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在拔手背上的留置针。
血珠子顺着虎口往下淌,滴在纯白床单上,像是冬天里炸开的红梅。我来不及擦,因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陆景琛发来的第七十三条消息——
“念念,你再不签字,爸妈的医药费我就真不管了。”
爸妈。
上一世,这两个字是我咽气前最后喊出的词。在监狱的医务室里,肺结核晚期,咳出的血把整条毛巾染透,我喊的是“爸、妈,对不起”。那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三年,因为我把他们养老的钱全部投进了陆景琛的初创公司,因为他们为了帮我凑钱,六十多岁还在工地搬钢筋,因为母亲脑溢血倒在工地上时,身边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而我,当时正在帮陆景琛谈A轮融资,手机静音。
四个小时后赶到殡仪馆,父亲蹲在走廊里,一夜白头。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妈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你买的围巾。”
那条围巾是大红色,我嫌土,从来没戴过。
后来父亲也走了,心梗。医生说跟长期过度劳累、情绪大起大落有关。再后来陆景琛的公司上市了,他和我的“好闺蜜”林婉清手挽手敲钟,而我因为“商业诈骗”罪被判了十二年。
开庭那天,我看见旁听席上的陆景琛,他西装革履,冲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两辈子。
所以当我在病床上重新睁开眼,听见心电监护“滴——滴——”的声音时,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庆幸,而是拔针。
拔完针,我翻开手机。
时间:2019年3月15日。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三天,距离我签下那份“自愿放弃父母房产继承权”的协议还有五天,距离我把自己所有专利、论文、项目方案全部“无偿转让”给陆景琛的公司还有一周。
我活回来了。
病房门又被敲响,这次很温柔。林婉清端着一碗汤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念念,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低血糖晕倒的,要多休息。”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像个天使。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是我把保研名额让给陆景琛后唯一的倾诉对象,是她告诉我“景琛是真的爱你,你要多体谅他”,也是她在我入狱后,作为“公司联合创始人”接受了我的全部股份。
她和陆景琛的婚礼请柬,是我在狱中收到的。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婉清。”我看着她,笑了。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条白裙子特别好看。”我慢慢坐起来,“葬礼上穿,一定很合适。”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陆景琛的号码,按下免提。
“念念?”陆景琛的声音传来,带着他惯有的温柔,像裹了蜜糖的刀,“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订婚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你先签字好不好?公司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买最大的钻戒,好不好?”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好不好”骗了七年。
七年里我写了四十六份项目方案,帮他拿下十二个关键客户,连他公司的名字“琛念”都是我取的。他说“琛念”寓意“景琛念念不忘”,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前女友名字里的“念”字。
他从来没爱过我。他爱的,是我手里的资源、我的脑子、我的命。
“陆景琛。”我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证明,“签字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他立刻接话:“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把你公司的源代码和全部专利清单发给我,我要做尽职调查。”我说,“毕竟投钱不是小事,我得知道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这……”他犹豫了。
那些代码和专利,都是我的。上一世我天真,觉得两个人不需要分那么清楚,结果他转头就把所有知识产权登记在了自己名下。
“第二,”我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三天后的保研面试,我要参加。你之前让我放弃保研去你公司全职帮忙,这个要求我不接受。”
“念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公司现在缺人,你——”
“第三。”我直接打断他,“从今天起,别再叫我念念。这个名字,你配不上。”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林婉清端着汤碗的手在抖,汤洒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都没察觉。
“苏念。”陆景琛的声音变了,温柔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铁锈,“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外面那些谣言都是假的,我跟婉清只是同事关系——”
“我知道。”我说,“你们不只是同事,你们是高中同学、初恋情人、现在的地下情侣。你用我的钱给她租房,每个月三万的卡随便刷,你当我是提款机还是傻子?”
上一世我直到入狱后才知道这些。狱友的老公在陆景琛公司上班,偶然看到公司报销单,随口说了一句“陆总对他秘书真好,一个月房租就报三万”。
我当时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苏念,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从病床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三月的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一字一句地说,“陆景琛,你公司的天使轮融资,我会投。但不是用我爸妈的钱,是用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对。”我转过身,看着林婉清煞白的脸,笑了,“你忘了吗?你手里的‘智行’项目方案,是我写的。那个方案拿去给顾晏辰看,值多少钱?”
“智行”是我上一世帮陆景琛做的核心项目,一个智能物流平台,后来帮他拿了三千万的A轮融资。但这个方案的完整版——包括算法模型、商业计划书、市场分析——全部存在我的云盘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陆景琛手里的版本,是我删减过的阉割版。
上一世我傻,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这一世,我在晕倒之前就已经改了云盘密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念,你别冲动。”陆景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顾晏辰是我的死对头,你去找他就是跟我作对。你要想清楚,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人脉没资源,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PUA了我七年,每次我想走,他就说“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除了我没人会要你”“你爸妈都不要你了,只有我还在你身边”。我信了,信到把自己活成一个空壳,信到连亲爹亲妈都不认。
“陆景琛。”我拔掉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一片一片,动作很慢,声音很轻,“你说得对,离开你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他松了口气:“那——”
“因为我所有的东西,都被你偷走了。”我把最后一片电极片扔在地上,“现在,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挂断电话。
林婉清终于回过神来,她放下汤碗,走到我面前,眼圈红了:“念念,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景琛真的没什么,你听我解释——”
“婉清。”我抬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亲姐妹,“你知道上一世,我最恨你什么吗?”
她愣住。
“不是恨你抢走他,也不是恨你害我坐牢。”我说,“我最恨的,是我把你当亲姐姐,你把我当跳板。大一那年你妈生病,是我把生活费全给了你,自己吃了两个月馒头。大二你被渣男骗钱,是我通宵做兼职帮你还债。大三你挂科要退学,是我求导师给你补考机会。”
我的手从她耳边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慢慢收紧。
“我把你当家人,你把我当傻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不是的,念念,不是这样的——”
“这碗汤里,你是不是又放了安眠药?”我突然问。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上一世我也是“低血糖晕倒”被送进医院,她给我送汤,我喝了之后昏睡了一整天。等我醒来,陆景琛已经拿着我的指纹,解锁了我的手机和云盘,把全部资料拷贝走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喝一口她给的东西。
林婉清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跑出了病房。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哒哒哒哒,像逃跑的耗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顾晏辰曾经找过我。
那是2018年底,我刚帮陆景琛做完“智行”的初版方案。顾晏辰的助理联系我,说顾总想请我吃饭,聊聊合作的可能。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陆景琛,直接拒绝了。
后来听人说,顾晏辰那天在餐厅等了我两个小时。
再后来,陆景琛的公司上市那年,顾晏辰的辰星科技被挤出了行业前五。他在一次采访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如果当初我能说服她,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当时在狱里看到这条新闻,嗤之以鼻,觉得有钱人说话就是矫情。
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我换下病号服,穿上林婉清落在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你好,辰星科技,顾总办公室。”
“麻烦转告顾总,”我说,“我是苏念,‘智行’项目的原创作者。我想跟他谈谈,关于一个价值三千万的方案,以及怎么让陆景琛身败名裂。”
对方沉默了两秒:“请稍等。”
三十秒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苏念?”
不是“苏小姐”,不是“你好”,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叫得笃定又自然,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顾总。”我说,“您还愿意跟我吃饭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老地方,”他说,“这次,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走出医院大门。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腥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肺里每一个肺泡都在重新张开。
重生真好。
好到我想让某些人,重新死一次。