,我看好一个项目,能不能先帮我筹五十万?等公司做起来,我们结婚。”
乔小麦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把这五十万给了沈律白。不仅如此,她还辞掉工作,掏出全部积蓄,把父母养老的房子抵押了,全心全意帮他打拼。他嘴甜,一口一个“老婆”,哄得她晕头转向。她以为自己是在为两个人的未来付出,以为这个男人真的会娶她。
结果呢?
沈律白的公司做起来之后,转手就把她踢出了核心团队。他跟女合伙人林芷晴搞在一起,联手把乔小麦排挤走。她不服,去公司讨说法,沈律白报警说她骚扰。她更不服,去找律师准备起诉,结果对方早有准备,她签过的那些合同全是坑。
一桩商业欺诈的罪名扣下来,她被判了三年。
服刑期间,她在狱中收到消息——父亲得知女儿入狱后突发脑溢血,人没救回来;母亲在葬礼第二天就从医院天台跳了下去。
而沈律白呢?他站在新公司的发布会上,挽着林芷晴的手,笑容体面光鲜,对着镜头说:“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支持他的人。
乔小麦深呼吸。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五十万,他要五十万。上一世她给了,然后她家破人亡。
这一世?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拿起手机,打字。
“沈律白,分手。那五十万你找别人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动了。
沈律白的电话打了过来。
乔小麦没有接。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脸色苍白,眼底有黑眼圈,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这一世,她要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手机又震了好几次,全是沈律白的未接来电和微信语音。乔小麦索性关了机,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沈律白,而是去了医院。
上一世,父亲在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心脏问题的早期症状,但她忙着帮沈律白拉投资,根本没注意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一次,她直接带父亲做了全面体检。
“爸,这周的体检报告,我下周来拿。”乔小麦站在医院门口,父亲一脸莫名其妙。
“你这孩子,好好的做啥体检?”
“没事,就是关心你身体。”乔小麦笑了一下,眼圈却有点红。父亲不太擅长表达感情,看她眼眶泛红有点慌,手忙脚乱地说:“行了行了,做就做,哭什么。”
乔小麦忍住了没哭。
她把体检预约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去了沈律白发给她的那个地址——他说的那个“很有前景”的项目,实际上是沈律白想搞的共享办公空间。上一世乔小麦帮他把商业计划书写了,帮他找投资人,甚至帮他联系了场地。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但地址她还记得。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乔小麦到的时候,沈律白正在跟林芷晴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芷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律白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幕乔小麦太熟悉了。
上一世,林芷晴就是这样一步步靠近沈律白的。她比乔小麦大三岁,名校毕业,在投资圈混过几年,是沈律白“事业上的贵人”。她总是笑盈盈的,对乔小麦也很客气,一口一个“小麦妹妹”,让她帮忙倒水、跑腿、做PPT,嘴上说着“辛苦啦”,暗地里却一步步把她踩下去。
“小麦?”沈律白看见她,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揽她的肩膀,“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跟我闹脾气呢。”
乔小麦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五十万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她问。
沈律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好了想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家小麦最——”
“我的意思是,”乔小麦打断他,“你想好找谁借这笔钱了吗?反正不是我。”
沈律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麦,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乔小麦看着他,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跟谈了三年恋爱的男朋友说话,“我去年毕业到现在,工资卡里的钱已经给你花了十二万,全是你说创业需要周转。今年你让我帮你筹五十万,明年呢?后年呢?”
沈律白的脸色变了,语气也跟着沉下来:“你今天是吃错药了?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做起来,我们——”
“等你做起来,然后呢?”乔小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沈律白后背一凉,“你会娶我吗?”
“当然会!”沈律白斩钉截铁。
乔小麦盯着他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心虚。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上一世她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男人,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以后结婚她就信,他说成功了就求婚她就信,他说永远不会辜负她她就信。
结果呢?
“沈律白,”乔小麦说,“我们到此为止。”
她转身就走。
身后沈律白的声音拔高了:“乔小麦!你给我站住!你发什么疯?”
林芷晴的声音也跟了上来:“小麦妹妹,有什么话好好说呀,你们在一起三年了,别——”
乔小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林芷晴。
林芷晴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体面,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林姐,”乔小麦说,“你这朵白莲花,装得不累吗?”
林芷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了一瞬。
沈律白脸色铁青:“乔小麦,你跟芷晴道——”
“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乔小麦打断他,冷冷地说,“从今天起,你的事跟我无关。你爱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那五十万你找别人要去。”
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沈律白愤怒的声音和林芷晴假惺惺的安抚,那些声音被风吹散,乔小麦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走在街上,心跳得很快,但不是紧张,是兴奋。
上一世她被困在爱情的骗局里二十五年,把一切都押在了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身上。她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以为忍让就能换来真心。
这一次,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乔小麦没有急着回出租屋。
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写字楼,在十八层的玻璃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晨星资本”,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投资机构。上一世,她替沈律白做BP的时候,把所有投资机构的资料都研究过一遍,包括这家。
晨星资本的创始人叫顾衍舟,三十六岁,在投资圈是出了名的“猎手”,眼光毒辣,手段凌厉。上一世他曾经看过沈律白的项目,但最后没投,原因是“创始人的格局太小,做不大”。当时的乔小麦还觉得这人在装,现在想想,这人才是真正把沈律白看透了的人。
乔小麦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乔小麦说,“我想见顾衍舟。”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写满了“又来一个”,但还是维持着职业微笑:“请问您有什么事呢?”
“我有个项目,想跟他谈谈。”
“您可以先发邮件到我们的项目邮箱——”
“来不及了,”乔小麦说,“你告诉他,沈律白的共享办公项目,我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如果他不想错过机会,最好见见我。”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乔小麦被带进了顾衍舟的办公室。
这个男人比她在网上看到的照片更让人有压迫感。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乔小麦?”他翻了一下前台递进来的纸条,“沈律白的前女友?”
“目前还不是前女友,”乔小麦坐下来,坦然地看向他,“我五分钟前刚跟他提的分手,还没办完。”
顾衍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沈律白最近在谈的共享办公项目,是林芷晴给他拉的天使轮,”乔小麦开门见山,“林芷晴背后是鼎盛资本的王总。王总投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洗他手上的几笔灰色资金。”
顾衍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在茶杯上,没动。
乔小麦继续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林芷晴先让沈律白签一份对赌协议,等他把公司做起来,再启动回购条款,用极低的价格把股权收回自己手里。到时候沈律白人财两空,所有的利润都进了鼎盛资本的口袋。”
“你跟我说这些,”顾衍舟慢慢开口,“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想跟你合作,”乔小麦说,“你在投的一个AI医疗项目,我有办法让你在两个月内拿到三甲医院的合作订单。”
顾衍舟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乔小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乔小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乔小麦仰头看着他,毫不退缩。
“知道。顾衍舟,三十六岁,晨星资本创始人,投资回报率连续三年行业前三。外号‘猎手’,因为你出手又快又准,从不失手。”
顾衍舟微微眯眼。
“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乔小麦站起来,与他平视,“他们说你太冷血,跟你合作的人都赚了钱,但没有一个觉得你是朋友。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因为你只在乎结果。我说得对吗?”
顾衍舟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乔小麦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从顾衍舟的办公室出来,乔小麦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在沸腾。上一世的记忆像一本翻烂了的账本,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她知道哪些公司会崛起,哪些项目会暴雷,哪个人在哪个时间点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这些信息,全是她的武器。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就震了起来。
沈律白打来的,这是今天的第十二个电话。
乔小麦接了。
“小麦,你到底怎么回事?”沈律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怒火,“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啊,谈。”乔小麦说。
沈律白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乔小麦说,“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她和沈律白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挂了电话,乔小麦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顾衍舟给她的助理联系方式。
“帮我查一下沈律白和林芷晴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她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顾总交代过了,资料明天给你。”
顾衍舟比她想的还要快。
乔小麦挂了电话,走向地铁站。她要在天黑之前处理好最后一件事。
晚上七点,乔小麦准时出现在咖啡厅。
沈律白已经等在里面了,桌子上放着一杯她以前最爱喝的焦糖玛奇朵。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像是精心准备过的样子。
他朝她招手,脸上挂着乔小麦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温柔、体贴、带着一点歉意。
“小麦,坐。”
乔小麦坐下来,没有碰那杯咖啡。
“我今天回去想了很多,”沈律白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我知道最近是我太忙了,忽略了你。但是小麦,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
乔小麦看着他,没说话。
沈律白继续说:“五十万的事,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写借条。等我公司做起来,加倍还给你。你想想,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乔小麦终于忍不住笑了。
“什么时候骗过我?”她重复了一遍,“沈律白,你上个月跟我说你妈生病住院,让我给你转了五万块,那笔钱你拿去做了什么?”
沈律白脸色一变。
“你拿了那笔钱去给林芷晴买了块手表,”乔小麦一字一句地说,“欧米茄,五万三,你还贴了三千。你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说‘谢谢林姐这段时间的照顾’。林芷晴当着你的面笑得很开心,转头就把那块表挂到二手平台上卖了。”
沈律白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乔小麦没有回答。
“还有,”她继续说,“你跟我说的那个项目,其实不是你做的。是林芷晴从鼎盛资本拿了资源之后,找了个团队做出来的方案。你只是挂个名,真正的控股权在她手里。你以为她在帮你,其实她在利用你做幌子。”
沈律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乔小麦,你今天是来找茬的是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男朋友,而是一个被拆穿了真面目的、恼羞成怒的男人。
“我只是来告诉你,”乔小麦也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你想从我这拿钱,不可能。你想利用我帮你做事,也不可能。你想骗我,更不可能。”
“从今天起,你跟林芷晴的事跟我无关。但你欠我的十二万,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还清。否则——”
她拿起那杯焦糖玛奇朵,慢慢倒进桌子旁边的垃圾桶里。
“否则法庭见。”
她转身离开,没有看沈律白那张扭曲的脸。
乔小麦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她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在出租屋里熬夜帮沈律白改BP,饿得胃疼都顾不上吃饭。她以为自己在为爱情奋斗,以为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
但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付出得多就对你仁慈。
它只会在你倒下的时候踩你一脚。
一个月后。
乔小麦拿到了父亲的体检报告,幸好发现得早,心脏问题可以通过药物控制。她帮父母做了一次全面的理财规划,把上一世被沈律白套走的那些钱全都锁死在了安全的渠道里。
她给顾衍舟做的那个AI医疗项目的方案也已经落地。她用上一世的记忆,精准地抓住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窗口,让晨星资本在一个月内拿下了三家三甲医院的合作意向书。顾衍舟这个人虽然冷,但说话算话,该给的分成一分没少。
而沈律白那边,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乔小麦把他和林芷晴的资金往来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报告,直接发到了鼎盛资本的风控部门。鼎盛的王总为了自保,连夜撤掉了林芷晴的所有资源。林芷晴慌了,去找沈律白要钱,两个人在公司里吵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出去之后,沈律白的项目彻底黄了。
没有投资,没有资源,甚至连林芷晴承诺的那份BP都没有真正落到他名下。沈律白从“创业新贵”变成了一场笑话,朋友圈里的人都在看他的热闹。
乔小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顾衍舟的办公室里喝茶。
顾衍舟把平板电脑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新闻——《鼎盛资本被曝涉灰色资金流转,相关项目全面叫停》。
“这是你做的?”他问。
乔小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顾衍舟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你比我想的还要狠。”
乔小麦放下茶杯,冲他笑了一下。
“我还没做完呢。”
窗外雨停了,城市的天空露出了一片晚霞。
乔小麦知道,复仇的路还很长。
但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